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羔羊的尖叫》农夫八毛

22、野兔 老周说镇东

　　老周说镇东头那棵老槐树底下确实有一窝野兔。灰毛的，耳朵竖着，一共四只，每天早上太阳升起来之后会从树根下面的洞里钻出来晒太阳。

　　方昆玉把摩托车停在槐树旁边的时候，树底下正蹲着一只野兔，耳朵竖得笔直，前爪缩在胸口，像在等什么。它看到有人靠近，停了一下，犹豫着要不要跑，但最终只是往树根的方向缩了缩，没有钻进洞里。

　　陈芙蹲下来。那只野兔看着她，她也没动。两个人隔着三米左右的距离互相望着，兔子耳朵朝她的方向转了转又转回去，像在评估这个人类是不是威胁。陈芙蹲久了腿有一点麻，但没有站起来。她轻轻侧过头，压低声音对方昆玉说："它是不是……胖了点？"

　　方昆玉也蹲了下来，在她旁边。"吃得好。"他的声音也压得很低，"老周家菜园子的菜叶子，经常扔一点在这边。"

　　那只兔子动了一下——后腿往前挪了半步，前爪松开了，像在确认安全。它低下头在树根旁边啃了一口青草，嚼了两下，耳朵又转了转，警惕但没跑。陈芙看着它嚼草的样子，想起吉尔吃干草的时候也是这样，嘴角一动一动的，像在嚼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她蹲在那里看着野兔吃草的时候，不知道那两个人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她先是余光注意到槐树旁边那棵老榆树后面有什么动了一下。她没有回头——但她的视线往那个方向偏了半度。树后面露出来一截黑色的镜头，细长的圆柱体，尾端有一圈银白色的环。长焦镜头。她认得那个东西，蹲在红毯两侧的摄影师手里拿的，她看过太多次了。

　　她的肩膀微微绷了一下。旁边方昆玉也感觉到了——他的目光顺着她的视线移了一下，看到了那截镜头。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没有动。"你认识？"

　　"不认识。"陈芙说。"但那个镜头是记者的。"

　　那截镜头动了一下，像在调整焦距。然后镜头后面露出了半张脸——戴鸭舌帽的，压得很低，看不清楚五官。另一个人影蹲在更旁边的冬青丛后面，手里也举着一个什么东西，短一些，大概是手机。

　　方昆玉站了起来。动作不急不慢，膝盖上沾了一片草叶，他低头拍了拍，然后朝那棵老榆树的方向走去。陈芙站起来跟在他身后。榆树后面的人明显没想到他们会直接走过来——鸭舌帽和冬青丛后面那人对视了一眼，像在交换"撤不撤"的信号，但还没等他们决定，方昆玉已经走到了。

　　"你是哪家的。"方昆玉的声音不高，但够清楚。

　　鸭舌帽的镜头放下来了，他站直了身子，比蹲着的时候矮一点，大概一七五左右。他不自然地笑了一下，说："兄弟，别误会——我们是过来拍风景的。"

　　方昆玉看了他一眼。"风景？"

　　"对对，这棵槐树挺好看的，有年头了——"鸭舌帽晃了晃手里的相机。方昆玉没接话，只是站在那里。冬青丛后面那个人也站起来了，是一个留着短发的女人，手里攥着一只手机，屏幕亮着。

　　陈芙站在方昆玉身后半步的位置。她看着那两个人，认出那个女人的手机屏幕上有一张照片——是她蹲在槐树前面的背影，浅杏色的裙子，裙摆摊在草地上。陈芙看着那张照片，没有动。

　　"你们跟踪我们。"她说。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平。鸭舌帽的笑僵了一下。"没有没有，就是碰巧——"

　　"你们从农场跟过来的？"陈芙说。

　　鸭舌帽和女人对看了一眼。女人把手机屏幕按灭了。空气里安静了几秒，然后一个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不高不低，像在念一句他已经想好要怎么说的台词。

　　"两位是哪个平台的？"

　　池言叙站在那两个人身后三步远的位置，穿着那件浅灰色薄毛衣，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脸上带着一种辨认标本的神情。

　　鸭舌帽转过身来，看到池言叙的时候，他的脸色明显变了一下。他像是记起了什么，或者辨认出了什么——池言叙在圈内有一些人脉，他认识的人比鸭舌帽想象的多。"……你是？"

　　"我是她哥。"池言叙说，偏了一下头，目光从鸭舌帽脸上移到女人脸上，又从女人脸上移回鸭舌帽脸上。"你们跟了多久了。"

