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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白沫 陈芙是第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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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芙是第二天早上决定去的。
她站在门廊上,方昆玉正在院子里给吉尔添水。她看了他一会儿,开口说:"我想去镇上。去见许菱歌。"
方昆玉的手在水桶边沿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把水倒进吉尔的食盆里。他把空桶放回井台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水。"我骑车送你。"
去镇上的路上风很大。陈芙坐在后座,手搭在座位边缘的金属杠上,感觉到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往后拨。她没有抓他的外套。土路两边的田埂上,新翻的土在太阳底下泛着深褐色的光,青色的麦苗刚刚冒头,被风吹成一层浅绿色的薄浪。摩托车拐上碎石路的时候她晃了一下,手从金属杠上滑下来,轻轻碰了一下他的外套下摆,又收回去搭在了杠上。他微微偏了一下头,像感知到了什么,但没有减速。
白墙客栈门口那棵石榴树已经冒出了新芽,嫩红色的芽尖从枝头戳出来,在晨光里像一粒一粒细小的火星。陈芙跳下摩托车,摘下头盔递给方昆玉。"我进去找他。"她走到客栈门口,门是虚掩的。她推了一下,门没锁,吱呀一声朝里开了。门厅里空无一人,柜台后面没有人,那只搪瓷杯还在柜台边角放着,杯沿磕掉了一小块白瓷,和她第一次来的时候位置一模一样。
"许菱歌?"她喊了一声。没有回应。她又喊了一声,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但门厅里只有她自己的回音,轻轻弹了一下,落进走廊深处。她往里走了几步,走廊两边的房间门都关着,只有走廊尽头那一间门缝里透出一线光——不是灯光,是日光透过窗帘漏进来的那种白蒙蒙的、模糊的光。她走过去,抬手敲了一下。
门应声开了。她愣了一瞬——门没有锁。她的手碰到门板的时候,感觉到一股力量从门的那一侧传来,极轻的,像门后面有什么东西刚刚抵着它,但已经撤开了。她推开了一条缝。先看到的是桌子。桌面上摊着几页纸,一张是她上次见过的初版剧本,上面放着一支笔,笔帽没有盖。旁边还有一张纸,叠好的,边角平整,像被人仔细抚平过。然后是椅子,被推开了,椅背朝着门的方向。地上有一只倒了的玻璃杯,杯口还残存着一圈细密的白沫。
陈芙停住了。
她的目光从杯子移开,越过椅子的腿,落在桌子底下那片暗处。那里蜷缩着一团影子。深灰色的风衣,袖口沾着暗色的污渍——看不清是水还是别的什么。一只手伸在外面,手指微微蜷着,指甲边缘有被咬过的痕迹。他的脸侧向一边,下颌线被从窗外透进来的光照亮了一小片,嘴唇上沾着白色的泡沫,已经干了,边缘结了薄薄一层,像冬天结在窗玻璃上的霜花。
陈芙站在门口。她的手还扶在门框上,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在这一刻停了半拍。她的视线从许菱歌的脸移到地上那只倒了的玻璃杯,又移回他的脸,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比她预想的低,也比她预想的稳:"方昆玉——"
方昆玉从门厅走进来,他越过她的肩膀看到了房间里的情形,没有犹豫,推开了门。
方昆玉蹲在许菱歌身边。他的手指探向他的颈侧,按了一下,又按了一下,然后收回手。他转头看向陈芙。"还有脉搏。打120。"
陈芙已经掏出手机了。拨号的时候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按错了两次,第三次才按准。她报了地址,挂断电话之后蹲下来,看着方昆玉把许菱歌的身体从桌子底下轻轻拖出来,让他平躺在地板上,头侧向一边。他的动作很快,很稳,像做过类似的事情。他把许菱歌的衣领解开,又检查了一下他的口腔。
"农药。"方昆玉的声音没有变,只是比平时快了一点点。"瓶子在旁边。喝得不多——大半瓶还在——但够呛。"
陈芙蹲在许菱歌的另一侧。她看到他嘴角的白沫在方昆玉把身体放平时又涌出了一点,沿着下颌的弧线往下滑,在脖颈处停下来,被他的衣领吸收了。陈芙蹲在那里,看着他的脸。他的眼镜歪了,一边镜腿压在耳朵下面,另一边翘起来,镜片反射着窗外灰白色的天光。
她伸手,把那副歪掉的眼镜轻轻摘了下来。他的眼睑闭着,睫毛在眼窝下面投了一小片阴影,像睡着了一样。她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在一间窄小的试镜室里,他坐在折叠椅上,膝盖上摊着剧本,手指掐着自己的袖口。她当时演完第一段,他看了她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你怎么知道她那个时候在想这个。"
她把眼镜轻轻放在旁边,然后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她已经确定的事情:"你在赶他走——你不让他留。"
方昆玉没有回答,他的手还搭在许菱歌的腕部,像在数脉搏。陈芙蹲在那里,看着许菱歌脸上的白沫沿着下颌的弧线慢慢滑到脖颈,被他衣领吸收了。窗外的光落在地板上,落在许菱歌摊开的手掌旁边,那张叠好的纸在光里泛着白色的、比周围纸张更亮一些的颜色。她伸手把那张纸拿了过来,展开。上面写着几行字,钢笔写的,字迹歪斜,但还能看清。
"陈芙:你第一次来白墙客栈那天我站在窗边看了你很久。石榴树的芽刚冒出来。我那天本来想请你喝杯茶。但我怕你看了剧本就走了。后来我一直在想,如果那天我请你喝杯茶——你会不会多坐一会儿。我把剧本还给你了。现在没有什么要还的了。"
陈芙把信纸叠好,放回桌面上。她伸手把那只倒在桌面上的玻璃杯扶正了,杯底碰桌面的声响是空空的、干涩的,像一杯没有喝到最后一滴的水。远处传来救护车的声音。
方昆玉站起来,走到窗口,拉开了窗帘。阳光涌进来,落在许菱歌的脸上,把他嘴角的白沫照成一层微微反光的、透明的膜。陈芙还蹲在他旁边,手停在半空中,像在等什么东西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