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羔羊的尖叫》农夫八毛

23、夜画 陈芙晚饭后

　　陈芙晚饭后回到房间，关上门。

　　她在桌边坐下来，铺开一张白纸，削好铅笔，然后发现自己的手悬在纸面上方，不知道该从哪里落笔。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月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桌子边角，在木头桌面上画出一道银白色的长条，像被切开的果肉露出的内壁。

　　她坐了一会儿，然后开始画。铅笔在纸上移动，先是几根弧线——柔软的、包裹的弧线——然后是一个蜷缩的形状。她在画一只卧着的野兔，缩在槐树根旁边，耳朵微微向后抿着。画到兔子的前爪的时候，她的笔停了一下。她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像从墙壁内部渗出来的："你在画它睡着的时候。"

　　陈芙没有转头。她的笔尖还停在纸上，在兔子的爪尖落下了一小点。"它没有睡着。"

　　"差不多的。"那个声音又说，"它蹲在那里的时候，眼睛半闭着，像在做梦。你看出来它缩着的地方就是梦里才有的那种弧度了。"

　　陈芙看了一眼自己在纸上的线条。确实——那只兔子的姿态，比她今天看到的更柔软，更像一只正在做梦的动物。她把笔尖移开，轻轻在兔子的耳朵轮廓上加了一笔，让它看起来更放松一些。镜子里的拉娜没有走。她站在镜子的另一边，坐姿不像陈芙，松散的，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懒，像坐在一个她不需要客气的座位上。她看着陈芙画画，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点好奇——像在问一件她真的想知道答案的事："你今天去镇上看野兔，你蹲在槐树底下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陈芙的笔停了一下。她想了想，说："我在想，它和我刚来农场的时候挺像的。"

　　拉娜歪了一下头。"你刚来的时候可没有它那么安静。你蹲在墙角的时候，手一直攥着。"

　　陈芙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握着铅笔的那只手，指节放松着，铅笔斜靠在虎口上，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一小段距离。"我现在不攥了。"

　　"嗯。"拉娜轻轻应了一声，"你开始松开了。"

　　陈芙低头看着纸上那只兔子。她又加了两笔，在兔子耳朵内侧画上了一些细小的绒毛。拉娜在镜子那边轻轻"嗯"了一声。"你把它的耳朵画大了一点点。"

　　"它耳朵就是大的。"

　　"大的耳朵听得远。"拉娜说，"你把它画大了，它就能听到更远的声音了。"

　　陈芙的手指在铅笔上停了一下。她抬眼看向镜子——拉娜正看着她，嘴角弯着，不是那种张扬的、带着天真的弧线，是更平缓的、像一条已经流了很久的河。陈芙看着她，开口说了一句："他喝农药的时候在想什么。"

　　拉娜的笑容停了一下。她没有收回去，但她的目光从陈芙身上移开了，落在镜子边缘的某处，像在找一个合适的角度来放这句话。"他大概在想——他欠你的东西，终于还清了。"

　　陈芙的笔尖在纸面上停住了。"他什么也没欠我。"

　　"他觉得他欠了。"拉娜说，"你觉得他没欠，他想还你一个你不需要他还的东西——所以他把自己还给了自己。"

　　陈芙看着纸上那只兔子，兔子的耳朵确实画得比实际大一点点，像一个正在收听的器官。她低头看着那只耳朵，笔尖在它边缘又描了一圈，加深了轮廓。"那你呢？"她问，"你什么时候走？"

　　镜子里的拉娜没有立刻回答。她微微偏了一下头，一缕头发从耳后滑到脸侧，像在认真地想这个问题。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像在说一件她已经想清楚了的事："你什么时候不需要我了，我就走了。"

　　陈芙抬眼看向镜子。拉娜正在看着她，嘴角还弯着——那弯度不太像拉娜，更像陈芙自己。她忽然意识到拉娜在模仿她——模仿她那种收敛的、试探性的、像怕自己笑得太多的弧度。她看着镜子里那个正在学她笑的人，忽然觉得眼眶有一点热。她低下头，铅笔在纸上继续动了起来，画了一只蹲在槐树根旁边的兔子，耳朵竖起来，不像是被吓到，更像是在听。

　　拉娜在镜子那边安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你画完了记得关灯。明天还要放羊。"

　　"你又不是我妈。"

　　拉娜笑了一下——这次是拉娜自己的那种笑，张扬的，带着一点点狡黠，像在说"你承认了就好"。"我不是。但我是你身体里那个不会劝你熬夜的人。"

　　陈芙低头把最后一笔画完，放下了铅笔。她看着纸上那只兔子——卧着的，耳朵微抿，像在听什么很远的声音。她伸手碰了一下画纸边缘，然后站起来，走到镜子前面。拉娜还在那里，陈芙和镜子里的人对望了片刻，然后伸手把灯关了。黑暗里，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很轻的，像在跟一个刚认识的朋友确认明天的约定。

　　"明天早上你还来吗。"

　　没有人回答她。窗台上那盆薄荷的叶片在夜风里轻轻晃了一下。她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然后躺到床上，感觉到自己在呼吸——平稳的，不急不缓的，像一幅画完的画，轻轻放下了铅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