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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驴打滚 春分这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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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分这天,方昆玉一早就把黄豆炒上了。
黄豆在铁锅里慢慢变热,发出细小的噼啪声,豆皮裂开的声响像细小的爆竹。他用木铲不停翻炒着,炒到豆香从灶台蔓延到整个厨房,才把黄豆倒进石臼里。陈芙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他正低着头用石杵捣豆子,一下一下,动作不急不缓,阳光从窗台照进来,把他手腕上那两道旧疤照成了淡淡的银白色。
"春分吃驴打滚。"他说着把捣好的黄豆粉倒进细筛里筛了一遍,细密的粉末落进白瓷盆里,像一层浅金色的雪。糯米粉已经被他蒸好了,温热的米团裹在湿布里面,冒着微微的热气。
陈芙走到灶台边,方昆玉把蒸好的糯米团从湿布里取出来,放在撒了一层黄豆粉的案板上。糯米团温热柔软,在光下泛着半透明的白色光泽,像一块还没切开的玉石。他按扁它,开始用擀面杖把它擀平。
"你来。"他把擀面杖递给她。
陈芙接过来。擀面杖的木柄在手里温温的,是他掌心握过的温度。她低头看案板上那块糯米团,擀面杖压下去,糯米团慢慢延展开来,变成一张薄而均匀的面皮。
方昆玉站在她旁边,帮她扶着案板的一端。他的手指落在案板边沿,离她的手腕大约一掌宽。她擀完最后一下,直起身来。"可以了?"
"嗯。"他把豆沙碗推过来,碗里是深红色的细豆沙,表面平整,泛着温润的光,像一小片凝固的傍晚。"抹上去。不用太厚。"
陈芙拿起木刮刀,舀了一勺豆沙,在糯米面皮上慢慢抹开。豆沙的深红色在白色的糯米皮上慢慢铺展,像墨水在宣纸上洇开的样子。她抹到边缘的时候力道轻了一些,怕豆沙溢出去。方昆玉在旁边看着,伸手轻轻扶了一下她握着刮刀的手腕外侧——很轻的一下,像调整方向,然后松开了。"这里稍微轻一点。"
她顺着他的力道调整了一下手腕的角度,豆沙果然匀开了一层。她把刮刀放回碗里,看着那张抹好豆沙的面皮。方昆玉从面皮的一端开始卷,动作很慢,大拇指压住边缘,其余手指扶着面皮顺着弧度向前送,卷成一个均匀的长条。然后他拿刀把卷好的糯米条切成小段,每一段的切面都露出深红色的豆沙和浅白色的糯米层叠的花纹。
"滚一下。"他指了指白瓷盆里筛好的黄豆粉。陈芙夹起一段糯米卷,在黄豆粉里轻轻滚了一圈。浅金色的粉末均匀地裹在糯米卷表面,看上去真的像一只沾了尘土的小驴。
她把滚好的驴打滚放在盘子里。方昆玉也夹了一段,滚好了放在她那只旁边。两个人各滚各的,盘子里的小卷慢慢多起来,码成一排。陈芙发现她用了几只之后,手指尖上沾了一层薄薄的黄豆粉,低头搓了一下,粉粒从指腹间簌簌落下,落在案板上。
客厅里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池言叙坐在长桌边,面前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正在打着什么文档。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又停下来,喝了一口手边的茶,继续打字,偶尔停下来翻一翻旁边的纸质资料。陈芙回头看了一眼,看不清屏幕上的字,但她注意到他的脸色比平时认真一些。
"他在写什么?"她低声问。方昆玉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客厅的方向,声音和她一样低:"治疗方案。昨天他跟辛夷提到过——他在做一个新的康复框架,想用在一些……特殊的案例上。"
陈芙收回目光,低头看着案板上剩下的一截糯米卷。她又滚了一个,放盘子里。盘子里的驴打滚排成了一整排,黄豆粉的浅金色在春分这一天的阳光里显得格外柔和。她端起盘子走到客厅,放在长桌上。池言叙抬起头来,看了那盘驴打滚一眼,又看了她一眼。
"方昆玉做的?"
"一起做的。"陈芙说。池言叙伸手拿了一块,咬了一口。他嚼了两下,咽下去的时候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他又拿了第二块,放在自己手边。
"你写的什么。"陈芙在长桌旁边坐下来。
池言叙看了她一眼,他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像在想要不要合上屏幕。最后他没有合上,只是往她这边转了半度。"一个康复框架。用于创伤后人格解离。"他说,"以前针对那些……破碎得比较厉害的人。不是精神分裂——更像你这种。一个人碎成了很多块,然后慢慢把它们拼回去。"
陈芙低头看着自己指尖上的黄豆粉,又拍了一下,粉粒落在桌面上了,像一小撮极细的沙。"你拿我当案例?"
"不完全是。"池言叙说,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来,"但有一些东西是从你身上观察到的。"他看着她的眼睛,声音和平时一样平,但陈芙感觉到里面有一种她以前没听过的东西,像铁块被烧红之后发出的那种微微的嗡鸣。"你拼回去的方式,和我想象的有一点不一样。我原来以为一个人碎成那样,得一块一块按顺序拼,像拼图——但你好像是一整片先长回来了,然后那些小碎片自己慢慢靠了过来。"
陈芙又拿了一块驴打滚,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咽下去。她正在想池言叙的话——"一整片先长回来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上沾的黄豆粉已经被她拍掉了。她又伸手拿了一块驴打滚,把它递给方昆玉。他接过去了,咬了一口。
客厅里键盘声响了三下,又停了。方昆玉站在厨房门口,也看着窗外。窗台上那盆薄荷已经长出了第三对新叶,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一层浅绿色的薄光,像一枚刚被磨亮的硬币。院子里吉尔正在无花果树下面卧着,尾巴轻轻扫着草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盘已经吃掉了一半的驴打滚上。
"春分,"方昆玉说,"白天和晚上一样长。"
陈芙坐在窗边,感受着这种"一样长"的感觉——好像她身体里的某些东西也正在往一个平衡的方向移动。"那过了春分呢?"
方昆玉偏过头来看她。"过了春分,白天就比晚上长了。"
她看着窗外吉尔在院子里晒太阳的样子,它尾巴轻轻扫着草地,阳光正从它的背脊上滑落——从今天起,太阳的轨迹开始偏向白昼,白天开始变得更长,春天在彻底接管剩下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