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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香椿炒蛋 谷雨这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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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雨这天,辛夷带来了一把香椿。
她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举着一把深红色的嫩芽,根部用湿布裹着,叶子蜷曲着,像还没完全睡醒的小拳头。香椿的气味在她进门之前就到了——浓烈的、带着一点辛辣的清苦,像被碾碎了的春天,藏在叶脉深处。
"老赵家香椿树上的,刚掐的。"辛夷把香椿放在厨房案板上,"他说谷雨前的香椿最嫩,过了谷雨就老了。"
方昆玉正在水槽边洗菜,闻言偏过头来看了一眼那把香椿。深红色的嫩芽上还沾着清晨的露水,在晨光里泛着细密的、湿润的微光。他把水关了,拿起一根香椿看了看,又放在鼻子底下闻了一下。"谷雨香椿,正好做香椿炒蛋。"
辛夷拍拍手上的灰,转身走进客厅。池言叙正坐在长桌边喝粥,面前摊着手机。他看到她进来,目光从手机屏幕上抬起来,在她身上停了一下,又落回屏幕上。辛夷走到他旁边的位置坐下来,伸手去拿茶壶的时候,池言叙把茶壶往她那边推了半寸——手指在壶盖上停了一下,像确认她已经够到了。
"你今天怎么这么安静。"辛夷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端起来喝了一口。
池言叙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停了一下。"在看你说的那个香椿。"他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你从老赵家摘的?"
"从他家树上摘的。"
"老赵让你摘的?"
辛夷端茶杯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我跟他打了招呼的。"
池言叙"嗯"了一声,端起自己那杯茶喝了一口。"那应该没有被打。"他的语气和他平时一样平,但他放下茶杯的时候嘴角弯了不到一毫米。辛夷看了他一眼,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把嘴角那道正在往上翘的弧度压进了杯沿里。
陈芙走进厨房的时候,方昆玉正在切香椿。深红色的嫩芽在砧板上被切成细碎的小段,刀落砧板的声音均匀细密,香椿的气味随着刀锋的每一次落下变得更浓了。她站在旁边看他切完了一把,然后他抬头看了她一眼。"你帮我把围裙系一下。"他背对着她,腰后的两根系带垂着。
陈芙走到他身后,伸手拿起那两根系带。布质的,浅灰色的,因为反复洗涤已经变得很软。她本来想打一个普通的蝴蝶结,但手指绕了一下又绕了一下,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那个结已经变成了一个她自己也解不开的形状——结扣紧贴着围裙布面,两根带子从结心穿出来,像一朵收紧了的花苞。她停住了,手指还停在结的边缘。
方昆玉微微偏过头——没有完全转过来,但那个角度足够他看到她已经收手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腰后那个结,又抬眼看了一下她。"你系好了?"
陈芙看了看那个结,又看了看他。她的手指从他后背移开了。"……系好了。"
方昆玉转过身来,用手摸了一下腰后。他的手指碰到那个结的时候停了一下,像在感受它的形状和松紧度。他没有去解它。"嗯。系得挺紧的。"
他转回去继续切香椿了。陈芙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后腰那个结——他刚才摸它的时候手指没有试图解开它。她低头在窗台上薄荷的叶尖上点了一下,那根手指上沾了一点春天最后一场雨留下的潮气。
辛夷从客厅探进半个身子。"你们好了没?我可饿了啊,今天放羊的任务能不能交给我?"她说着目光落在陈芙身上,带着一丝跃跃欲试。
"你会放羊?"陈芙没答话,说话的是池言叙,声音从长桌那边传过来。
辛夷把袖子利落地卷了两圈,露出小臂。"不会可以学。你跟我一起去。"
客厅那边静了半秒。然后椅子腿在地板上挪动的声音响了——池言叙站起来,合上电脑。"走吧。我负责看你有没有走丢。"
辛夷已经走到门口换鞋了,听到这话回头看了他一眼。"我走丢也是你走丢。你连田埂和菜地都分不清。"
她弯腰穿好鞋,推门走进院子。池言叙跟在她身后走出去,铁栅栏门被推开的时候发出一声短促的吱呀。陈芙从厨房窗户望出去,看到两个人的背影正沿着土路往羊圈的方向走去。辛夷走在前面,步子大而快,马尾在脑后晃着;池言叙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位置,不紧不慢,像在观察一只他还不确定会不会跑远的猫。羊圈里领头的灰羊已经站了起来,正在等。它看到来的人不是陈芙,偏着头打量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踱到栅栏门口,像在确认今天是谁带它们出门。
方昆玉把切好的香椿放进一只白瓷碗里,又打了三只鸡蛋进去,加了一点盐,用筷子搅散。蛋液和香椿碎末在碗里混合在一起,深红色被浅黄色的蛋液裹住了,像一幅正在被调匀的淡彩画。他把碗放在灶台边,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你那个结——"
陈芙站在窗台边,听到他开口,从窗台上收回手:"……嗯?"
"你系的时候是故意绕了两圈?"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陈芙的手指在身侧动了一下,她发现自己的回答和他的问题之间隔了半拍才落下来:"顺手打的。"
方昆玉点了点头,转回去,把灶火打开了。油在铁锅里慢慢热起来,油面上泛起细小的涟漪,在光下像一层微微颤动的薄绸。他把蛋液倒进锅里,滋啦一声,声音在安静的厨房里炸开又收了回去,蛋液在锅底开始凝成浅金色的边。陈芙走过去站在他旁边看着锅里的香椿炒蛋,蛋液正在变熟,边缘泛着细密的气泡,香椿的深红色在浅金色的蛋块间散落着,像一幅正在成形的画。
方昆玉用锅铲把蛋块翻了个面,翻的时候他的手臂轻轻碰到了她的上臂外侧。他没有避开,她也没有避开,两个人都没有动。然后他继续翻锅里的蛋了。陈芙低头看着他腰后那个结——两根带子从结心穿出来,紧贴着灰色的围裙布料——她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那个结的边缘,结是紧的,收口干净,像一个被认真完成的小作业。
"早上我放羊的时候,"她开口了,"我走的那条路,草已经长到膝盖了。"
方昆玉把锅里的蛋块盛进盘子里。"谷雨之后,草长得快。"他把盘子放在案板上,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过了谷雨,就是夏天了。"
陈芙站在窗台边,晨光从窗格透进来,落在那盘刚出锅的香椿炒蛋上。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口,吹了吹,放进嘴里。香椿的香气在舌尖上炸开——清苦的,鲜的,带着一点被热油激发后的焦香,和鸡蛋的绵密混合在一起,变成一种温柔的味道。她嚼完了咽下去,然后又夹了一筷子,递到他嘴边。他低头咬住了,嚼完咽下去的时候她看到他嘴角动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他腰后那个结,它还在那里,紧的,整齐的。她发现自己不想把它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