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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羊圈 方昆玉是在 ...

  •   方昆玉是在十一点四十分发现后门没关的。

      他正打算关灯睡觉。厨房的灯已经熄了,客厅只剩下窗台上那盏小夜灯还亮着,暗黄色的,把薄荷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他走过走廊的时候,看到后门露着一条缝,门缝里漏进来的月光在地板上铺成一道细细的银线。

      他站住了。

      后门她白天会开,傍晚会关,这是他这一个月观察下来的规律。她关门的习惯和他不同——他关门会把门把手拧到底,听到锁舌扣进门框的咔嗒声才会松手。她关门只轻轻带上,像怕吵醒什么。但那条缝隙说明门没有被带上,像是被风吹开的,或者——她出去的时候忘了回头。

      他披上外套,推开了后门。院子里的草地上有一串脚印。赤脚的,从后门延伸出去,穿过被露水打湿的草丛,绕过无花果树的根部,往羊圈的方向去了。脚印不大,脚趾印比大脚趾短一截,脚弓的位置印得浅,像踩得很轻。他沿着那串脚印走过去,步子不快不慢。夜风从田埂那边吹过来,带着草和露水的气味,他的拖鞋踩过草地,没有发出什么声音。他在羊圈门口停了下来。木栅栏门是虚掩着的,门栓没有插上,只是搭在铁环上,轻轻一碰就会掉下来。他没有立刻推门——先听了听。里面很安静,羊群反刍的细碎声响□□草吸收了大半,传出来的只剩一点点。他推开了一条缝,侧身进去。

      他看到她的时候,她正坐在羊圈最里面那面木墙前面。

      她穿着那件白色睡裙,领口松着,露出锁骨的一截。她的头发披散着,遮住了半边脸,只露出下颌的轮廓。她屈着膝盖,光裸的脚踝搁在干草上,干草梗在她脚背压出了一道浅浅的红印。她的眼睛是睁着的,望着虚空某个点——像是月光的路径,又像是月光照不到的阴影。她听到门响,慢慢侧过头来。

      方昆玉见过陈芙醒来的样子。她醒的时候眼睛需要半秒才能聚焦——瞳孔先扩一下,然后慢慢收紧,像照相机在对焦。但她抬头看他的时候,瞳孔是定住的,焦点已经在它该在的位置上了。那种醒着很久了、已经清醒到不需要再确认自己在哪的眼神。

      她笑了一下。嘴角慢慢弯上来,从平直的线变成一道弧。那个弧度他见过——在颁奖礼的直播录像里,在许菱歌带来的初版剧本中某一页的台词描述里。"晚上好。"她说。语调是软的,尾音有一点微微的上翘,像在问一个她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方昆玉站在羊圈门口,没有走进去。他的影子横在门槛上,把门口那一小块月光切掉了一半。

      "你醒了?"他说。他没有叫她的名字,因为那不是她的名字。她偏了偏头,头发从她脸侧滑下来一点,露出整张脸。她的嘴角还弯着,像一块被固定住的弧度,风吹不动。她的眼睛也弯着,但你仔细看会发现她的瞳孔周围有一圈极细的淡金色——像某种旧瓷器被光透过的边缘。

      "我醒很久了。"她说。她慢慢站起来,动作不快不慢,手撑着身后的木墙,指尖在粗糙的木板上刮了一下。睡裙的裙摆从干草上被带起来的时候,几根碎草叶沾在了裙摆边缘。她赤脚踩在干草上,走出两步,站到了月光能够到的位置。光落在她的脚背上,把她脚踝处那一道□□草压出来的红印照得清清楚楚。

      "你每天晚上都来看羊?"她歪着头问他。

      "嗯。"

      "你每天早上起来也是先看羊。"

      "嗯。"

      "你还每天给我的薄荷浇水。"

      方昆玉看着她的眼睛,她没有移开目光。他的声音还是平的,和先前一样,没有变高也没有变低。"是。"

      她忽然往前走了两步,停在了距离他一步远的地方。她比他矮一个头,仰着脸看他,月光落在她睫毛上,在颧骨上投下一小排细密的阴影。"你是什么时候认出她不是我的。"

      方昆玉低头看着她。她的手指正轻轻捏着睡裙的边角——这不是陈芙会做的事。陈芙紧张的时候,手指会握成拳头,拇指贴在食指侧面,像在把自己捏紧。而她此刻手指张开着,只在指尖处轻轻捏着布料,像在玩一块随手抓住的布。"一开始。"他说。"你醒来的时候——瞳孔会先收一下才放开,她——"他停了一下,目光从她脸上移到了她的眼睛上,"——瞳孔不会动。它一直就亮着。"

