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羔羊的尖叫》农夫八毛

31、奚云初 奚云初是在

　　奚云初是在立夏前一天傍晚到的。

　　他背着一只巨大的黑色登山包，包侧挂着三脚架，胸前挂着一台相机，黑色的金属机身被磨得发亮，边角有细细的划痕，像被很多不同地方的沙砾和风雨打磨过。他推开铁栅栏门的时候，陈芙正在院子里给吉尔刷毛。

　　他站在门口，目光先落在她身上，然后越过她肩膀看了一眼她身后尖顶木屋的轮廓，又看了看院子里那棵无花果树的叶子。他把登山包从肩上卸下来，放在脚边，偏着头，冲她笑了一下："方昆玉在吗？"

　　陈芙握着刷子的手停了一下。"在。"

　　她感觉到这个人的目光像一只轻轻合拢的镜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在某个地方停留过久，但已经把她在院子里站着的样子收入画面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很深的弧度，露出左边一颗虎牙，和他这个人整个显得有点跳脱的气质放在一起，像他随时都在取景框里找下一张照片。

　　方昆玉从木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只搪瓷杯。他在门廊上站定，看到院子门口的人，脚步停了一下，但没有太意外。"奚云初。"他像是确认了一下这个名字。门口的人举起手来晃了一下，像在说"对，是我"。

　　"刚下飞机，从北边过来。顺路来看你一眼。"奚云初拎起登山包走进院子，"那边房子还空着？"

　　方昆玉靠在门廊柱子上，看他拎着包走进来，像看一个习惯了的事情在按部就班地发生。"还空着。你自己弄。"

　　"行。"奚云初在院子里站定，从口袋里掏出一只旧皮夹，数了数里面的纸币，又放回去了。然后他看了一眼陈芙——目光没有在她身上停很久，像在确定她已经在他取景框里的一角了。"你这里有个人了。"他说。方昆玉喝了一口茶，没有接这句话，但他偏过头来看了陈芙一眼——那一眼很短，和往常没什么不同。

　　晚饭是方昆玉做的。陈芙在厨房帮忙切菜的时候，奚云初坐在客厅长桌边整理相机里的照片，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亮着，他一张一张地翻过去——冰川，苔原，黑色的火山岩，雾中站在海边的矮脚马，极光的弧线在夜空中垂下来。陈芙从厨房端菜出来的时候，路过他身后，目光在屏幕上停了一下——那张极光的照片里，夜空是深紫色的，极光的边缘有一层像融化的翡翠一样的淡绿色，像被风刮过了还没落定。

　　"好看。"她说。奚云初的食指停在触控板上，把那张照片往回翻了两张。"这张是冰岛北边的，等了一个礼拜才等到。"陈芙站在他身后看了那张照片几秒，然后低头把菜放在桌上。"那你等到了。"

　　"等到了。"奚云初合上电脑，抬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厨房里正在盛汤的方昆玉，像在比较两个画面。"他以前不让人帮忙做饭的。"

　　陈芙把筷子摆好的手停了一下，看了一眼厨房里方昆玉的背影。"现在让了。"

　　奚云初没有再接话。他从相机包里取出另一只镜头换上，对着窗台上那盆薄荷按了一张快门。

　　第二天早上，立夏。

　　方昆玉一早就在厨房里烧水了。铸铁锅里坐着十几枚鸡蛋，清水咕嘟咕嘟地冒泡，他往里面加了一把红茶、几片干桂花，又放了一小撮盐。水很快变成了深琥珀色，像被太阳浸透过的浅水。他从院子里摘了几片无花果树的叶子，洗净，轻轻贴在鸡蛋壳上，再用纱布把鸡蛋裹紧，扎口，放回锅里。"立夏蛋。"他把纱布包裹的鸡蛋轻轻放进锅里，锅里的水被碰了一下，荡开了一圈浅浅的波纹。

　　奚云初起得很早，端着相机站在厨房门口，没有走进去。他看着方昆玉把鸡蛋裹叶子裹好，又看了陈芙走到灶台边递过一只白瓷碟，两个人像合了拍一样，知道下一步该什么位置。他的取景框端起来了一会儿，又放下了，没有按快门。

　　陈芙蹲在灶台边，看着锅里那些被纱布裹成小包的鸡蛋在深褐色的汤汁里轻轻浮动。方昆玉站在她旁边，也在看。锅里的热气升起来，把她额前的碎发轻轻吹动了一下。

　　"立夏吃蛋。"方昆玉说。陈芙没有抬头，她伸手把漂到锅边的一只纱布包轻轻推回锅中央。"立夏之后是不是就热了。"

　　"嗯。"方昆玉蹲下来，也看着锅里。"立夏之后，春天就过去了。"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你来的那个春天，已经过完了。"

　　陈芙蹲在灶台边，她的手还握着那根木勺，锅里深褐色的汤汁在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像琥珀一样的反光。她听到他的话，感觉到自己从立春那天到现在，已经在这个厨房里蹲过很多次了。她闻到茶香、桂花和无花果叶子的气味混在一起，像整个春天收拢到这一锅热气里了。她开口，声音被热气蒸得有一点润："那夏天来了，我还在这里。"

　　方昆玉也蹲着，没有站起来。他的手放在膝盖上，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她的侧脸在蒸汽里泛着一层细小的水光。"嗯。还在。"

　　奚云初按下了快门。咔嚓——声音很轻，像一片叶子落进水面。他站在厨房门口，把相机从眼睛前面放下来，看了一眼自己刚拍下的那张照片——两个人蹲在灶台边，一大一小两只影子被灶火的光投在身后的木墙上，像两棵并排的树。方昆玉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不重，像在说"你又来了"。"这张能用。"奚云初把相机挂回胸前，"回头传给你。"

　　他转身走回客厅了。陈芙蹲在灶台边，锅里那些立夏蛋还在慢慢翻滚着，在深褐色的汁水里轻轻碰撞，发出沉闷的、温润的声响。她低头看着它们。她的身体里在这个春天被种下的那些东西——还在慢慢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