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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奥利奥 江屿寄的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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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屿寄的箱子到了。顺丰,泡沫箱,外面缠了三圈胶带,拆开的时候陈芙的手指被胶带边缘划了一下,没破,但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子。
箱子里面码得整整齐齐。两排AD钙奶整整齐齐地塞在角落,用气泡膜裹了;奥利奥三包,原味;薯片两包,原味的;还有一包她没说的——果冻,被压在箱底,包装袋鼓鼓的,捏一下会发出细小的、塑料的哗啦声。
陈芙把奥利奥拆开了。她坐在客厅长桌边,面前摊着一包打开的奥利奥,手里捏着一块,没有立刻吃。窗外的雨已经停了,无花果树的叶片还在滴水,院子里吉尔的蹄子踩过湿润的泥土,声音闷闷的。她低头看手里那块奥利奥,黑色的饼干,夹心白色的,边缘有一点点碎屑沾在指腹上。她把饼干掰开了。
夹心在中间裂成两半,一半留在左边,一半粘在右边。她看着那两半——小时候她吃奥利奥,总是先扭开,舔掉夹心,再把两片干饼干吃掉。有一段时间她每天放学路上买一包,边走边拆,等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刚好吃完。那段时间妈妈还在。她忽然想起来——妈妈有时候会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茶几上摆着一包拆开的奥利奥。她坐下来拿一块,妈妈没有看她,也没有说话。客厅里只有电视机的声音和饼干被咬碎时细小的咔嚓声。那是什么节目,她早就忘了,只记得茶几上那包奥利奥的边缘被捏得有点软了,还有妈妈的手指上沾着黑色的饼干碎屑,她一直不擦,就那么任它沾着。
陈芙咬了一口手里那块奥利奥。饼干碎在齿间裂开,甜的,夹心的甜味最先化开,然后是饼干本身的微苦。她嚼完了咽下去。
她又拿了一块。这一次没有掰开,整块放进嘴里咬。她没有注意到自己吃奥利奥的时候嘴唇上沾了一点黑色的饼干碎屑,也没有注意到自己在吃第三块的时候手指在桌面上画了半圈——不自觉地,拇指在木头桌面上划了一道弧线。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了,像水面上出现了一个气泡,慢慢变大,然后破了。那个声音很轻,轻到她以为是自己想出来的。但那个声音和她的声音不一样——更低一点,尾音带着一种她熟悉的、近乎天真的语调,像一个小女孩在问一件她觉得很平常的事。
"你在害怕什么。"
陈芙的手指停住了。桌面上那道刚画了一半的弧线停在半途。她握着那块奥利奥的手悬在半空,没有送进嘴里,也没有放回桌面。"你怕变和妈妈一样吗。"
那个声音又说了一遍。陈芙坐在长桌边,窗外的天光透过云层漫进来,把整间屋子的光线压成一种均匀的、不刺眼的灰白。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块奥利奥,饼干表面的纹路在灰白色的光线下清晰可见。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稳稳地跳动着。她张了一下嘴,没有声音出来。她动了一下嘴唇,又合上了。她咽了一下口水,然后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我在怕吗。"
没有人回答她。客厅里只有她自己坐着,窗外的雨滴从无花果树叶尖上滑落,一声声落在泥土里。她没有动。她把手里的奥利奥吃完,又拿了一块,没有立刻吃,只是捏着,饼干边缘的黑色碎屑掉了一点在桌面上,像很小很小的灰尘。她忽然想起那碗猫粮。妈妈走之后,她买了一袋猫粮,倒在碗里,放在门口。她在碗上面贴了一张纸条,用铅笔写的:"吉尔,回家了就进来吃。"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写"吉尔"——那时候她还没有给任何东西起过这个名字。她只是随便写了一个名字,像在叫一个不存在的人回家。那张纸条在门口贴了三天,被雨淋湿了,字迹晕开了,她撕下来扔掉了。猫粮碗还在那里。后来碗里的粮被蚂蚁爬满了,她把碗端走的时候碗底有一圈干涸的水渍印,她用水冲掉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块奥利奥。她又咬了一口,嚼着,咽下去。她在吃第五块的时候,窗外的天光变了——云层裂开了一条缝,一道极细的、暖黄色的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落在窗台上那盆薄荷的新芽上。那道光很窄,落在薄荷的叶片上,把叶脉照得透亮。她看着那道阳光,看着薄荷被照亮的边缘,手里的奥利奥还剩最后半块。她把它吃完了,手指上沾的饼干碎屑她看了片刻,没有擦,就那么让它沾着。她看着那道光落在薄荷上,落在它嫩绿的叶面上,落在根部已经扎进新土里的、肉眼看不到的那些地方。
她听到自己又说了一句话。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点,像在回答一个已经不在场的人。"……怕的话好像也没什么用。"她说,"怕了,春天也不会停下来等我准备好。"
她说完之后等了片刻,没有回音。她把手里的饼干碎屑拍掉,拿了一瓶AD钙奶,插上吸管,喝了一口。甜的,带着一点点奶味的凉。
方昆玉从院子里走进来的时候,她正坐在长桌边喝AD钙奶,手边摊着一包吃了一半的奥利奥,窗外的光落在她肩膀上,她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嘴角还沾着一点黑色的饼干碎屑。他看了她两秒,走过来,伸出手指在她嘴角轻轻刮了一下。动作很快,快到他收回手之后她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的指腹上沾着一小粒黑色的碎屑。"沾到了。"他说。然后他转身走进厨房,把手指在水龙头下冲了一下。
陈芙坐在长桌边,手里还握着那瓶AD钙奶,感觉到自己嘴唇的右侧——被他的指尖碰过的那一小片皮肤,像被一片极轻的、暖的羽毛扫了一下。她低头喝了一口AD钙奶,吸管在瓶底碰了一下,发出细小的声响。她发现自己在笑。那种笑不用力,嘴角自己弯上去了,和太阳从云层里出来是一样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