　　"我们没有——"

　　池言叙从口袋里抽出手机，按亮屏幕，在上面划了两下，然后把手机屏幕转过来，让鸭舌帽和女人都看到了。屏幕上是一张截图——某个社交平台的实时动态，发布者的头像是一个灰色的默认图标，定位是镇上，配文是"偶遇陈芙"。配图是那张陈芙蹲在槐树前面的背影照，浅杏色裙子，模糊的，但够辨认。

　　鸭舌帽的脸色变了一下。"这不是我们发的——"

　　"我知道不是你们发的。这是你们领到素材之后，上家发了拿预付款。你们蹲了多久了？"池言叙的声音依然是平的，"从哪里开始跟的？"

　　鸭舌帽的嘴唇动了一下，像在组织一句能用的辩解。池言叙已经往下说了："我不管你们是从农场开始跟，还是从镇上开始跟的。这张照片已经有人发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你们拿着素材，还没到交稿时间，已经有人抢在你们前面把图泄出去了。你们不仅白蹲了一上午，还被上家截了胡。"

　　他偏头看了看女人手里攥着的那只手机。女人的手往后缩了一下，像怕他伸手来拿。"你们的手机里有照片，但已经被发过了，不值钱了。现在你们在做的这件事——"他停了一下，用了一种更轻的、近乎友善的语气——"在业内叫'白打工'。而且你们蹲的地方——"他偏头看了看那棵老榆树，"——是老周家的地界。老周这个人，你们可能不知道，他之前跟镇上几家媒体的关系都不错，因为有人偷拍他的菜园子——"他收住了话头，看着那两个人。

　　鸭舌帽的脸色已经从"被发现"变成了"在算账"。他和女人对视了一眼，这次眼里的内容变了——从"撤不撤"变成了"好像真的白跑了"。女人把手机塞进口袋里。鸭舌帽把相机的镜头盖扣上了。他看了池言叙一眼，又看了一眼站在方昆玉身后的陈芙，最终没有说任何一句辩解的话，转身沿着土路走了。女人跟在他身后，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一截。池言叙看着他们走远了，直到两个背影在土路尽头的拐弯处消失，才把手机放回口袋里。

　　陈芙站在槐树底下，看着那两个人消失的方向，野兔已经钻进洞里了。方昆玉站在她旁边，看了一下池言叙。"你认识他们的上家？"

　　池言叙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不认识。我猜的。"

　　陈芙从方昆玉身后走出来，蹲下来看了一眼老槐树根底下的兔子洞——洞口被草叶半遮着，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他们走了？"

　　"走了。"池言叙说。"暂时不会来了。以后也不会——他们知道自己的活儿白干了。"

　　他走过来蹲在陈芙旁边也看了一眼兔子洞，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土。他偏过头来看了一眼方昆玉，开口说了一句："你摩托车能坐三个人吗。"

　　"不能。"方昆玉说。

　　"那我去开我车。"池言叙说完往停车的方向走了两步，然后停了一下，偏过头来，目光落在陈芙身上又收回去。"野兔明天还会出来的。老周说那窝兔子不怕人，只要不被追，它们每天都在。"他继续往前走了。

　　方昆玉也站起来。他低头看了一眼蹲在地上的陈芙——她正伸手轻轻拨了一下兔子洞口的草叶，把刚才被踩歪的草茎扶正了。她站起来的时候，方昆玉朝她递过来一小块东西——是她背包侧面口袋里露出来的半包饼干，包装纸被他压了一下，捏平了角。他递给她，没有说什么，然后转身走向摩托车。陈芙站在槐树底下，阳光从叶片缝隙里漏下来。她低头看着手里那半包饼干，拆开吃了一块，又合上了包装袋。

　　远处，池言叙的灰色轿车已经发动了，正停在路中间，车窗降下来，他朝他们这边看了一眼。"走不走？"

　　方昆玉跨上摩托车，把灰蓝色头盔递过来。她接过来扣上，系好带子，跨上后座。池言叙的车先开了，在土路上不紧不慢地往前走着，像在给他们领路。摩托车跟在他后面。风从田埂两边吹过来，带着翻过的土和刚冒出来的草芽的气味。陈芙坐在后座，手搭在座位边缘的金属杠上，没有抓他的外套，但她感觉到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往后拨的时候，有一缕碰到了他外套的后领，他没有偏头，但他骑车的时候微微慢了半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