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羔羊的尖叫》农夫八毛

13、早餐 陈芙第二天

　　陈芙第二天早上推门进客厅的时候，池言叙已经坐在长桌边了。

　　他坐在靠窗那侧，面前摊着一台银灰色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上面是一份文档，字密密麻麻的。他左手边放着一只白色陶瓷杯，里面是黑咖啡，杯沿有一圈浅褐色的渍。右手边搁着一副耳机，卷好放在鼠标旁边。他听到脚步声，头没抬，只是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像在收尾，然后他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早。"

　　陈芙站在客厅门口，手里还捏着那瓶没喝完的AD钙奶。她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面前摊开的笔记本电脑，又看了看窗外。天已经亮了，云层比昨天薄，阳光能透过来一层，在长桌的木头桌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不刺眼的白光。"你什么时候来的。"

　　"七点。"池言叙把电脑屏幕往下合了一点，但没有合死，像只是给她腾出视线，"敲门的时候你还没起。方昆玉开的门。"

　　陈芙走到长桌边坐下来，手里那瓶AD钙奶被她放在了桌面上。她看着池言叙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边缘贴着一张小小的便利贴，上面写了什么字，被屏幕边框挡住了一半，看不全。池言叙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自己的电脑，伸手把那便利贴揭下来，翻了个面，折了一下放进了口袋里。动作很快，像一个不想被多问的动作。

　　"你要住镇上了？"陈芙问。

　　池言叙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咽下去之后说："租了。白墙客栈对面那间，楼上，窗户能看到那棵石榴树。"

　　"那你还七点过来。"

　　池言叙把咖啡杯放下了。他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和昨天夜里在门廊说话时一个调。"我问过方昆玉了——他说你早上一般六点半起来。"他顿了顿，"我七点到，你正好在吃早饭。"

　　陈芙垂下眼看了桌面片刻。桌面上他笔记本的充电线从插排延伸过来，在地板上盘了一小圈。方昆玉从厨房端了两只碗出来，一只是陈芙的牛奶燕麦，一只是粥，放在长桌上。方昆玉把粥碗推到池言叙面前，池言叙低头看了一眼，似乎愣了一下，但很快就自然地把粥碗拉到自己面前，拿起了勺子。方昆玉回厨房取了一碟酱菜过来，放在长桌中间，坐在了陈芙对面的位置，拿起自己那只茶杯。

　　三个人坐在长桌边各吃各的，池言叙低头喝粥的时候屏幕亮了一下，他偏头看了一眼，没有回，继续喝粥。陈芙吃着碗里的燕麦，闻到旁边飘过来的黑咖啡气味时抬头看了他一眼，他也正好抬头，两个人隔着一碟酱菜对视了一瞬，又各自低头吃自己的。三个人这样安静了几分钟，吃到一半的时候池言叙开口了，声音不大，像在问一件他不太确定该不该问、但已经想了很久的事情。

　　"你今天干什么。"

　　陈芙的勺子在碗沿上碰了一下，发出细小的瓷声。她想了想。"给草莓浇水。喂吉尔。放羊——"她说完了之后自己也愣了一下，然后补了一句，"暂时就这些。"

　　池言叙把粥碗放下了。他靠在椅背上看了她一会儿，那目光不像审视，更像在把她说的话放在心里称了一下。"所以你每天早上起来就做这些，浇水，喂马，放羊。"他说，"没了？"

　　"没了。"陈芙说。她说完之后又想了想，"偶尔画画。"

　　池言叙没有继续追问。他低头喝了一口咖啡，然后把杯子放下，看了一眼窗外院子里那棵无花果树——吉尔正站在树根旁边，低头用鼻子拱新冒出来的草尖，短尾巴慢悠悠地摇着。他看了片刻，忽然偏过头来，隔着半个桌面的距离，看着她的眼睛。

　　"你息影了？"他问。语气和前两句一样平，像在问一件他还不太确定的事情。"打算回归田园生活？"

　　陈芙的手指握着勺子停在碗沿上。她低头看着碗里的牛奶燕麦，那层薄薄的米油正在被空气慢慢吹凉，表面泛起一层极细的皱。"我没说过息影。"她说。

　　池言叙点了点头。他没有继续往下说。他重新拿起那杯咖啡，喝了一口，然后偏头看了看窗外院子里的吉尔，用眼角的余光看了她一眼。陈芙仍然低着头，手指在碗沿上停着，像在等那句话慢慢落定。方昆玉坐在长桌对面，没有抬头看她，也没有替她说话。他只是给自己续了半杯茶，然后伸手把酱菜碟往陈芙的方向推了半寸，像在说"你吃你的，不用急着回答"。

　　陈芙低头看着面前的牛奶燕麦，牛奶已经半凉了，燕麦片沉在碗底，边缘泡得软软的，像一朵一朵化开了的小花。她用勺子轻轻搅了一下。她抬头看了池言叙一眼。

　　"我没想好。"她说。

　　池言叙看了她一会儿，把咖啡杯放下了。他合上笔记本电脑的屏幕，单手把充电线从插排上拔下来绕好，收进电脑包里，然后端起粥碗把最后一口喝完，站起来，把自己的碗筷收进了厨房水槽里。"今天你该干嘛干嘛。我去镇上买东西。有什么要带的。"

　　陈芙想了想，站起来走到门廊上，指着那棵刚发芽的草莓说："草莓长出来了，很小很小，方昆玉说还要一个月。"

　　池言叙跟着她走到院子里，蹲下来看了看那几株草莓苗。"确实小。你给它浇的水是井水还是自来水？"

　　"井水。"方昆玉从门廊走下来。

　　池言叙点了点头。"井水好。"他说着站起来拍了拍手上沾的泥土。他看了她一眼，她站在草莓苗旁边，晨光落在她肩膀上，把那件浅杏色的新裙子晒出一层温润的光。他看着那片光停了两秒才移开目光——很短，短到她不会注意到。他往回走了几步。走到铁栅栏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偏过头来，声音隔着一小段院子传过来："那部电影，《红锈庄园》——我看了三遍。第三遍的时候我才确认那个蹲在地窖里的人是你。第一遍和第二遍看的时候，我以为我看到了你的妈妈。"

　　他打开车门，坐进去，发动了车。陈芙站在草莓苗旁边，看着那辆深灰色的车倒出铁栅栏门，调头，开上土路。车窗玻璃反着光，看不清他的脸。但车开出十几米远的时候，驾驶座那边的车窗降下来了一小截，一只手伸出来摆了摆，像说"走了"。

　　陈芙也抬起手，挥了挥。她站在草莓苗旁边，看着那辆深灰色的车在土路上渐渐变小，拐过田埂尽头那片树丛的时候，尾灯闪了一下。那只手收回去了，车窗升上来了，然后车拐过弯，看不到了。她低头看了一眼草莓苗。新叶嫩绿，叶脉在晨光里清晰可见，像一张细小的、正在慢慢展开的地图。

　　她把嘴角的弧度放了下来，又扬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