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羔羊的尖叫》农夫八毛

27、青团 清明前三天

　　清明前三天，方昆玉从院子里摘了一篮艾草回来。

　　嫩绿色的叶子在篮子里堆成一座小山，边缘还带着早晨的露水，在阳光下泛着一层细密的、绒绒的水光。他把艾草倒进水槽里冲洗，水流过叶片的时候，那股清苦的药草香气在厨房里慢慢弥漫开来，像一层薄薄的绿雾。

　　"清明吃青团。"方昆玉把洗好的艾草放进沸水里焯了一下，叶片从嫩绿变成深翠，像被时间按了一下快进键。然后他捞出来，过凉水，攥干，放进石臼里捣成泥。艾草泥的气味比刚才更浓了——苦的，清冽的，像春天被碾碎了之后散发出来的汁液。

　　陈芙走进厨房的时候，他正在往糯米粉里加艾草泥。绿色的汁液慢慢渗进白色的粉里，他用手指轻轻揉着，粉团从白变绿，从散变聚，像一幅正在上色的画。他揉到一半，抬头看了她一眼。"你来？"

　　陈芙走过去。她的手伸进盆里的时候，糯米粉的触感是凉的，细滑的，带着一点潮湿的、正在被吸收的润。她学着方昆玉的手法，把粉团折叠，按压，再折叠。绿色在她指缝间慢慢均匀，变成一块温润的、半透明的碧色面团，像一枚被磨圆的玉。她把面团放在案板上，抬头看他："这样行吗？"

　　方昆玉看着那块面团，目光落在她指尖，上面还沾着一点绿色的粉痕。"行。"他说，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比我第一次揉的好。"

　　"你第一次揉的什么样？"

　　方昆玉已经转身去准备馅料了。他打开橱柜取出一袋豆沙和一碟炒好的芝麻粉，听到她问，动作停了一下，像在想一个他自己都没想过的答案。"第一次揉出来是花的。"他说，"绿的没揉匀，有的地方白有的地方绿。我外婆说像一块被踩过的草地。"

　　陈芙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那块面团——颜色已经均匀了，碧绿的一整块，在案板上安安静静地躺着。"那她后来教你了吗。"

　　"教了。"方昆玉把豆沙碗放在案板旁边，手里拿着一张湿布，擦了擦手。"她说揉面的时候不能着急。要等粉自己把水吃进去。你手再快，它没吃够也不行。"

　　陈芙把那块面团轻轻按了一下。"你外婆懂得挺多。"

　　方昆玉没有接话。他低头把豆沙搓成小圆球，一个一个码在盘子里，动作不紧不慢。陈芙在旁边看他搓完了一整盘豆沙球，然后伸手拿起一枚，在掌心里捏了一下。豆沙是软的，微温，边缘在她的手指间轻微地变了形。方昆玉停下手里的动作，看了她一眼。"那时候拍戏的时候，你觉得有什么好玩的事吗？"

　　方昆玉的手在豆沙碗边缘停了一下，像在想一个他已经很久没有翻开的记忆。"有一回拍古装戏，道具组准备了一匹马，那匹马不太配合，它只认驯马师。我骑上去的时候它往前走了一步，然后停下来回头看我——那个眼神像在说"你是谁啊"。导演说这条不行，再来。我下马，走到驯马师旁边问了一句——它有名字吗。驯马师说叫芝麻。我说芝麻辛苦了，再试一次。然后我上马，叫了它一声，那匹马往前走了。那条过了。"

　　陈芙看着他。"因为你有动物缘？"

　　"因为我记了它的名字。"方昆玉说。他低头搓完手里最后一枚豆沙球，放进了盘子里。"动物记得谁叫过它的名字。"

　　陈芙把手里那枚豆沙球放在案板上，随手又拿了一枚面团。她将面团按扁，包入豆沙，慢慢收口，搓圆——第一只青团成形了，碧绿色的外皮光滑温润，像一颗被春天浸透了的珠子。方昆玉也在包青团了，他的手法比她快一些。两个人隔着半张案板，各自包着各自手里的青团。

