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羔羊的尖叫》农夫八毛

18、镜子 陈芙是在洗

　　陈芙是在洗漱的时候看到她的。

　　水龙头开着，温水淌过她的手背，她低着头，指尖在掌心里搓了一下，把白天沾的干草碎屑和泥土冲进白色的搪瓷水槽里。水流的声音盖住了窗外虫鸣，她关了水龙头，直起身，抬手去够毛巾架的时候，目光无意中扫过镜子。

　　镜子里是她自己。白色睡裙，头发披散着，发尾在洗脸的时候被水洇湿了一小截，贴在锁骨上方。她的脸上还挂着水珠，顺着下颌的弧度往下滑，在脖颈处停留了一下，然后没入领口。她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本该移开目光去拿毛巾，但她的视线却被自己的脸钉住了。嘴角的弧度似乎和她原本的弧度略有不同——更弯，像一道正在被轻轻往两边推开的弧度——但当她凝神去看时，它已经恢复了原样。她盯着镜子里那双眼睛，琥珀色的，边缘带着一点刚刚洗过脸的湿润。她盯着它们看了一会儿，然后开了口，声音不高，像在问一件她还没有完全决定要不要问出口的事情。

　　"你觉得我该去见许菱歌吗。"

　　没有回答。水珠从她下颌滑落，滴在搪瓷水槽的底部，发出一声细小的、几乎听不见的响。她又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看了一会儿，然后她发现，镜子里的那个"自己"嘴角正在发生变化——虽然她并没有在笑。那个弧度从无到有，像一幅画中背景里慢慢浮现的线条，从一个看不见的地方开始，沿着嘴唇的轮廓，一点一点显影。那个笑容她很熟悉。是拉娜的。

　　她没有说话，但镜子里的她开口了，声音从她自己的嘴唇间发出来，但从她自己的耳朵听进去的时候，那声音隔了一层薄薄的、像水面一样的东西——"那要看他是来见谁的。"她说着，在镜中歪了一下头，一缕湿了的头发从她脸侧滑下来，贴在她颧骨上。"如果是来见你的——你已经见过了。"她的嘴角又往上弯了半度，露出左边那颗虎牙的尖。"如果他来见的是我——那我早就走了。"

　　陈芙看着镜子里那个正在对自己笑的"自己"。她的手撑在搪瓷水槽的边沿上，指尖能感觉到搪瓷表面细小的凹痕——是多年使用留下的，像很多双手曾经撑在同一个位置。"你走了吗。"

　　镜子里的"她"停了一下，像在认真想这个问题，嘴角那一道弧度收敛了一点点，变得更薄、更像一条线。"走了一截。"她说，"但也没走远。你有时候还会来找我，对吧？"

　　陈芙看着镜子里那张脸。她伸手碰了一下镜子表面——凉的，指尖触到玻璃的时候，镜面起了一层极薄的雾，是她指尖的温度留下的。雾气在那一个点扩散开，把镜子里那个正在笑着的倒影模糊了一小片。"我想见他。"她说。镜子里那个倒影的笑容没有消失，但它变了——从那种张扬的、带一点天真的弧线，变成了另一种更轻的、更像旁观者的弧度，像在说"那你去呗"。

　　陈芙把手从镜子表面收回来。雾气慢慢消退，镜子里重新清晰地映出了她的脸——嘴唇是平直的，嘴角没有多余的弧度，但她的眼睛在灯光里亮着，浅浅的琥珀色里有一点细碎的光，像水面被风吹过之后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的星光。拉娜已经不在那里了。镜子里只剩下陈芙自己。她低头把毛巾从架上拿下来，擦了擦脸，毛巾的棉布擦过皮肤的时候微微发涩。她把毛巾挂回去，关灯，走回房间。

　　她躺下来的时候，月光从窗外透了进来，落在枕头边沿。她侧躺着，看着那一道月光，开口对着黑暗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你不在了是吧。"

　　没有人回答她。窗台上那盆薄荷的叶片在夜风里微微晃了一下，像在翻身。陈芙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睛。她在心里说——"明天去见他。见完就回来。"然后她翻了一个身，面朝窗户，让月光落在她脸上。她感觉到月光是凉的，像一层薄薄的水覆在她的眼皮上，把那些还没有完全散去的情绪轻轻地压了下去。她的呼吸慢慢变深，变沉，落进了睡眠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