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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病例 池言叙第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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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言叙第三次来的时候,带了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他把档案袋放在长桌上,没有立刻打开。陈芙从院子里走进来的时候,看到那个档案袋平放在桌面中央,边角被压得整整齐齐,像被仔细抚平过。她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池言叙,在他对面坐下来。
"这是什么。"
池言叙的手指搭在档案袋的封口上,没有拆开。"冯如兰的治疗记录。我在诊所实习那年的原始档案,我复印了一份。"他说。陈芙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下。
"你母亲——"池言叙说,"她最后几次来的时候,已经不太说话了。但她带了一张照片,照片是一个小女孩,穿着幼儿园的围兜,蹲在花坛边看蚂蚁。她每次来都带同一张照片,放在膝盖上,每次走的时候都收回去。"
陈芙的手指在桌沿上微微收紧了一点点。她低头看着那个牛皮纸档案袋,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把它拉了过来。她打开封口的时候,手指碰到纸张边角,发出的沙沙声很轻,像旧信封被拆开的第一道缝。里面是几页纸,病历记录的格式,打印的,有几处手写的补充——蓝色的圆珠笔字迹,有些地方被水渍晕开过,变淡了。
她没有读内容。她只是看着第一页右下角那个签名——冯如兰,三个字,工整的,一笔一画写在最后一行的末尾。然后她合上了,把档案袋的封口折回去,没有拆第二遍。她把档案袋放在自己手边。
"她——"陈芙开口了。池言叙看着她,没有催。
"她走之前——"陈芙说,"她把一张照片放在我枕头底下。幼儿园的,我在花坛边蹲着看蚂蚁。我一直留着那张照片。"
池言叙坐在长桌对面,过了很久才开口,声音是轻的,像在拆一个他放了很久的包装。"那你比她幸运。你有人可以打电话。"
"你指的谁——方昆玉?"
池言叙没有回答。他看了她一眼,像在说"你自己想"。然后他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按了几下,放在桌面上推过来。屏幕亮着,是一张照片——黑白的老照片,边缘发黄,折痕明显。照片里是一个年轻女人,穿一件深色外套,短发,站在一棵树前面,微微笑着。笑容很轻,嘴角的弧度和她自己的太像了。像到陈芙看到它的一瞬间就认出来了。那是她母亲,二十几岁的母亲,和她记忆里那个坐在客厅沙发上不说话的轮廓,像是隔了一层水。
"你妈。"池言叙说。"她在你那个年纪的时候,也这样笑过。你比她多一点东西——你笑的时候眼睛是亮的。她把那个亮埋起来太早了。"
陈芙把手机推了回去。她低头看着自己手边那个牛皮纸档案袋,伸手碰了一下它的边角,纸张的触感在她指腹下留下了一道微涩的痕迹。她抬起头来,看着池言叙的眼睛。
"你查了三年——"她说,"你到底在查什么。"
池言叙的手机屏幕暗下去了。他把手机收回到口袋里。窗外无花果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翻动着,发出细碎的哗啦声。他把手机放回桌上,看着她的眼睛。
"我在查一样东西——看你能不能过这一关。"他说,"你不会变成她。你身上有她一部分,但还有别的。你刚才站起来的样子——你比当年那个我站在葬礼角落里看着缩成一小团的你,多了很多我不认识的东西。"
陈芙低头看着桌面上那个牛皮纸档案袋。她把手从档案袋上移开了,转而拿起那包还没吃完的薯片,撕开,拿出一片放进嘴里,嚼着,脆的。她嚼完了,看着池言叙。"你还会走吗。"
池言叙伸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端起来喝了一口。"我租了镇上的房,签了一整年。"他说,"暂时不会走。"
陈芙又拿了一片薯片,咬了一口,嚼完咽下去。"那你知道方昆玉每天早上六点起。"
"知道。"
"他煮粥。"
"知道。"
"粥煮得不错。"
池言叙抬头看了她一眼。他没有接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傍晚时分辛夷来了。她今天穿了那件亮橙色的防水外套,头发被风吹得乱蓬蓬的。她没有带南瓜——说是让它在家跑跑。她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只保温袋。看到长桌上摊着的那包薯片和池言叙面前的茶杯,她的步子停了一下。
"你们开会呢?"
"嗯。"池言叙说。辛夷把保温袋放在桌角。"鸡汤——这次加了红枣和山药。"她看了池言叙一眼,"你也在?那多喝一碗。"
池言叙看了一眼那只保温袋,又抬眼看了辛夷。"你每次来都带汤。"
"怎么了?"
"没什么。"池言叙说,"手艺不错。"
辛夷停下脱外套的动作看了他一眼。池言叙已经低头看手机了,像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辛夷收回目光,把外套挂在门廊的挂钩上。
院子里的天正在暗下来。暮光从窗台那盆薄荷的叶子上退走的时候,陈芙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的那棵无花果树。叶片在暮色里变成了深绿色。陈芙在窗台旁边站了一会儿,听到身后长桌那边传来辛夷和池言叙的对话。不知道因为什么小事又拌嘴了。她没有回头,但她听到辛夷说"你那件外套真的不够厚",池言叙回了一句"你管得确实宽",然后是辛夷的轻笑声。她低头看着窗台上那盆薄荷的叶子,碰了一下最小的那片,嫩绿的,凉的,带着傍晚的风和露水的气味。
方昆玉从厨房走出来,把一碟刚切好的橙子放在桌角,然后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窗外。"明天雨停了。"他说,"草莓能晒一整天太阳。"
"……明天我给它浇水。"
"嗯。"
她站在窗边,感觉到他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不远不近的距离。院子里的暮色正在收拢,它把无花果树叶片的轮廓收进夜色的边缘。陈芙看着那片正在变暗的绿色,感觉到自己心里有一个位置正在变得清晰——像一张被雾气覆盖了很久的玻璃,终于有人从另一面把它擦了一下,透过来一点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