《羔羊的尖叫》农夫八毛

32、酸果 草莓熟了。

　　草莓熟了。

　　陈芙是在立夏后第五天早上发现的。她蹲在草莓苗前面，拨开几片叶子，看到最底下一颗草莓已经从青白色变成了浅红色，表面泛着一层细密的光泽，像被谁轻轻上了釉。她伸手摘下来，放在掌心里托着。个头不大，圆圆的，表面的种子嵌在果肉里，一粒一粒，像一张小小的、正在跳动的网。

　　她把它拿进屋，在水龙头下冲了一下，咬了一口。酸。酸到她整个人顿了一下，眼睛不自觉地眯了一下，握着草莓的手指停在半空中。

　　池言叙正坐在长桌边喝茶，看到她的表情，把茶杯放下了。"怎么了？"

　　陈芙把手里那半颗草莓放在桌面上，看着他沉默了片刻，说了一句："酸。"

　　池言叙伸手拿起来，看了看，然后咬了一小口。他嚼了两下，表情没有变，但他把剩下的半颗放回了桌面上，推开了几寸，像在给这半颗草莓腾出一个它已经完成了使命的位置。"第一次结果。"他说，"正常的。草莓第一年就是酸。第二年就好了。"

　　陈芙站在长桌边，看着桌面上那半颗被她咬过又被他咬了一口的草莓，果肉在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红色，边缘有一点被咬过之后渗出来的果汁。"那第二年它还在吗。"

　　池言叙看了她一眼，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还在，它就在。"他说。

　　方昆玉从厨房走出来，往桌面上放了一杯新泡的茶，顺手把那半颗草莓的蒂摘掉了，放进垃圾桶里。"地里的草莓，明年会比今年甜。"他坐下来，也端起了自己的茶杯。"你把根养好了，它就会一直结。"

　　陈芙在他对面坐下来，把手里那剩下的一颗草莓也放在桌上，是刚才摘的更大一些的，颜色更浅一点，边缘还没完全变红。她没有尝它，她只是把它放那里了。电话响了。陈芙的手机在桌面上震动了一下。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江屿。

　　她接起来，放在耳边。

　　"陈芙。"江屿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点电话线路特有的沙沙感，"有一个活，动漫配音，治愈向的。制作方找过来，说想让你试试。中文版主角，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在乡下生活，节奏比较慢，不是恐怖片。我觉得挺适合你的。"

　　陈芙的手指在手机边缘停了一下。"是什么动漫。"

　　"叫《山与夏天》，日本的，前两年口碑挺好的，国内刚拿到版权。主角是一个从城里搬到乡下的女孩，慢慢学着适应一种不一样的生活节奏。"江屿顿了顿，"我听了原作配音，声线很自然。"

　　陈芙低头看着桌上那颗还没尝的草莓。浅红色的，边缘有一点青白色，像刚学会变红的年纪。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问："什么时候录。"

　　"下个月开始。每周两次，在市区录音棚。制作方说可以配合你的时间。"江屿顿了一下，"不着急回我。你想想。"

　　陈芙没有挂电话，方昆玉正在院子给吉尔添水，阳光落在他肩膀上，他弯腰时，后腰围裙系带的位置已经换了一条新的了。她开口，对着听筒说："接。"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大概一秒，然后江屿的声音响起来，比刚才轻了一点点，像在确认："确定了？"

　　"确定了。"陈芙说，"你发我资料吧。我先看看原片。"

　　江屿应了一声"行"。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面上。池言叙坐在长桌对面，端着茶杯看着她，他问了一句："配音？"

　　"嗯。动画片。"陈芙说，"一个女孩搬到乡下的故事。"她低头看了一眼桌面上那颗还没尝的草莓，拿起来咬了一口。没有那么酸了——可能是被时间放了一会儿，也可能是她已经习惯了。

　　院子里传来羊群的叫声——不响，懒洋洋的，像在说"今天怎么还没来"。陈芙偏过头看了一眼窗外，羊圈的门开着，羊正站在门口等他过去。奚云初站在羊圈旁边，一只手里夹着三脚架，另一只手拿着手机，正在看什么。

　　"奚云初放羊？"陈芙看着窗外说。池言叙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到奚云初正在手忙脚乱地试图把那只领头的灰羊带出羊圈，灰羊站在原地看了他一眼，没动。奚云初低头看了一下手机屏幕，像在查"怎么放羊"，然后抬头看了一眼那只羊，又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方昆玉从院子里走回来，路过奚云初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你干嘛？"

　　"帮你放羊。"奚云初举了举手机，"我在查教程。"

　　"羊不认教程。"方昆玉从他身边走过去，在灰羊面前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它的下巴，然后站起来，往坡地的方向走了一步。灰羊跟在他后面走了。其他羊也跟着走了。奚云初站在原地，看着方昆玉的背影和一串羊在晨光里慢慢走出院子，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手机，把它锁屏了放进口袋里，拿起三脚架跟了上去。

　　陈芙站在窗台边看着这一幕。她低头看着窗台上那盆薄荷，在立夏之后的阳光里舒展着叶片，比春天时长高了很多，颜色更深了，像在用自己的方式回应另一种生长。她伸手碰了一下薄荷的叶子。下一个夏天来的时候，它还在。她也会在，她接到了一份工作，要和它一样，在阳光好的时候，长得更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