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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拉娜 那天下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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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的阳光很好。雨水过去之后第三天,天终于放晴了,是那种透彻的、不带一丝犹豫的晴。陈芙把羊群赶到坡地上的时候,草尖上还挂着上午没干透的露水,在她走过时打湿了她的帆布鞋面,留下一圈深色的水渍。
吉尔跟在羊群后面慢悠悠地走着。它已经学会跟着陈芙出门了,不乱跑,不追羊,只是跟在队伍末尾,偶尔低头啃一口路边的草尖,然后小跑两步追上来。陈芙在坡地中央那块熟悉的石头上坐下,羊群散开去啃草,吉尔在她旁边卧下来,下巴搁在草地上。
风从田埂那边吹过来,带着翻过的土和刚冒出来的草芽的气味。阳光落在她肩头,暖融融的,把她身上那件浅杏色棉布裙晒得微微发烫。她坐在那里看羊吃草,看了一会儿,觉得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地动——不是那种"不安"的动,是另一种。像一根被压了很久的弹簧,正在一点一点地自己松开,从最底下一圈开始往上弹。她站起来。步子很轻。她的脚在草地上挪了一步,又挪了一步,像在试探什么节奏——不是踩给谁看的,是踩给自己听的。她偏过头,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在草地上,长长的,在她身后微微晃动。她抬起手,胳膊伸展开来,张开五指,像要去碰头顶那片蓝得发亮的天空。她转了一个圈。裙摆跟着她转起来,浅杏色的布料在风里鼓成一个柔软的弧度,边缘的碎花图案在旋转中连成一片模糊的、晃动的颜色。她转完一圈没有停,又转了第二圈,比第一圈慢了一点,但幅度更大了,手臂伸得更开,像一只正在学飞的鸟终于想起来自己还有翅膀。
吉尔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耳朵转了转,又低回去继续嚼草了。
陈芙开始走。不是平常那种走——步子拉得更开,脚尖先落地,脚跟再落,像走在某一段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旋律上。她的手臂跟着步伐摆动,时而举过头顶,时而垂在身侧,手指时而张开时而握紧,像在捏碎什么东西又松开。她跳过一簇新冒出来的野花——不是躲开,是迎着它跳过去,落地的时候裙摆扫过花尖,带落了一片白色的花瓣。她停下来低头看了看那瓣花,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从她喉咙深处涌出来,发出了一点点声音,轻的,像风穿过一段很细的缝隙。然后她的嘴角扬得更高了,露出了牙齿,笑起来的时候肩膀在微微颤,像一扇被风吹开的窗。她开始转圈,发尾在风里甩开,打在她自己的脸颊上,带着微微的疼,很轻,带着春天才有的干净气息。整个坡地在她的旋转中变成了一圈模糊的绿,天空和草地混在了一起,她不知道自己转了多少圈,直到有点站不稳了才停下来,喘着气,胸口起起伏伏。她的裙摆还在晃动,像一圈还没有平息的涟漪。她站在那里,阳光落了她一身,把浅杏色的裙子照得几乎透明。
她忽然大声说了一句话。那句话从她胸腔里被推出来,是喊出来的,在空荡荡的坡地上弹了两下,然后被风带走了。她喊完的时候嘴角还在咧着,笑得眼睛都弯了,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还微微张开着,像刚松开一件握了很久的东西。
羊群抬起头来看了看她,又低头继续吃草。吉尔抬起头来看了看她,打了个响鼻,把下巴搁回草地上。只有风还在吹,把她额前的碎发往后拨了一下,露出光洁的额头,被阳光晒得微微发亮。
她站在那里,喘着气。她刚才喊了一句什么。她现在想不起那句话具体是什么了。但她知道那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她的嗓子没有发紧,她的胸口没有闷。那句话从她身体里出去了,干净利落地,像一个憋了很久的呼吸终于彻底呼了出去。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张着,指尖有一点发麻,像刚做完一件耗力气的活。她把手举到眼前看了看,然后又放了下来。她慢慢坐下来,坐在草地上,裙摆散开在身周,边缘沾了几片碎草叶。她坐了一会儿,低头摸了摸吉尔的耳朵。它的耳朵在她手心里微微动了一下,温的,软的。"刚才那个——"她开口说,声音有一点哑,像笑得太久,"——是拉娜跳的,还是我跳的。"
吉尔没有回答。它的耳朵在她手心里动了一下,像在说"我不知道,但你可以是——你怎么想都可以是——你也可以不是,你说了算。"
陈芙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沾了一点点草汁的绿痕,是指尖碰过野花留下的。她把手放在膝盖上,看着远处田埂尽头那排树。她坐在那里,风还在吹,阳光还在落,羊还在吃草。她感觉到一种很轻的、像羽毛一样的东西落在她胸口,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认它在,然后轻轻握了一下。
黄昏的时候她赶着羊群往回走。吉尔跟在队伍末尾,尾巴慢悠悠地扫着。她走过那棵歪脖子无花果树的时候没有停下脚步,但她偏过头看了它一眼,它的叶子已经比之前密了一些了,宽大的叶片在暮光里翻动着,像在翻一本很厚的书。她走到木屋院门口的时候看到方昆玉正站在门廊上,手里端着一只搪瓷杯。他看到她从土路那头走过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没有移开。她不知道自己在笑——她脸上还留着下午那个笑的余韵,嘴角不需要用力就微微弯着。
"放羊回来了。"方昆玉说。
"嗯。"陈芙推开铁栅栏门,吉尔跟着她走进院子,在无花果树旁边卧了下来。陈芙走到门廊前,看了一眼方昆玉端着的搪瓷杯——里面是水,不是茶。"你在喝什么。"
"水。"方昆玉看了她一眼,把搪瓷杯递过来。她接过去喝了一口,是温的。她喝了两口,把杯子还给他。她指了指院子里那棵无花果树,叶片在暮光里翻动着,宽大的叶片被最后一层暖光晒透了,边缘泛着一点点金色。"我今天在坡地上——"她说。
方昆玉接过搪瓷杯,低头看了一眼杯沿。"嗯。我看到了。"
陈芙抬头看了他一眼。他正低头看着手里的杯沿,没有说话。她没有问"你看到什么了",也没有说"那是拉娜跳的"。她只是在门廊的暮光里站了一会儿,感觉到自己嘴角还弯着,弯得很自然,不需要任何努力。然后她轻轻说了一句:"是我跳的。"
方昆玉点了点头。他伸手把门廊上那盏旧灯拧亮了,暖黄色的光在渐浓的暮色里铺开,把两个人面前的木头台阶照成一层浅淡的金色。"下次可以放点音乐。"
他转身走进屋里了。陈芙站在门廊上,暮色正从四面八方合拢过来。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她摊开手掌看了看指尖——草汁的绿痕已经干了,变成了很淡的一抹,像一抹融化了的月光,她把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空空的,什么也没有。但她感觉到下午那股从身体深处涌上来的风还没有完全平息,还在她的指尖、她的膝盖、她弯着的嘴角上轻轻动着。她走进屋里,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水,靠着椅背,看着窗台上那盆薄荷在暮光里慢慢收拢它的叶片,像在白日里舒展身体,到黄昏时便安静地回归自己——她看着薄荷那样做了,自己也慢慢跟着静下来了,像在学着一种她还不太熟练的语法,试着把"拉娜"这个词变成自己的好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