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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光明正大 方彬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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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彬澜靠在简榆延怀里,气息慢慢平稳下来,指尖轻轻抓着他的衬衫衣角,脸颊还带着未散的潮红,红肿的嘴唇微微抿着。
他抬眼看向简榆延,声音轻轻软软的,带着一丝羞赧:“你……工作完了吗,我们回去吧。”
简榆延低头看着他湿漉漉的眼睛,指腹轻轻擦过他依旧泛红的唇角。
“嗯,忙完了。”
他直起身,顺手拿起椅背上的外套,抬手自然地揽住方彬澜的腰。
“上我的迈巴赫,回家。”
方彬澜乖乖跟着他收拾好情绪,并肩走出办公室。
刚好是下班高峰期,走廊里陆续有部门职员收拾东西离场。
三三两两的工作人员迎面走来,原本还在低声说笑,看见前方的简总,瞬间下意识噤声,纷纷侧身站好,低头恭敬问好:“简总。”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悄悄落在简榆延身侧的男人身上。
方彬澜身形清瘦,脸色透着淡淡的粉,唇瓣格外红肿水润,一眼就能看出格外不正常。加上他身上还披着一件明显偏大的黑色西装外套,松松垮垮搭在肩上。
一群职员没人敢多打量,个个目不斜视。
简榆延全然不在意旁人的目光,手臂始终稳稳揽着方彬澜的腰,护着身边的人径直往前走。
方彬澜被一群人看得浑身不自在,头皮微微发烫,紧张地微微低头,整个人下意识往简榆延身侧靠得更紧,恨不得躲进他怀里。
一路上鸦雀无声,只剩两人沉稳的脚步声。
一路穿过长廊、电梯直达地下车库。
电梯门合上的瞬间,隔绝了所有视线。
方彬澜才长长松了一口气,抬眼瞪了一眼身侧从容淡定的男人,小声抱怨:“都被看见了……”
简榆延低头看着他泛红的脸,低笑出声,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笑了。
“看见就看见。”
离开老宅将近一个月,方彬澜偶尔会在安静的夜里忽然想起那座老宅。
简榆延察觉到他夜里总望着窗外发呆。
“想回去看看?”他轻声问,指尖轻轻搭在方彬澜的手背。
方彬澜垂着眼,指尖蜷缩了一下:“不知道。那里有不好的事,可……也留着我妈的痕迹。”
他怕踏入那片地方,会再撞上那些令人窒息的回忆,却又舍不得,唯一留存着母亲气息的地方,就只剩老宅了。
周末午后,阳光落得温和。
简榆延提前和方父通了一通电话,没多说别的,只说想陪方彬澜回去一趟。
车子停在老宅黑漆大门外的时候,方彬澜攥着车门把手,迟迟没有推下去。
简榆延侧身过来,手掌覆在他紧绷的手背上。
“不想进我们就掉头。”
方彬澜深呼吸一次,摇了摇头。“没事。”
老宅还是记忆里的模样,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墙角种着几株月季。佣人看见他们,恭敬地上前招呼。
方父正独自坐在庭院的藤椅上喝茶,看见来人,抬眸望过来。
目光先落在方彬澜身上,再挪到一旁的简榆延,神色平静。
“来了。”
方彬澜稍稍拘谨,往简榆延身侧靠了半寸。
简榆延微微颔首。
方父示意他们坐下,让人添了两杯热茶。
“我知道,之前发生的事,你心里过不去。”他声音很低,带着几分疲惫,“石屿那边,我已经和旁系那边彻底划清来往,不会再让他靠近你。”
方彬澜垂着眼盯着茶杯里晃动的茶水,没有应声。
“你母亲以前最喜欢坐在这棵树下。”方父看向院中那棵高大的树,“她总盼着你活得自在,不用被方家的包袱困住。”
听见提起母亲,方彬澜睫毛颤了颤。
等单独走到树下,四下没有旁人,简榆延伸手揽住他的肩。
“难受就靠一会儿。”
方彬澜把头轻轻搁在他肩头,风吹落细碎的几片绿叶。
“我不是原谅这里所有的一切,只是舍不得我留在这儿的一点点回忆。”
简榆延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我陪着你呢。”
方彬澜嗯了一声,抬眼望向枝叶交错的树冠,心里那块沉甸甸的地方,好像松了一丝。
一桌家常菜摆上长木餐桌,都是老宅厨房里常做的老味道。
饭吃到一半,方父放下筷子,看向对面的年轻人。
“既然回来了,不在这里待几天?”
