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羔羊的尖叫》农夫八毛

26、电话 江屿的电话

　　江屿的电话是在傍晚打来的。

　　陈芙正坐在门廊台阶上剥橙子。她从老赵果园带回来的那颗最小的橙子，她一直没舍得吃，放在窗台上放了三天。今天下午她路过窗台的时候看到它了，果皮已经比刚摘回来时稍微软了一点，颜色也更偏橙黄。她把它拿下来，坐在门廊上开始剥。

　　橘子皮被揭开的时候，一股清冽的香气涌上来，混着黄昏的暖风和院子里泥土晒了一天之后的气味。她把一瓣放进嘴里，嚼着，果汁在舌尖化开的时候，手机响了。

　　她擦了擦手指，接起来。"喂。"

　　"陈芙。"江屿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和她记忆中的一样，快，干净，所有多余的废话都被剥掉了。"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她说。

　　江屿停了一下，像在听她这两个字里装了多少水分。他大概听出了什么，因为他的声音往下沉了半度，语速也慢下来，像把话筒凑近了一点才开口："有件事跟你说一下。最近有几部戏找过来。都是恐怖片。"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看着什么文件。"——我都推了。"

　　陈芙把手里那瓣橙子咽下去，咽得比平时慢一点。"什么样的本子？"

　　"一部古宅题材的，女主角是大家闺秀；一部现代心理悬疑的，和《红锈庄园》同类型的。制作方都看过你的表演。……我看了大纲。角色一个比一个疯得厉害。你以前接这种戏，我很放心，但你现在的状态我不建议。"江屿说，声音收得更紧了一点，像在说一件他想了很久的事，"你还在恢复期。我不想你这么快又回去演那种让你整夜睡不着觉的角色。如果你心痒了想接戏，也可以。但得是你能睡得着觉的那种。"

　　陈芙把手指上沾的橙子汁抹掉了，在膝盖上擦了擦。她坐在门廊上，脚边放着那双深灰色绣花拖鞋。暮色正在院子里铺开，把无花果树的叶片染成深绿色，边缘还残留着最后一道金色的光。吉尔正从院子里慢悠悠地走过来，在她脚边卧下，下巴搁在她拖鞋上。

　　"谢谢你。"她说。

　　江屿在电话那边轻哼了一下，像在确认她是不是认真说的。"什么？"

　　"谢谢你替我推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然后江屿的声音又响起来了，比刚才轻了一点，像在说一件他已经想好很久但一直没说出来过的事："你是带了这么多年的艺人。你红了，我替你高兴；你睡不着，我替你挡着。这不是什么你谢不谢的事——这是我的工作。方昆玉那个地方，你待着还习惯么？"

　　"习惯。"陈芙说。

　　"那就再待一阵。"江屿说，手指似乎在翻着什么，"但你如果有想接的角色，跟我说，我去谈。不一定要等全部恢复好了再接戏——你有中意的、觉得能接住的角色，我替你去谈。"他又补了一句，"不着急。你有消息了随时打给我。"

　　"嗯。"

　　江屿挂了电话，陈芙把手机放在膝盖上，低头看了看脚边卧着的燕麦。它的耳朵动了一下，像在听她有没有在说话。她伸手摸了摸它的额头。她想着江屿说的那句"不一定要等全部恢复好了再接戏"。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残留着橙子的清甜气味，还有一点从电话上带回来的余温。她又剥了一瓣橙子放进嘴里，嚼着，咽下去，让那枚深色种子的果肉慢慢散开。然后她站起来，走进屋里。

　　方昆玉正在厨房里切菜。她走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没有走进去。"江屿说有几部戏找过来。"方昆玉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切——菜刀落砧板的声音规律平稳，没有断。他切完最后一刀才偏过头来看她："你接吗。"

　　"推了。"陈芙说。她看着他的侧脸，暮光从窗口照进来，把他握着菜刀的那只手照出了一层暖金色的轮廓。"他帮我推了。都是恐怖片。"

　　"嗯。"方昆玉放下菜刀，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他走到灶台边，端起烧开的水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口。"那有你想接的吗？"

　　陈芙想了想。"还没想好。"

　　方昆玉把水杯放下了，没有追问。他转身继续切菜，陈芙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窗台上的薄荷正在被落日的余晖照得微微泛白，叶片边缘透着一层极薄的亮。"明天早上我想试试做橙子酱。"她说。

　　"好。"方昆玉说。他背对着她，但她听到他切菜的声音比刚才慢了半拍。

　　陈芙转身走回门廊，重新坐下来。暮色已经从深紫色，慢慢沉淀成安静的蓝。她剥完最后一瓣橙子，那颗最小的橙子被她全部吃完了，果皮整齐地叠在膝盖边，像一枚微小的琥珀色的信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