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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冤家 吃完晚饭, ...

  •   吃完晚饭,辛夷没有走。

      她说是"等雨彻底停了再走",但陈芙注意到她把摩托车钥匙放在了门廊的鞋柜上,南瓜已经在地毯上翻出肚皮进入了深度睡眠,尾巴尖偶尔抽动一下,像是在梦里追什么。辛夷自己也没闲着——从厨房端了一壶新泡的茶出来,放在长桌上,然后拉开椅子,在陈芙旁边坐了下来。

      池言叙坐在长桌对面。他没有碰那壶茶,但他也没有走。他靠坐在椅背上,手指搭在桌沿,目光从辛夷脸上扫过去又收回来,像在阅读一份他已经大致了解但还需要确认细节的文件。

      "所以——"辛夷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端起来吹了吹,目光越过杯沿看着池言叙,"——你来是干嘛的。"

      池言叙看了她一眼。"确认她没事。"

      "确认完了呢?"

      池言叙的手指在桌沿上动了一下。他偏过头,看了看窗外的夜色——雨已经停了,天边最后一层暮色正在往地平线方向收拢,留下一片深蓝与浅灰之间的过渡色。"确认完了——"他说,"就在这里。"

      辛夷端着茶杯的手没有放下来。"这里?"

      "嗯。"

      "住下?"

      池言叙收回目光,看了她一眼。"有问题?"

      辛夷把茶杯放下了。她靠回椅背上,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看着池言叙,像在端详一件她正在判断值不值得还价的商品。"你一个做心理咨询的,突然跑来乡下说'我住下了',你城里的病人怎么办?"

      池言叙不紧不慢地调整了一下坐姿,让后背贴得更舒服。"线上也能做。"

      "那你的公寓呢?"

      "空着。"

      "你的——"

      "辛夷。"池言叙终于把目光完整地落在了她脸上。他的声音还是平的,但陈芙注意到他嘴角有一个极小的弧度——不仔细看会以为只是光线造成的错觉,但她多看了半秒,确认那个弧度真的存在。"你查户口?"

      辛夷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她拿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说:"我这是替陈芙问的。万一你是个打着哥哥旗号来蹭吃蹭住的不明人士呢。"

      "不明人士——"池言叙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像在尝一道菜的调味,"住民宿还要登记身份证,我至少提供了一份血缘鉴定。"

      陈芙坐在长桌旁边,手里端着那杯已经半凉的茶,没有喝。她的目光在辛夷和池言叙之间慢慢移了一下,然后又移了回来。她感觉到自己嘴角也在动——一种不由她控制的那种动,像有一根看不见的线从桌面底下升起来,轻轻挑了她一下。她转头看了一眼方昆玉。方昆玉坐在长桌另一头,手里端着一杯刚续的热茶,正在看池言叙和辛夷,目光平放着,但嘴角有一种很浅的、不明显的弧度——像在看一场他看得懂的戏。他的余光捕捉到她的目光,偏过头来和她对了一眼。那一眼很短,但两个人嘴角的弧度同时被对方看到了。

      辛夷没有注意到这些。她的注意力还在池言叙身上。"那你住哪儿?这农场就两栋木屋,方昆玉一栋,陈芙一栋。"

      池言叙偏过头,透过窗子看了一眼院子里那棵无花果树。"院子里可以搭个帐篷。"

      "帐篷?"辛夷的声音高了半度。"下雨天你搭帐篷?你知不知道雨水节气是——"

      "你是不是管得有点宽了。"池言叙终于偏过头来,正眼看她。他的语气还是平的,但眼神里有东西在动——像水面上有一层被风吹过的薄冰,冰面下透出一点细碎的光。辛夷也看着他,两个人隔着半张长桌的距离对视了两秒钟,谁也没有先移开目光。

      方昆玉端着自己那杯茶站起来,走到厨房,又端了一碟切好的橙子出来,放在长桌中间,然后坐下来,像是用一碟橙子给桌面降了一点温。陈芙伸手拿了一瓣,低头吃着,没有看那两个人。但她能感觉到长桌对面的空气里有一种细微的、像静电一样的东西,在两个人之间轻轻跳着,发出细小的噼啪声。

      辛夷先动了。她伸手也拿了一瓣橙子,低头咬了一口,嚼完之后说:"你那个帐篷要是搭好了,下雨天我不给你送伞。你自己淋着。"

      池言叙也拿了一瓣橙子,掰开,把其中一瓣放进嘴里,嚼完咽下去之后回了一句:"不用你送。我会看天气预报。"

      辛夷的嘴角动了一下——陈芙看见了,那是忍着笑的表情。她又拿了一瓣橙子,然后站起来,弯腰把已经睡成猪的南瓜从地毯上捞起来,抱在怀里。"我走了。晚了路不好走。"