方彬澜握着瓷勺的手顿了顿,侧头悄悄瞥了眼身侧的简榆延,再转回目光看向自己父亲。
“可以住,那能不能给简榆延收拾一间客房?”
他还是下意识有一点分寸,当着长辈的面,没有说得太过直白。
方父沉默几秒,轻轻点了下头。
“好。”
佣人应声退下去安排房间。
餐桌上一时安静,只有碗筷轻碰的声响。
方父给方彬澜夹了一块软糯的糯米糕,是他母亲从前常做的点心。
“客房在三楼靠南边,采光不错。家里许久没有这么热闹了。”
方彬澜咬了一口糕点,甜意漫在舌尖。
简榆延在桌子底下,悄悄伸过去,指尖轻轻碰了碰方彬澜的手背。
方彬澜垂着眼,悄悄勾了一下他的指尖。
“多谢伯父。”简榆延开口。
方父抬眼看他:“我把他交给你,别的不多说。护好他。”
这句话分量很重。
方彬澜的心猛地一跳,飞快地抬眼望向父亲。
浴室的水汽还萦绕在卧室里,方彬澜头发半湿,仰面瘫在宽大的床上。
床品还是当年他喜欢的浅灰色。他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盘旋晚饭时方父那句我把他交给你,猜不透父亲真正的心思,是默许,还只是客套。
乱糟糟想了一通,他疲惫地合上眼皮,打算抛开杂念好好睡一晚。
咔哒一声,房门被轻轻推开。
方彬澜猛地睁开眼,转头望过去。
简榆延走了进来,身上只穿了件黑色棉质睡衣,反手将门虚掩上。
方彬澜撑着身子坐起来,眉头微蹙:“客房不是收拾好了吗,你来我这边干什么?”
简榆延缓步走到床边,垂眸看着他,低声笑了下:“客房太远。”
“我父亲刚同意给你安排房间。”方彬澜下意识往床里面挪了挪,生怕外面走廊路过佣人被听见,“万一被看见了怎么办。”
“他心里清楚。”简榆延掀开被角,干脆躺到他身侧,床垫微微下陷,“晚饭那番话,已经表明态度了。”
方彬澜心口一跳,侧过身盯着他,还是有点不敢相信。
“可我拿不准。”他声音压得很轻,带着一点茫然,“我不知道他到底接受到哪一步。”
简榆延伸手,替他捋开贴在额角潮湿的碎发,掌心温热。
“不用急着下定论。”
屋子里安安静静,窗外是老宅沉沉的夜色。
方彬澜犹豫片刻,慢慢往他身边靠过去,把额头轻轻抵在简榆延的肩头。
指尖轻轻勾住简榆延的手掌,指节微微发颤,声音压得很低,混着夜里淡淡的鼻音,像一层薄薄的雾。
“简榆延……你应该,一辈子都远离我的。”
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浅浅阴影。
“我这个人,这么贱。”
这句话落下来,空气瞬间沉了下去。
简榆延反手牢牢攥住他的手,力道不轻,却没有弄疼他。他侧过身,伸手托起方彬澜的下颌,强迫他抬眼看向自己。
夜色透过窗棂漫进来,能看清男人眼底漫开的湿意。
“一辈子太遥远了。”简榆延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阿澜,不要拿过去发生的事,来否定你自己。”
方彬澜眼眶发红,眼眶里蓄满的水汽快要溢出来。
“我身上一堆烂事,从前那些不堪的经历,我满身都是伤疤。你本该拥有干干净净、没有麻烦的生活,是我把你拖进这一团乱麻里。”
他心底的自卑又冒了出来,总觉得自己配不上眼前这个人。
简榆延俯身,将他轻轻揽进怀里,让他靠在自己胸膛,手掌缓慢地顺着他的后背,一遍一遍安抚。
