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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顾星遥 顾星遥是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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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星遥是在下午三点到的。
她出现在院门口的时候,整个人像一团被风刮进来的彩色纸屑。头发是刚染的浅栗色,在太阳底下泛着一层暖融融的光,发尾被风吹得乱糟糟的,有几缕贴在脸侧。她穿着一件宽松的芥末黄针织开衫,里面是白色吊带,下身是一条洗到发白的牛仔裤——鞋面上沾了不知道从哪块田里带来的泥。她站在铁栅栏外面,手扶着栏杆,先是往里看了一眼,然后目光锁定门廊上坐着的陈芙,声音像一颗被松开发条的音乐盒弹了出来:
"陈芙——!"
她推开栅栏门冲进来,芥末黄的开衫下摆在奔跑中翻起来,像一只正在降落的鸟抖了抖羽毛。她跑到陈芙面前,站定了,俯下身看她,手搭在膝盖上,喘着气——她从镇上跑过来的,车停在老周杂货铺门口,一路跑了一公里多。"你——"她直起身来,上下打量了陈芙几遍,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身上那件浅杏色的裙子上,又移回她脸上,"——你怎么瘦了。不对,你怎么胖了。不对——你变了个颜色。"
陈芙站起来。她看着顾星遥站在她面前,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那件芥末黄开衫照成一层薄薄的暖色。她想起来,上次见顾星遥是在半年前,在一个音乐剧首演的后台。顾星遥当时穿着戏服,脸上还有没卸完的亮片,抱了她一下,在她耳边说"你最近是不是没睡好"。那时候她确实没睡好。现在,她站在农场门廊上,脚上穿的是那双深灰色绣花拖鞋,手里还捏着一片刚摘下来的薄荷叶。"你怎么来了。"
"我巡演结束了。"顾星遥直起身来,把被风吹乱的头发往后拢了一下,"一落地就找你经纪人,他说你在这儿休养。我开了四个小时车过来的,到镇上找不到路,导航导到一条断头路,掉头的时候差点倒进沟里。"她说着低头看了看自己鞋面上的泥。"然后我停好车跑过来的。累死我了。"
"你跑了一公里?"
"差不多。那个路牌上写的。"顾星遥在门廊台阶上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示意陈芙也坐下。"你坐。让我看看你。"陈芙在她旁边坐下来。顾星遥偏着头看了她一会儿,目光从她脸上慢慢扫过去,像在读一段她已经很久没翻开过的文字——然后她轻轻呼出一口气,靠在了门廊柱子上。"你变样了。"
"变什么样了?"
顾星遥想了想,用了一只手在半空中比划了一下——大概是在描述一个形状。"以前你脸上总有一层东西……像刚画好的画还没干透,谁都不能碰。现在那一层没了。"她把手放下来,"你现在像一幅已经干透了的画。可以挂墙上了。"
陈芙低头笑了一下。顾星遥看她笑,也跟着笑了,肩膀松下来,然后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重要的事,转头正色道:"那个养羊的——是方昆玉?"
"嗯。"
"你最仰慕的那个影帝?"
陈芙没有回答,但顾星遥看到她的耳朵尖开始泛粉。"行——行了我知道了。"她别过脸去。方昆玉正好从木屋侧面绕过来,手里拎着一只水桶。他走到门廊前面,看到台阶上坐着两个并排的人,脚步停了一下。顾星遥仰起头,看着站在她面前的男人——个子很高,围裙系在腰后,袖口卷到小臂中段,手背上沾了一点泥。她只看了两秒就收回目光,偏头看了陈芙一眼,然后转回去,冲方昆玉点了一下头:"方老师好。我是顾星遥,她朋友。"
方昆玉看了她一眼,回点了一下头。"进来坐吧。我刚烧了水。"他拎着水桶走了。顾星遥看着他的背影走远,低声说:"他住你隔壁?"
"另一栋木屋。"
顾星遥看着她。她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陈芙的肩膀——是一个很轻的触碰,像在确认她还完整。"你上次跟我说你要好好休息的那条消息,后来就没再发过来。我打了两回电话,你没接。我以为你不想让人找你。"
陈芙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枚薄荷叶。叶子边缘已经被她捏得有点软了。"那时候——我不知道怎么回。"
顾星遥握了握她的手——没有追问,只是握了一下,然后松开了。"现在知道了?"陈芙看着自己那只被握过的手,感觉到她的体温正从皮肤表面慢慢散开——像一粒小石子落入水面,余波还没有完全平复。
"现在知道了。"陈芙说,"要不要去看看我的草莓?"
"你种草莓了?"
"嗯。刚结的,有点酸。"她站起来,从门廊台阶上走下来,踩进院子里午后的阳光里。顾星遥跟在她身后,芥末黄的开衫下摆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院子里传来吉尔打了个响鼻的声音,远处羊圈的方向,奚云初正架着三脚架在拍什么,大概是羊吃草的过程。风从田埂上吹过来,把无花果树的叶片翻动了一下,露出背面的浅绿色脉络。陈芙蹲在草莓苗前,拨开叶子,指了指那颗还没摘的红草莓——被她放在那边当展示品了,果实的颜色正在从浅红变成深红。
"哇,你种的。"
"有点酸。"
"酸我也吃。"顾星遥蹲下来,伸手碰了一下那颗草莓,"你在这儿种草莓,我在那儿巡演唱歌。咱俩还都挺好的。"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晚上我想在这儿吃一顿。你们这儿有厨房吧?"
"有。方昆玉做饭。"
顾星遥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厨房窗户里那个正在切菜的侧影。她偏过头来,嘴角弯着,轻声说了一句:"那他做饭的时候,你在旁边干什么。"
"站着。"陈芙说。
"站着?"
"有时候系围裙。"
顾星遥停了一下,看着她。她忽然笑起来,笑弯了腰。她笑够了,直起身来擦了擦眼角,拍了拍陈芙的肩膀,声音里还带着笑出来的余音:"行。行。那你站着吧。晚上我吃了饭就走。不打扰你站着。"
她说着走回门廊了,在台阶上坐下来,掏出手机开始给什么人回消息。陈芙站在草莓苗旁边,阳光晒着她的后背,暖的,像一件刚从阳台上收下来的衣服。她低头看着那颗浅红色的草莓在风里晃了一下——像在说:快了吧。她站起来,走回门廊,在顾星遥旁边坐下来,和她一起看着院子里午后的阳光慢慢移动,看着光从无花果树叶子的这头移到那头。顾星遥靠在门廊柱子上,发尾被风吹得轻轻晃着,也没有再说话。但她的肩膀靠着陈芙的肩膀,像在确认她还完整,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