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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鱼 方昆玉是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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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昆玉是在早饭后问的。
"今天去钓鱼。"他把碗收进厨房,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河边。你跟我一块去。"
陈芙正站在窗台边给薄荷浇水,听到他的话,她提着水壶的手停了一下。"什么河?"
"村东头那条,走二十分钟。"方昆玉从杂物间里翻出两根鱼竿,旧竹竿,竿身被晒成了浅褐色,用久了,表面泛着一层润润的光。他检查了一下鱼线,又试了试鱼钩的锋利程度,然后把两根竿一起靠在门廊柱子上。
陈芙换了那双深灰色绣花拖鞋,想了想又换回帆布鞋——河边可能湿。她走到院子里的时候,方昆玉已经背好了一个旧帆布包,包口露出半截保温杯和一袋用油纸包好的东西。他手里拎着两个折叠小马扎,一红一蓝,蓝色的那个看起来新一些,红色的边缘已经磨得有些发白。
"走吧。"
他们沿着田埂往东走。路两边的草比一个月前高了很多,绿油油的,扫过她的小腿,带着清晨露水的凉意。吉尔跟出来了,脚步轻快地走在她旁边,尾巴偶尔甩一下,扫过她的膝盖。方昆玉走在前面,手里拎着鱼竿和马扎,步子不快不慢,她跟在他身后,看着他背影在晨光里被拉长,落在湿润的泥土路上。
河边比陈芙想象的要安静。河道不宽,水很清,能看到水底的卵石和水草在水流中轻轻摆动。河岸上有一片平整的草地,被太阳晒得微微发暖,边缘长着一丛丛野花——白的、浅紫的、细碎的,像散落在绿色毯子上的碎布头。方昆玉在河岸边找了一处水流缓一些的地方,把蓝马扎撑开放在草地上,又撑开那只红马扎放在旁边,隔了大约一臂宽的距离。
他把鱼竿递给她。她接过来,竹竿比预想的轻,握在手里的时候能感觉到竿身被太阳晒过的余温。方昆玉走到她旁边蹲下来,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只小铁盒,盒里是暗红色的蚯蚓,在湿润的泥土里蜷曲着。他取出一条,穿在鱼钩上,动作利落,然后把鱼竿递回给她。
"抛出去就行。"他说。她握着鱼竿,学着他的样子把钓线甩了出去,鱼钩落入水面,荡出一圈极浅的涟漪。然后她坐下来,把鱼竿架在膝盖上,看着水面。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草和湿润的泥土的气味。吉尔在草地上卧下来,开始嚼一根草茎,耳朵偶尔转动一下。方昆玉也把钓线抛出去了,落点比她远一些,在河心偏左的位置。水面平静,偶尔有一两片落叶从上游漂下来,顺着水流绕过鱼线,继续往下游去了。
他们并排坐着,隔着一臂宽的距离。河面上的阳光被水波揉碎了,变成一片一片跳动的银白色碎屑,在绿色的水面上浮动着。陈芙看着那些碎光看了很久,然后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他正坐在那个红马扎上,鱼竿搁在膝盖上,目光落在河面上,但他的目光不是盯着浮漂的——更像是看着整片水面在流动。她能感觉到他坐在那里的姿态是放松的,像在这种安静里,他不需要做什么,只需要待着就好。
"你以前也经常钓鱼吗?"她问。
"以前不常。回农场之后才开始。"方昆玉说着,目光没有离开水面。"有一段时间睡不着,凌晨四五点就来河边坐着。那时候天还没亮,河面上有雾,什么都看不清。但坐在那里,感觉到水在流,时间在走,人就会慢慢静下来。"
陈芙没有接话。她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水面,她的浮漂正轻轻颤动着,像有什么在水底下碰了一下,她握紧了鱼竿。方昆玉看了她一眼,声音放低了:"别急着提。等它沉下去再拉。"
她耐心地等着,但浮漂又不动了。河面上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水声和风吹过草尖的沙沙声。方昆玉坐在旁边,也安静地等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了一句:"你刚才握鱼竿的时候——手指是握紧的。其实不用那么紧。"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确实有点泛白。她松了一点点,感觉到竹竿的温度从掌心传上来。"这样?"
"嗯。"方昆玉说。他没有看她,但他嘴角动了一下。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往后拨了一下,陈芙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在慢慢变深。她低头看着水面的浮漂,又看了看身边那只红马扎上坐着的人。他还看着河面,但在他收回目光之前,她看到他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他已经想了一会儿的事:"以前有一回,我一个人在这里坐了一整夜。天快亮的时候,有一条鱼咬钩了。那条鱼很大,我拉了好一会儿才拉上来。它出水的时候,天正好亮了。"
"你吃了?"
"放了。"方昆玉说,"天亮了,就不想杀了。"
陈芙看着他的侧脸,晨光把他的轮廓镀成暖金色。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鱼竿——又轻轻晃了一下,这一次比刚才重一些,竿身弯了一个浅弧。"有了?"
方昆玉放下自己的鱼竿站起来,走到她旁边蹲下,手轻轻搭在她握着鱼竿的那只手上。他的手是温的,干燥的,指腹带着薄茧。"让它游一会儿,不要急着拉。它还没累。等它游不动了你再收线。"
她能感觉到他的手指隔着她的指节传递过来的微压,像在教她怎么感知水面之下的动静。她顺着他的力道慢慢收线,水面下有什么东西在挣扎,鱼线在水面上划出一道细长的波纹,像一道正在书写的句子。她慢慢收着线,竿身弯成了一道弧,鱼线在水面上划出一道越收越窄的波纹。
方昆玉在她旁边蹲着,他没有再握她的手了,但他的目光从水面移到她的侧脸。她的睫毛垂下来,在颧骨上投了一小排阴影——她在认真做这件事。水面上的波纹正在变淡,鱼线绷直了,从水面上拉上来一条手掌大的鲫鱼,银白色的鳞片在阳光下闪着光,鱼尾在空中甩了一下,水珠溅开。
她轻轻地把鱼从钩上取下来,捧在手心里。鱼在掌心中微微扭动着,鳞片在阳光下泛着一层细碎的光泽,鱼尾拂过她的掌纹,像一小段流动的丝绸。她低头看着它,方昆玉在她旁边说:"再长一两年就能吃了。它还小。"
陈芙把鱼轻轻放回了水里。鱼入水的那一瞬间,尾巴一甩,在水面上荡开一圈细小的涟漪。她低头看着那圈涟漪慢慢扩大,变平,消失在流动的河水里,水面恢复了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她直起身来,坐回马扎上,把鱼竿重新架在膝盖上。方昆玉也坐回去了。两个人隔着那盏红蓝之间的一臂宽距离并排坐着,看着河面上重新亮起来的碎光。
她开口说:"它在水里游的时候,会记得被人捧起来过吗。"
方昆玉想了一下。"不会。"他说,"但把它放回去的那个人,可能会记得。"
陈芙看着河面上那片被揉碎了的阳光,嘴角轻轻弯了一下,像一条鱼刚刚游过水面留下的余波。她第一次觉得,"记得"这件事,不一定要被记住才算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