“我既然爱着你,那么也做好了和你共度余生的准备。”他贴着方彬澜的耳廓,气息温热,“不是你本身不好。”
“我从来没有觉得你麻烦。”
简榆延抬手,拇指擦去他眼角滑落的一点泪珠。
方彬澜埋在他的胸口,肩膀微微抖动,压抑住哽咽。他明明很渴望这份温柔,可心底的阴影总在提醒他,自己不值得。
简榆延收紧怀抱,把人抱得更紧。
“过去的苦难已经过去了。以后,我不会让你再一个人。”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女人醺醺然的呢喃、踉跄的磕碰声,打破了整座院子的宁静。
动静突兀,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方彬澜瞬间从简榆延怀里抬起头。
“外面怎么了?”
他皱着眉掀开被子,不顾简榆延的阻拦,赤着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快步走出卧室。
庭院的路灯昏黄摇曳,照亮了门口的身影。
一个妆容凌乱、满身酒气的女人被佣人搀扶着,脚步虚浮,眼神迷离。不等任何人反应,她猛地挣开佣人,直直朝着走出房门的方彬澜扑过来。
双臂张开,死死抱住了他的腰身。
温热黏腻的触感、浓烈刺鼻的酒气瞬间包裹住方彬澜。
他浑身一僵,生理性的不适瞬间窜遍四肢百骸,下意识僵硬抬手想要推开。
他根本不认识这个人。
“你干什么!放开我!”
身后传来方父沉稳的脚步声。
方父快步上前,伸手用力拉开醉酒的女人,扶住她摇晃的身体,将人护在身侧,转头看向满脸错愕的方彬澜,语气平淡地开口介绍:“这是你支阿姨,支梦佳。”
方彬澜胸口剧烈起伏,指尖还残留着被陌生人触碰的不适感,脸色发白,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父亲。
支梦佳?不是宋谭霖的继母吗?
“父亲,你在开玩笑吗?”他声音发紧,带着压不住的错愕,“她喝醉了,莫名其妙抱我!”
方父脸上没有半分歉意,只是淡淡颔首:“她喝多了就爱闹,没恶意。”
“没恶意?”
方彬澜猛地拔高语调,眼底的难以置信彻底炸开。
“你从来没有跟我提过她半个字!”
晚风拂过树,吹得枝叶沙沙作响,衬得此刻的争执愈发尖锐。
简榆延紧随其后走出房间,冷眸看向状态恍惚的支梦佳,以及神色淡漠的方父。
方父抬手揉了揉眉心,像是早已习惯这一切,也像是懒得再隐瞒,看着满眼委屈愤怒的儿子:“我跟你说件事,我们下个月要结婚了,到时候你准时出席婚礼。”
这句话,如同惊雷,狠狠劈在方彬澜脑海里。
他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血液仿佛瞬间凝固,浑身冰凉。
沉默两秒,他猛地抬头,眼眶瞬间泛红,声音带着颤抖的质问:“怎么不跟我商量?!”
“你有没有一点点考虑过我的意见?!”
“一个突然冒出来的别人的妈,你要让她嫁给你?让她凭空成为我的继母?!”
他回来,是抱着一丝微弱的念想,想看看承载母亲痕迹的老宅,想试着和父亲缓和关系,想给自己不堪的过去一点和解的余地。
母亲离开这么多年,他守着一点点稀薄的念想撑到现在,可他的父亲,早已悄悄找好了新人,甚至悄无声息定好了婚期,从头到尾,没有告知他半句!
