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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橙园 辛夷是在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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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夷是在午饭后来的。
她没骑摩托车,开了一辆白色小皮卡,车斗里铺着一层旧麻袋,上面还沾着干泥和碎草屑。她从车窗探出头来,冲门廊上的陈芙喊了一声:"摘橙子去!"
陈芙正蹲在院子里给草莓浇水,听到声音抬起头来。阳光从她身后斜过来,把她手里握着的水管末端照出一圈透亮的水光。她关掉水龙头,站起来。"哪里的橙子?"
"镇北头那片果园,老赵家的。"辛夷推开车门跳下来,穿了一件浅橘色的短外套,头发扎成一个利落的马尾,和她的车很配。"现在正是晚橙最好的时候。再不去就要落完了。"
陈芙回头看了一眼木屋——方昆玉正在厨房里,透过窗户看了她一眼,点了下头,像在说"去吧"。"那我去换个鞋。"
她换了那双深灰色绣花拖鞋——想了想还是换回了帆布鞋,果园里可能有泥。她走出来的时候辛夷正靠在皮卡车门边等她,看到她出来,抬手扔过来一只草编的挎篮。"装上,能装多少装多少。"
小皮卡开出土路的时候,陈芙坐在副驾驶座上,车窗开着,风灌进来,把她的头发往后吹。辛夷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伸到后座够了一下,摸出一瓶水递给她。"老赵家的橙园有二十多亩,都是老树,结的果虽然个头不大,但是甜。他每年春分前后会开园让人摘,摘多少按斤称。"
"你每年都去?"
"今年第三次了。"辛夷说,"以前自己去,摘了吃不完放坏了。今年有人分担了。"
果园在镇北面的缓坡上。老赵是个六十来岁的老人,戴一顶旧草帽,正在果园门口的棚子底下编箩筐。看到辛夷的车停稳,他抬头笑了笑,冲她挥了挥手。"来了?"又看了看陈芙,点了点头,没多问。"拎篮子进去吧,东边那几棵树的橙子最好,阳光足。"
陈芙跟着辛夷走进果园,橙树比想象中高,枝叶茂密,深绿色的叶片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一层油亮的光。橙子垂在枝头,圆滚滚的,果皮泛着橙黄和浅绿交错的颜色,像在由青转黄的过程中偷偷停住了一样。她伸手碰了一下离她最近的一颗橙子,果皮带着一点粗糙的颗粒感,在指尖留下微凉的触感。
"摘那种颜色偏黄的,捏一下有一点软。"辛夷已经走到前面去了,站在一棵橙树下,踮起脚尖够一根高处的枝条。她够了两下没够着,跳了一下,指尖擦过了树枝边缘,没抓住。陈芙走过去,替她拉住了那根枝条。辛夷摘下那颗橙子,放在篮子里,看了她一眼。"你手还挺长。"
"比你高一点。"陈芙说。辛夷笑了一下,走到另一棵树去了。
她们在橙园里慢慢走着。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草地投下晃动的光斑。陈芙摘了五颗橙子放进篮子里,它们挤在一起,果皮碰撞发出细微的闷响。她站在树影里,看着远处田埂上几只白鹭落下来,在刚翻过的田里啄食。她听到自己的呼吸是平稳的,不急不缓的,像这片橙园里所有的东西正在按照自己的节奏生长。
"你在想什么呢?"辛夷从旁边一棵树后面探出头来,手里已经攒了七八颗橙子了。
陈芙收回目光,看着自己篮子里那几颗橙子。"在想——我以前从来没摘过橙子。"
"那你现在摘了。"辛夷走过来,把她手里两颗橙子放进陈芙的篮子,"而且你摘的这几颗挑得挺好的,颜色匀。"
"你怎么知道?"陈芙低头看了看篮子里的橙子,"我就是看着顺眼。"
"那就是好。"辛夷拍了拍手上的灰,在旁边的草地上坐下来,"橙子自己会挑人。它要是愿意被你摘,颜色就会不一样——你没发现东边那几棵树的橙子比西边的要亮一些吗?"
