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羔羊的尖叫》农夫八毛

29、进城 池言叙回来

　　池言叙回来那天，车后座堆满了纸袋。

　　他推开院门的时候，两只手各拎着三个大号牛皮纸袋，胳膊上还挂着一只帆布包，袋口鼓鼓囊囊的，像一只被填得过分饱满的茧。他走过来的时候脚被门廊台阶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倾了半秒，但稳住了——手上拎的东西没有掉下来，只是袋子里传来什么东西碰撞的闷响。

　　陈芙正在门廊上给吉尔梳毛，看到池言叙以那种极不舒展的姿态走进院子，她放下毛刷站了起来。"你抢了哪家店。"

　　池言叙把六个纸袋和一只帆布包依次放在门廊的木头地板上，直起腰来的时候肩膀动了一下，像在让关节回到原来的位置。"市里。顺便给你带了点东西。"

　　陈芙蹲下来打开第一只纸袋。里面是叠好的衣物——一件浅薄荷绿的短袖衬衫，料子薄薄的，带着一点棉麻的纹理；一条米白色的阔腿裤，腰头收得宽松；一件浅灰色的针织开衫，薄得透光，像夏天傍晚的风。她又打开第二只袋子，里面是一条浅蓝色的连衣裙，颜色淡得像被水洗过很多次了，领口有一道细细的白色蕾丝边。她伸手摸了一下布料，棉的，凉的，像一块刚刚被树荫滤过的阳光。

　　她看了池言叙一眼。他正站在台阶上低头看手机，像在确认有没有新消息，没有看她。"……你买了这么多？"

　　"夏天快到了。"池言叙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停了一下，抬起眼来看了她一眼，又落回手机上，"你那些衣服袖口都磨毛了。再说，那些裙子挑的时候，你不在。"他把最后一句说得和前面几句一样平。但陈芙听出了那层底下的意思——他在替她挑的时候，花的力气比他自己多。她拎起那条浅蓝色的连衣裙，在自己身前比了一下，布料垂下来，长度大概到膝盖下面一点。方昆玉从木屋里面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茶，看到门廊上横七竖八摊着的纸袋和帆布包，脚步停了一下。他端着茶杯站在门框边，目光从那一堆纸袋扫到池言叙脸上，又扫到陈芙手里那条浅蓝色连衣裙上，然后落回池言叙身上——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你出去抢劫了？"

　　池言叙从手机屏幕上抬起眼来看了他一眼。"市里商场打折。买完就回来了。"

　　方昆玉低头喝了一口茶，视线落在那堆从纸袋口露出来的薯片包装和奥利奥盒子上，像在估算这堆东西的重量和体积。"你去抢劫的时候顺便逛了趟超市？"池言叙正弯腰把一只滚出来的果冻捡起来放回袋子里，站起身时看了方昆玉一眼。他开口了，声音和方昆玉一样平，但嘴角有一道极轻的弧度："对，我抢了超市和商场，还抢了三条街，回来的时候路过了你家门口——你报警吧。"

　　方昆玉没有报警。他端着茶杯在门廊边上坐下来，顺手把那只滚到门廊边缘的花生酱饼干盒子往回推了半寸。陈芙蹲在门廊上，把纸袋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往外拿。薄荷绿短袖，米白阔腿裤，浅灰开衫，浅蓝连衣裙——她又翻出了两件纯棉的T恤，一件白色一件淡黄色。然后她翻到了最下面那袋零食。奥利奥三包，原味；薯片两包，原味；一盒花生酱饼干，包装上画着圆滚滚的卡通熊；一袋果冻，透明的，里面是混合水果口味；还有一排AD钙奶，用塑料膜封着，排得整整齐齐。

　　她把这排AD钙奶拎起来的时候，听到自己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像从喉咙深处漏出来的笑，短促的，但她确实笑了。方昆玉和池言叙同时看了她一眼。陈芙把那排AD钙奶拿在手里，低头看着包装上那个熟悉的小娃娃图案——她在领奖台上穿着高定礼服握紧奖杯的时候不会去想它，但每回拿到手的时候，像是某种确认："你还在那个会为AD钙奶笑的位置上。"

　　她把那排AD钙奶小心地放在旁边，然后站起来，把那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在自己身前又比了一下。风从院子里吹过来，裙摆轻轻拂过她的膝盖。方昆玉的目光从裙摆移到她脸上，停了一下。"这个颜色你穿合适。"

　　陈芙低头看着自己身前那件裙子，又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穿了一个春天的白色棉布衬衫——袖口已经磨毛了，领口也微微变形了。她把裙子叠好放在纸袋上，转头对池言叙说了一句："下次别买这么多了。"但她说完之后又把那条薄荷绿的短袖拿起来叠好，放进了自己房间的衣橱里，和那条浅杏色的裙子并排放着。

　　她走出来的时候，池言叙正蹲在门廊边拆那包花生酱饼干。他撕开包装，拿了一块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又拿了一块递给方昆玉。方昆玉接过去咬了一口，然后皱了皱眉。"太甜。"池言叙自己也吃了一块，嚼完之后说："确实甜。"然后两个人各自低头吃着自己手里那半块饼干，都没有把剩下半块放回去。

　　陈芙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们，暮色正在院子里铺开。那只花生酱饼干的盒子开口被折了两折，放在门廊的台阶上，下面压着一条折叠好的浅蓝色连衣裙，在慢慢变暗的天光里，像一件从白天收下来的云。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上那双拖鞋——深灰色的，鞋面上的绣花在暮色里几乎看不出来了。她忽然觉得，这双拖鞋穿了一整个春天，从还冷的时候穿到现在，踩过干泥和湿泥，穿过露水和薄暮，已经比刚买的时候服帖了很多，像记住了她脚底的形状。夏天快要到了。她站在门廊上，看着院子里暮色慢慢合拢，感觉到一种很轻的、像薄暮本身一样的东西，正在她胸腔里慢慢落定。

　　"晚上要不要吃凉面。"方昆玉的声音从厨房门口传过来。"好。"陈芙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