方彬澜胸口剧烈起伏,通红的眼眸死死盯着方父:“在你心里,我到底算什么?”
“是不是我的感受、我的接受度,从来都一文不值?!”
醉酒的支梦佳靠在廊柱上,眯着眼看着争执的父子,嘴角挂着朦胧的笑意。
方父面对儿子崩溃的质问,脸色依旧平静:“我是你父亲,我的婚事,不需要跟任何人报备。你长大了,该学着接受我的生活。”
他淡淡扫了情绪濒临崩溃的方彬澜一眼:“别闹了。多大的人了,还这么不懂事。”
说完,他根本懒得回应方彬澜所有的不甘,侧身温柔扶住脚步虚浮的支梦佳,低声哄着醉酒的女人,动作是方彬澜从未见过的温和耐心。
“走吧,回房休息。”
全程,再也没有看他一眼。
两人并肩转身,踏着庭院的晚风,慢慢消失在回廊尽头。
路灯昏黄惨淡,孤零零映着满地散落的桂树叶,也映着站在原地、浑身发冷的男人。
母亲留在这世上的最后一点痕迹,早就被旁人悄无声息取代。
这么多年,他耿耿于怀,只有他一个人当真,只有他一个人困在回忆里。
下一秒。
方彬澜猛地抬手,用尽浑身力气,狠狠一拳砸在冰凉坚硬的墙壁上!
“咚——”
沉闷的撞击声刺破深夜的安静。
骨节狠狠磕在青砖墙面,剧痛瞬间顺着指骨蔓延至整条手臂,皮肤瞬间泛红。
比起心口翻涌的窒息,这点皮肉之痛,根本微不足道。
他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哽咽,鼻尖通红,眼眶蓄满滚烫的泪,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来。
太可笑了。
他还傻傻惦记着老宅的回忆,惦记着为数不多的亲情,想着试着和父亲好好相处。
人家早已规划好了全新的人生,从头到尾,从来没有为他留过一丝余地。
一旁的简榆延快步上前,一把攥住他泛红发颤的手腕,牢牢将那只受伤的手护在掌心。
简榆延看着他隐忍崩溃、浑身发抖的模样,眼底翻涌着密密麻麻的心疼。
“阿澜,别这样。”
骨节的钝痛阵阵发麻,却压不住心口翻江倒海的寒凉。
方彬澜没有回头,也没有看简榆延一眼,手臂猛地从他掌心抽出来,指尖带着未消的颤抖。
这座老宅,这一刻让他觉得无比陌生。
他垂着眼,眼底通红,脚步又沉又快,径直转身走回自己的卧室。
走到门口时,他背脊僵硬,声音哑得厉害,不带一丝情绪,冷冷丢出一句:“你回客房睡吧。”
简榆延脚步顿住,看着他单薄紧绷的背影。他知道方彬澜现在彻底被伤到了。
“好。”
方彬澜没有回头,抬手拽开门,径直走进去。
房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也隔绝了简榆延的视线。
方彬澜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下来。
最疼的是心里。
父亲要再婚,要带一个已经当过别人的妈住进母亲曾经生活过的地方,取代一切,却连一句提前告知都吝啬给予。
夜色沉沉,房间安静得只剩他细碎的呼吸声。
他蜷缩在门后,把头埋进膝盖,终于任由滚烫的眼泪无声砸落。
清晨天光大亮时,老宅恢复了平日的规整。
简榆延独自收拾妥当,下楼和晨起的方父简单打了招呼。
“公司有急事,我先去上班,阿澜这边劳烦伯父照看。”
