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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鸡蛋 池言叙是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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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言叙是在杂货铺门口碰见那个人的。
他正在挑一把新锄头——老周说院子里那把旧锄头的柄裂了,他想着给方昆玉换一把。他弯下腰试了试木柄的弧度,抬头的时候,看到一个人从杂货铺侧面的巷子里走出来。
瘦。很瘦。一件旧风衣穿在身上,像挂在一副衣架上,肩线松垮垮地垂着。他走得很慢,步子落在地上像是拖着走,鞋后跟磨偏了,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沉闷的。他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边角皱了,像攥了很久。
那个人没看到池言叙。他走到杂货铺门口停了一下,像在犹豫要不要进去,然后把信封塞进口袋里,转身往回走。转身的时候他偏了一下头,池言叙看到了他的脸。颧骨突出,眼下有青灰色的阴影。嘴唇上一小块破皮,像是自己咬的。目光是散的,落在地上某一个点,像在数青石板的纹路,又像什么都没在看。
池言叙看着他走过去。那个人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能闻到一股很淡的、像放了很久的纸张和灰尘混在一起的气味。他看了他一眼,对方没有看他。那个人从他身边走过去,风衣下摆轻轻碰了一下杂货铺门口挂着的那串干辣椒。
池言叙站在杂货铺门口,手里握着那把新锄头的木柄,看着那个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口。他在那里站了几秒,然后转身走进杂货铺,付了钱,把锄头放在摩托车后座上绑好,掏出手机。
他翻到了联系人列表里的一个名字——许菱歌。他没有拨出去,只是看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然后他锁了屏,跨上摩托车。
方昆玉正在鸡棚里。说是鸡棚,其实就是木屋后面用旧木板和铁丝网围出来的一小块地方,顶上搭了防雨的塑料布。棚子里有七八只母鸡,正在地上啄食他刚撒下去的碎玉米粒。
陈芙蹲在鸡棚角落里,面前是一只旧草编鸡窝——里面铺着干草,草面上卧着三枚鸡蛋,浅褐色的壳上还沾着一点细碎的草屑。她伸手进去,手指碰到鸡蛋表面的时候,蛋壳是温的。她把鸡蛋轻轻拿起来,放在手心里,又拿了一枚。两枚蛋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带着一点点鸡窝里余留的温度,像握着两枚小而暖的石头。
"还有一枚。"方昆玉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他正站在鸡棚门口,手里端着一只浅口的木篮,篮底铺了一层干草。他走过来,蹲在她旁边,伸手探进鸡窝最深处,食指和中指轻轻夹起第三枚蛋,然后把它放进了陈芙摊开的掌心里。
三枚蛋并排躺在她手心里。浅褐色的蛋壳上有极细的斑点,像被露水浸过的小石子上面的纹路。她看着那三枚蛋,感觉到它们沉甸甸的温度从掌心传上来,沿着手臂往上走,停在肘弯的位置,像一杯温水正在以极慢的速度被倒进她的身体里。
"这只鸡,"她抬头看着方昆玉,"每天下几个。"
"有时候一个,有时候两个。"方昆玉把木篮往她手边推了推,"它挺会挑时间——总是在早上你放羊回来的时候下完。"
陈芙把三枚蛋轻轻放进木篮里,干草在她放下去的时候微微陷了一下,把蛋托住了。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干草屑。方昆玉也站起来,拎着木篮走在前面,她跟在他后面走出鸡棚。阳光落在她脸上,她眯了一下眼,感觉到睫毛在光里被晒暖了。
她刚走出鸡棚,院门外传来摩托车引擎的声音。深灰色的轿车停在铁栅栏外——池言叙从车上下来的时候,手里还拎着那把新锄头。他看到方昆玉手里拎着木篮,篮子里三枚浅褐色的蛋排得整整齐齐。他又看了一眼方昆玉身后的陈芙——她的发尾沾了一根干草,袖口卷了两圈,露出小臂,指尖还捏着一小片干草。她的嘴角是弯着的。
"摸鸡蛋呢?"池言叙推开铁栅栏走进来,把那把新锄头靠在了门廊柱子上。方昆玉看了一眼那把锄头,认出旧的柄确实裂了,但他没有说什么。
"你从镇上来的?"陈芙走过去,弯腰碰了一下那把新锄头的木柄——刨光的,边缘打磨得光滑,握在手里很稳。池言叙站在她旁边,看着她摸完锄头柄之后又把手缩回去了。他开口,声音和平时差不多,但陈芙注意到他说话的间隙比平时短了一点:"我在镇上碰到一个人。"
陈芙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池言叙的目光落在院子里那棵无花果树的方向,没有看她,也没有看方昆玉。他的手指在口袋里动了一下,像在摸一样东西——可能是车钥匙,可能是别的什么。
"谁?"