　　"那你们拍戏的时候有没有发生过那种——很好玩的事？"陈芙又捏了一只青团，"你演过那么多角色，总有一些有意思的吧。"

　　方昆玉手里的动作没有停。他想了想，像在翻一道很久没开过的抽屉。"有一回拍民国戏。我演一个留洋回来的医生，有一场戏要在雨里跑。道具组洒了三天水，地面全是泥。我跑的时候滑了一跤——在镜头里摔了。"

　　陈芙手里的青团停了一下。"真的摔了？"

　　"真的。"方昆玉说。他已经包好第三只青团了，把它放进蒸屉里，然后拿起下一张面皮。"导演没喊卡，我就继续爬起来跑完了。那场戏最后剪进成片了。"他把手里的新团子收好口，放进了蒸屉里。

　　陈芙看着他做这些动作，在晨光里他的手指沾了一点绿色的面粉，在指节上留下了一道细小的、浅浅的痕迹。她忽然想到一件事。"那你拍戏的时候，有没有遇到过什么让你觉得——'这个角色我好像认识'？"

　　方昆玉的手停了一下。他低头看着手里正在包的那只青团，收口的动作慢了半拍。"有。"他说。他把那只青团放进蒸屉里，抬头看了她一眼。"有一回拍一个短片，演一个等着什么人回家的角色。我在片场等的时候在想——要等到什么时候呢。后来就记住了。这个角色——"他低头看着案板上剩下的那个青团皮，拿起来重新按扁了，"演完就忘不掉了。"

　　陈芙听了他的话，正要包下一只青团，手指微微顿了一下。她看着他低头按扁那张青团皮的动作，想起他刚才说"动物记得谁叫过它的名字"——不知道他说的那个角色，是不是在等一个认识他的人。

　　锅里的水烧开了，蒸汽从蒸屉的缝隙里涌出来，把整个厨房都笼罩在一层柔软的、带着艾草清苦气味的白雾里。她把蒸屉盖子掀开了一条缝——蒸汽涌出来，带着艾草和糯米的清甜气息，扑在脸上。陈芙透过雾气看着那排碧绿色的青团，在氤氲的白气里安静地排成一排，像等待被认领的小小灯笼。方昆玉走到她身边，也低头看着蒸屉里的青团，白雾正从他面前升起来，把他下颌的轮廓浸成一层毛茸茸的柔光。

　　"熟了。"他说。她没有立刻去拿，只是看着那排青团看了几秒。

　　他忽然伸手，用指尖在她鼻尖上轻轻点了一下。他的手在他收回去的时候带着一点绿色的面粉——是他刚才揉面时沾到的，在不经意间完成了一个不显眼的小动作，留下了一小粒细小的、碧色的痕迹。她愣了一下，偏过头看着他。方昆玉已经转身去拿盘子了，看起来神色如常。但他拿盘子的时候嘴角弯着——那种像水面被风吹皱了一下的弧度，极轻的，极快的，像他做完这个动作之后才意识到自己在笑。他把空盘放在灶台上，退开半步，像在等她自己发现。

　　陈芙没有擦。她低头看了那排青团一眼，伸手拿了一双筷子，夹起一只放在盘子里。艾草的清苦味和糯米的甜糯气混在一起，在舌尖上化开，带着一种从春天深处涌上来的润意。她又夹了一只，吹了吹，咬了一口。豆沙是温的，甜味在舌面上慢慢扩散开，和艾草的微苦缠绕在一起，像一枚小小的包裹，装着所有她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东西。

　　她吃完了第二只青团，把筷子放在碗沿上。她抬手碰了一下自己的鼻尖，指尖触到那一小片干掉的绿色面粉，她看了他一眼。他正站在灶台边倒茶，目光落在茶壶嘴上，但嘴角那道弧度还没有完全收平，像一片刚被水浇过的草地——看着是干的，但底下潮润未散。她把那一点绿色的面粉从鼻尖上抹下来，放在指腹上看了一下，然后轻轻拍掉了。厨房里，艾草和糯米的气味还在，从蒸屉的缝隙里涌出来，把整间木屋都浸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