方父淡淡颔首,并未多言。
简榆延临走前,在方彬澜的房门外驻足良久,听着里面安安静静没有一点动静,终究还是没敲门,只悄悄放了一瓶消肿药膏在门口玄关,才放心离开老宅。
整整一个上午,方彬澜的房门始终紧闭。
他在房间里躺了许久,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一夜未眠。
直到午后日头偏西,阳光透过窗纱落进屋内,他才撑着酸软的身子起身。
手背上昨夜砸出来的淤青已经肿得明显,触碰上去带着尖锐的钝痛,他视而不见,随便理了理凌乱的衣襟,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他看见了那瓶药膏,拿起来放在了桌上,没有用。
方父正坐在庭院茶桌旁品茶,一身沉稳正装,神色平静无波。
而他身侧,赫然坐着妆容精致的支梦佳。
穿着素雅的针织长裙,举止端庄,正替方父添茶,俨然一副女主人的姿态。
方彬澜脚步顿住,眉心瞬间狠狠蹙起,眼底涌上一层浓烈的抵触与不适。
陌生的女人,堂而皇之地坐在母亲曾经最爱的位置,霸占着属于这里的一切。
方父看见他出来,神色没有丝毫波澜,只淡淡抬眼,语气带着长辈不容置喙的口吻:“过来。”
“站那么远做什么,听话,过来坐。”
支梦佳闻声,抬眸朝方彬澜看来,眼底带着浅浅的笑意,语气轻柔得近乎刻意:“彬澜醒啦?我让厨房炖了你爱吃的甜汤,刚温好呢。”
方彬澜浑身僵硬,生理性的排斥感席卷全身。
他站在原地没动,眉头紧锁,脸色清冷苍白,眼神直直看着自己的父亲。
不理解,也无法释怀。
为什么父亲非要娶别人的妈?连她有没有和前夫离婚都不知道。
方父见他迟迟不动,脸色微沉:“昨天是你太冲动,小孩子脾气太重。梦佳性子温柔,以后是你的长辈,也是这个家的女主人,你好好相处,别再任性胡闹。”
方彬澜没有上前,目光冷冷扫过支梦佳,又落回方父脸上。
“我没有闹脾气。”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只是接受不了。”
支梦佳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手还停在茶壶上方,尴尬地收回。她大概也看出来方彬澜对自己的排斥,只好安静地垂着眼,不再主动搭话。
方父眉头皱起,明显有些不耐:“事情已经定下来了,下个月婚礼,你必须到场。我不希望家里闹出笑话。”
“那是你的婚事,不是我的。”方彬澜抬眼,“你可以选择你的生活,但不要把我也裹挟进去。”
“你是方家的儿子,就该顾及方家的脸面。”方父放下茶杯,杯底磕在石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我以为你经历过这么多事,该成熟一点。”
“成熟就是要我装作若无其事,接纳一个完全陌生的人,顶替母亲的位置吗?”
树的叶子被风一吹,簌簌落下几片。
支梦佳坐在一旁,一言不发,安静得像个局外人。
方彬澜心里清楚,再争辩下去也不会有结果。父亲早已打定主意,根本听不进他半分想法。
他深吸一口气。
“我不会去参加婚礼。”
说完,他不再看两人,转身就往屋里走。
方父在身后沉声喊他:“方彬澜!”