"许菱歌。"池言叙说。
陈芙的手从锄头柄上放下来了。她站在门廊前,阳光落在她肩膀上,把她发尾那根干草照成了浅金色。她安静了片刻。"他看起来怎么样。"
池言叙偏过头看了她一眼。他似乎在掂量怎么说。"瘦。走路的时候肩膀是弓着的。眼角有一小块破皮。他拿着一只信封,边角都皱了——在杂货铺门口站了很久,没有进去。"
陈芙没有接话。她站在门廊上,看着院子里那棵无花果树的叶片在风里翻动。方昆玉拎着木篮从她身边经过,没有停下来,但他偏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他走进厨房去了,脚步声在木地板上响了几下,然后是木篮被放在灶台上的轻响。
池言叙站在她旁边,顺着她的目光一起看着院子里的无花果树。"你打算见他吗。"
陈芙偏过头来看着他。那双和池言叙几乎一模一样的琥珀色眼睛看着他的眼睛,像在说"那你呢"——她没有说出来,但他好像已经听到了。"我昨晚梦到我妈了。"她说,"她蹲在花坛边看蚂蚁,我在旁边站着,她站起来的时候看了我一眼,问我——你手上的泥洗干净了吗。"
池言叙靠在门廊柱子上没有动。他看了她片刻,然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你洗了吗。"
"洗了。"陈芙说。"我把手放在水龙头底下冲了很久,冲得指甲缝里干干净净。"
方昆玉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只白瓷小碟。碟子里是三枚煮熟的鸡蛋,壳还是温的,表面带着水煮后留下的细密水珠。他把碟子放在门廊的木头台阶上。"煮好了。"
陈芙低头看着那三枚鸡蛋,坐在门廊台阶上,伸手拿了一枚。蛋壳滚烫,她在两只手之间来回倒了两次才拿稳。她把鸡蛋在台阶边沿轻轻磕了一下,壳裂开了一条缝,她顺着裂缝慢慢地剥着。蛋壳碎成一小片一小片,落在台阶的木板缝隙里。她剥完了,露出完整的一颗白煮蛋,蛋白光滑温润。她没有急着吃,只是拿在手里,像握着一枚小小的暖手石。
方昆玉在她旁边坐了下来。他手里也拿了一枚,正在慢慢地剥着,动作不紧不慢,蛋壳被他整条整条地剥下来,落在他自己的掌心里。池言叙靠在门廊柱子上看了他们两人一会儿,他弯腰拿起第三枚鸡蛋,在台阶上磕了一下,开始剥壳。
三个人坐在门廊上剥着鸡蛋,谁都没有说话。远处田埂上风吹过来,带着草和泥土的气味,混合着鸡蛋壳被剥开时那一缕极淡的、刚煮过的蛋白的气味。陈芙咬了一口手里的鸡蛋,蛋白的触感在齿间弹了一下,然后是蛋黄——沙沙的、温热的、带着一点微微的咸。她嚼完咽下去,又咬了一口。
"你那个信封,"她开口了,没有看池言叙,目光落在院子里某处,像在看着什么正在慢慢变亮的东西。"你觉得他是来做什么的。"
池言叙咬了一口手里的鸡蛋,嚼完咽下去。"大概是来还东西的。"他说,"他手里拿着的东西太久了,攥不出新褶子了。"
陈芙把最后一口鸡蛋吃完了,手指上还沾着一点点细小的蛋壳碎屑。她没有拍掉,就那么让它沾着。她坐在门廊上,旁边是剥好鸡蛋的碎壳,和她自己那颗吃剩下的壳。院子里的天光正在变淡,从午后的白亮变成傍晚之前那种柔软的暖金色。她看了很久,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指尖上沾着的那一小片蛋壳被风轻轻吹了一下,掉了,落在门廊的木板缝隙里。
方昆玉站起来,把手里那堆蛋壳倒进院子角落的堆肥桶里。他走回来的时候,看了一眼她坐在门廊上的样子——她的脚边放着那双新拖鞋,深灰色的,鞋面上的绣花在暮色里显出了一点极淡的白光。
"明天早上还来鸡棚吗。"他问。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他说完就转身往厨房走了。但她看到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耳朵尖动了一下,比说话前红了一点点,像被自己刚刚说出口的"明天"两个字蹭了一下。
"来。"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