陈芙也在她旁边坐了下来,伸手把篮子放在脚边。"你以前——"她开口说了一句话的开头,然后停了一下,"你以前是什么样的人。"
辛夷偏过头来看她,像在确认这个问题是不是认真的。"以前?"她想了想,"以前挺急的。什么都想快点做完,诊所刚开那几年,我一天看十几个动物,忙到晚上回家瘫在沙发上不想动。后来发现有些事急不来——伤口愈合要时间。"
辛夷拔了一根草茎,在手指上绕了两圈,又松开了。"你不是也正在学这个么。"
陈芙低头看着篮子里那些橙子,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像一颗一颗被镀过釉的珠子。"……好像是。"
她们又在草地上坐了一会儿。辛夷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后面的草屑。"差不多了,再摘一些就回吧。方昆玉还等着你回去做橙子酱呢,他上次跟我说想试试用晚橙做酱。"
陈芙站起来,跟着辛夷又摘了小半篮橙子。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手背上,温的。辛夷走在前面,筐里还放着两颗她自己吃的橙子,边走边剥皮,剥完了掰开一瓣递到陈芙嘴边。
陈芙愣了一下,张了嘴接住。果汁在舌尖炸开的瞬间,酸甜一起涌上来,酸的先到,甜的跟在后面,像是春天在味蕾上留下的一个印记。她嚼完了咽下去,辛夷已经把手里剩下那瓣塞进自己嘴里,含糊地说了句:"是不是很甜?"
"……是。"陈芙说。她说完之后发现自己的嘴角正弯着,弯得很自然,不需要用力,不需要检查弧度合不合适。
她们走回果园门口称橙子的时候,老赵从筐里捡了一颗最小的橙子,在围裙上擦了擦,递给陈芙。"这颗送你,回去尝尝。"陈芙接过来握在手心里,橙子被太阳晒过,表皮是温的。她谢过了老赵,上车的时候把它小心地放在篮子最上面。
小皮卡开回农场的路上,辛夷把车窗全部放下来,风灌进来,带着泥土和草的气味和橙子被摘下之后留在手上的、微微发涩的果皮香气。陈芙坐在副驾驶座上,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里那颗最小的橙子,又圆又饱满,像一枚被阳光装满了的小容器。她看着它,忽然想——这是她自己摘的,是她自己选的。这颗橙子从一棵她不知道名字的树上被摘下来,经过称重,落进她的手里,然后会被她带回木屋,剥开,吃掉。她以前没有这样想过一颗橙子。
皮卡车停进院子的时候,方昆玉正站在门廊上等她。他看到她从车上跳下来,手里拎着满满一篮橙子,嘴角弯了一下——那种极轻的、像水面被风吹皱的弧度。他走过来接过她手里的篮子,低头看了看。"老赵家的?"
"嗯。"陈芙说。
方昆玉拎着篮子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偏过头来说了一句:"晚橙适合熬酱。明天早上做。"
陈芙站在院子里,阳光落在她肩上,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出来的那只手——刚才还握着篮子的提手,掌心有浅浅的勒痕,像一道还没有完全展开的春天留下的印记。辛夷从车窗探出头来喊了一句:"明天熬橙子酱?我能不能也来蹭一碗?"
"能。"方昆玉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隔着一面墙,有些模糊。辛夷把车窗升上去之前朝陈芙挤了一下眼。
陈芙看着她把车倒出院门,明黄色的车身在土路上越来越小。她转身走回屋里的时候,方昆玉已经把橙子倒进水槽里了。橙子在清水里互相碰了一下,发出沉闷的、温润的声响。她走到水槽边,站在他旁边,看着水流过那些橙子的表皮,把泥土冲走之后,它们露出原本的颜色——橙黄的,带着一点浅绿的尾调,在春分的午后阳光里一层一层地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