      她眨了一下眼。不是那种因为需要眨眼而眨的,是故意的、慢的,像在确认什么。她笑了一下,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带着一点像薄云飘过月亮时落下来的暗影。"那她醒的时候呢。"

      方昆玉看着她。她的手指松开了裙摆边角,垂下来,在月光里晃了一下。他开口了,声音比之前慢了半拍,像在选一个不会碰碎她的词:"她醒的时候,手会先抓一下身边的东西——确认自己在哪。"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只手正垂在身侧,手掌摊着,五指微微张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把它抬了起来,伸向他。手掌摊开着,月光落在她掌心里,指尖在月光里泛着一层薄薄的、几乎透明的粉色。她没有说话,只是伸着手看着他,像在做一个很小但很重要的实验——看看他会不会接。方昆玉看着她摊开的手掌。他站在羊圈门口,月光从身后涌过来,把他的影子在她面前的干草上拉得很长。他没有立刻动。

      他在等什么——在等一个他需要确认的东西。她嘴角的弧度没有变,但她伸在空中的那只手,几秒钟之后,开始有了极其细微的变化——不是变低了,是掌心的朝向微微朝他的方向偏了一点点,像在修正一个角度,让她自己和他的距离更近了一点点。那个动作太小,小到她可能自己都没意识到。但他看到了。

      他往前迈了那一步,抬手,把手悬在了她掌心上空。

      他的手指没有落下去。只是悬在那里,近到能感觉到她掌心的温度正在往上漫——凉的,带着夜风过后的凉意,像一块刚刚被月光浸透了的大理石。他的眼睛从她掌心移到她的脸上。她仰头看他,嘴角还弯着,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变——像墨水滴进一杯清水里,开始慢慢地、一圈一圈地往外洇,把原本的颜色一点一点稀释掉。

      她的瞳孔动了一下。先是散开,然后重新聚拢——很慢的聚拢,像走了很远的路回来的人,进屋之后要花一点时间才能认出台灯和书架。她眨了一下眼,又眨了一下。她的嘴角还弯着,但那个弧度正在变薄——不是消失,是正在从"她的"变成"她的"。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在试着叫一个名字,声带震动了一下,但没有声音出来。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比刚才哑,像从很远的地方跑回来的,还没有完全降落。

      "……方昆玉?"

      他悬在她掌心上空的那只手落了下来。他的掌心贴着她的掌心,合上去的时候像一枚硬币落进一个刚刚好的凹槽。她感觉到自己手指合拢过来,他的指节在她掌心里微微弯着。她低头看着他们握在一起的手——他的手指比她长一截,掌心的温度比她高一点,她的指尖碰到他手背上那道旧疤的边缘,是凸起的,薄薄的一层,像一条愈合了很久的、已经不再疼了的线。

      "你在这里。"她说。

      方昆玉低头看着她。她的瞳孔收回来了——是陈芙的瞳孔,琥珀色的,边缘有一圈极细的红血丝,像刚从一场很长很长的梦里醒过来。他往前迈了半步,另一只手抬起来,把她发尾沾着的一根干草摘掉了。草茎从他指间滑落,落在干草堆里,没有声音。

      "我在。"他说。

      她握着他的手站在羊圈正中间。月光从门口漫进来,在两个人之间铺了一层薄薄的水银色的东西。她低头,看到他拖鞋前面沾了一片草叶,蹲下来把它摘掉了,随手放在木栅栏边缘。做完这个动作她站起来,没有松开他的手。

      他轻轻回握了一下她,松开,往后退了半步。"回去穿鞋。"

      他推开羊圈门走出去的时候,月光落在了他后背上。她跟在他身后走出来,赤脚踩过草地,露水打湿了她的脚背。她走到后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他回头看她,她正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脚趾上还沾着泥和干草屑,脚背被露水浸湿了,在月光里泛着一点点微光。方昆玉已经在门廊上站着了。他把那件灰外套从肩上拿下来,递过去。她接过来披上,布料还带着他的体温,暖的。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你下次直接叫我就行了。"她说。"不用等她先接。"

      他看着她把外套裹紧了一下,穿过了门廊,走进屋里。月光从窗台照进来,落在那盆薄荷的叶子上,被叶片边缘的反光折了一下,在墙面上落了一小片晃动的光晕。他走进来,低头把后门关上了,锁舌扣进门框的时候,发出了一声细小的、确定的咔嗒声。他站在走廊里,听到她房间的门轻轻地关上了。他站了片刻,然后转身走回自己的房间。他在床边坐下来的时候,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心朝上,摊开着,好像还有一点她手心的凉意贴在那里,像一小片还没有完全消散的月光。

      他合拢了手指,然后松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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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每日9:00更新三章《羔羊的尖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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