      方昆玉也站起来,送她到门廊。辛夷把南瓜塞进收纳箱,跨上明黄色摩托车,回头朝门廊的方向说了一句:"陈芙——你明天要是想吃酸辣粉,镇上那家铺子有做。我帮你带。"

      陈芙从门廊里走出来。"好。"

      辛夷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到她身后正在穿外套的池言叙身上——他正从门廊柱子上取下那件深灰色长外套,动作不紧不慢。她看了他一眼,又转回来对陈芙说了一句:"你哥要是真搭帐篷,他那件外套不够厚。你让他多穿点。"然后她拧了油门,突突突突突地开出去了。车灯在雨后的土路上划出一条暖黄色的光带,渐渐变远,在夜色里缩成一个小点。

      陈芙站在门廊上,转身走回客厅。池言叙已经穿好外套了,站在长桌旁边,手里端着那杯还没喝完的茶。他看到陈芙走回来,放下茶杯。"明天我去镇上看看有没有可以租的地方。"他说,"我住镇上就行。"

      陈芙站在客厅门口,靠在门框上,看了他一会儿。"辛夷让你多穿点。"

      池言叙嘴角动了一下。"她真这么说了?"

      "嗯。"

      池言叙端起茶杯把最后一口喝完,然后把空杯放在桌面上,站起来。"她管得确实有点宽。"他说。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不耐烦。他放下空杯,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他的目光落在客厅窗台上那盆薄荷上——新芽已经在雨水的浇灌下又长高了一截,叶片嫩绿得透光。

      "这个——"他指了指窗台上的薄荷,"长挺好的。在它枯死之前换过盆吧。底下新根应该已经扎下去了。"

      方昆玉从门廊走进来,听到这一句,看了他一眼。"换过。"

      池言叙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像在确认什么,然后点了点头。"水不用浇太勤。"他顿了一下,"——根系喝饱了就不贪了。"

      方昆玉没有接话,但陈芙注意到他往窗台方向走了一步,碰了碰薄荷的盆沿,像在确认土是不是干了。池言叙已经走到门口了。他在门槛边站了一下,偏过头来看了陈芙一眼——那一眼很短,像在确认她还在那里,然后他转身走下了门廊,深灰色外套的下摆在夜风里微微动了一下。

      陈芙站在门廊上看着他穿过院子,推开铁栅栏门,上了那辆深灰色轿车。车门关上的声音在夜风里很轻。车灯亮起来,倒车,调头,然后沿着土路开走了。尾灯在夜色里渐渐变小,像两个慢慢缩小的红点,最后被远处的树影吞没了。陈芙站在门廊上,感觉到暮色正在收走最后一点光,也感觉到自己脚边有什么东西——她低头,发现南瓜没有走。那只橘猫蹲在她脚边,胖乎乎的,仰着头看她,像在说"我留下来陪你"。她蹲下来摸了摸它的脑门,南瓜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用脑袋蹭她的手心。

      她站起来的时候看到方昆玉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也在看夜色里那两盏远去的车灯,他没有说什么。她也没有。两个人站在门廊上,并排站着,雨后的风从田埂那边吹过来,带着湿润的、新翻过的土的腥味。她的手指上还残留着南瓜蹭过的那种热乎乎的触感,像一点点温热的记忆。

      "他说的根系那个,"陈芙开口了,"他是在说薄荷,还是别的。"

      方昆玉偏过头看了她一眼。"都有。"他说。陈芙站在夜色里,看着铁栅栏外面那条空荡荡的土路,尾灯已经不在了,但她还能感觉到那两盏灯刚消失时的位置,像两粒正在变凉的糖,甜味刚散开就被风带走了。

      她低头看脚边那只还在打呼噜的猫,嘴角弯了一下,像一颗被水流推到岸边才停稳的碎贝壳。"他明天真的会来搭帐篷吗。"

      "会。"方昆玉说,"他已经看过了天气预报。"陈芙转头看他,他也正好看着她。门廊上那盏旧灯不知道什么时候亮起来了,暖黄的光落在两个人之间的木板上。他看了她一眼,收回视线,说了一句话,语气平常得像在说'明天应该会出太阳':"你笑的时候好看,别老收着。"

      他说完转身走进屋里了,脚步声在木地板上轻响了几声,然后是他把茶杯放回厨房水槽的声音。陈芙站在门廊上,门廊上的灯还在亮着,暖黄光里她的影子被拉长了一点点,在木头地板上微微晃动。她觉得自己耳尖有一种被什么东西轻轻碰过的温度。她用指尖碰了一下,没有在发热,只是有一小片皮肤泛了薄薄一层烫,像被门廊那盏灯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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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每日9:00更新三章《羔羊的尖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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