他脚步没有停顿,径直回了自己的房间,反手关上房门。
房间里安安静静,他靠在门板上。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简榆延发来的消息。
【忙完手头工作,晚上过来接你。别跟伯父硬碰硬。】
方彬澜盯着屏幕,眼眶微微发热,指尖缓慢敲下回复。
【我没事。就是有点累。】
他没有细说刚刚发生的一切,不想让简榆延在公司还要为自己分心。
这座老宅,再也不是他记忆里的家了。
傍晚,城市写字楼的灯火次第亮起。简榆延处理完手头全部工作,第一时间拨通了方彬澜的电话。
电话接通,听筒那边传来男人略显沉闷的嗓音。
“喂。”
“阿澜,怎么样了?”简榆延的声音放得很柔,“我下班了,现在过去接你,我们回家。”
方彬澜靠在窗边,望着庭院里那棵树,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手背上还泛着青紫色的伤处,心里憋着一股执拗。
“不用了。”他轻轻开口,“我打算在这里住几天。”
简榆延闻言,眉头瞬间蹙起:“别捣乱。”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方彬澜抿了抿唇,心里明白简榆延是担心他,可他心里那股气咽不下去。
“我不是捣乱。”他声音低下去,“我想留下来,我想把话说清楚。我不能就这么灰溜溜地走掉。”
一想到父亲那般理所当然的态度,想到支梦佳堂而皇之待在老宅,他就不甘心。他还抱着一丝渺茫的念头,想要试着让父亲听见自己的想法。
简榆延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心里难受。但你现在留在那里,只会不断受刺激。你父亲已经打定主意,争辩不会有结果,只会让你自己反复难受。”
“可是……”方彬澜欲言又止。
“你可以不立刻走。”简榆延放缓语调,“但你答应我,不要跟他硬碰硬。受了委屈,第一时间打给我。我会随时过来。”
方彬澜沉默许久,才闷闷地应了一声。
“知道了。”
“我这边还有点收尾工作,晚点会过来一趟。”简榆延叮嘱,“照顾好自己,别再伤害自己。”
“嗯。”
通话结束。
方彬澜放下手机,望向窗外。夕阳沉沉落下,把老宅的屋檐染成一片橘红。
日子过得仓促又冰凉,眨眼就到了支梦佳和方父婚礼的前一夜。
短短一个月,方彬澜在老宅住得沉默又煎熬。他不再争执,整日安安静静待在房间,避开庭院里处处透着的新气象。
老宅倒是彻底变了模样。
处处换上了喜庆的红绸,廊下挂着精致的喜字,佣人忙前忙后布置婚宴场地,空气中飘着糖果与鲜花的甜香。
这份喜庆,落在方彬澜眼里,是刺骨的讽刺。
这里是他母亲生活半生的地方,是他唯一留存童年温暖的港湾,如今,彻彻底底被一场仓促的婚事、一个当别人妈的女人,全盘取代。
傍晚时分,婚前酒宴正式开席。
方家宴请了亲友、生意伙伴,庭院灯火璀璨,宾客满堂,笑语喧哗,热闹得前所未有。
支梦佳一袭温婉红裙,妆容精致得体,端庄大方地陪在方父身侧,举杯应酬,谈吐得体,俨然是当之无愧的方家女主人。
没有人过问一句方彬澜的感受,没有人记得这座宅子曾经的女主人。
方父从头到尾,没有主动和方彬澜说过一句话。
仿佛他这个亲生儿子,只是这场盛大喜事里一个多余的摆设。
方彬澜被长辈拉着坐在席间最角落的位置,全程垂着眼,一言不发。周遭所有的祝福客套,吵得他太阳穴发胀。
他以为坚持、等待能换来父亲一丝回头,到头来只换来一场声势浩大的取而代之。
酒宴过半,一道熟悉的身影缓步踏入庭院。
简榆延来了。
他没有收到宴请,却还是抽空赶来。穿过喧闹的人群,目光第一时间穿透满堂宾客,精准落在角落孤零零的少年身上。
径直走到方彬澜身边站定。
周遭有人认出简榆延,纷纷低声寒暄问好。
方彬澜察觉到身侧的阴影,缓缓抬眼。
简榆延无声在他身边落座,指尖在桌下悄悄伸过去,轻轻扣住他微凉的手背。
就在这时,主位上的方父瞥见两人的小动作,淡淡开口,声音传遍喧闹的宴席:“阿澜,过来。”
“明天就是婚礼,各位长辈都在,懂事一点,给你支阿姨敬杯酒,认个长辈。”
轻飘飘一句话,成了压垮方彬澜的最后一根稻草。
满堂宾客的目光瞬间齐刷刷落在角落的他身上,眼神交织在一起,密密麻麻裹住他。
方彬澜坐在位置上,脊背挺得笔直,抬眼望向主位,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我不。”
宾客席瞬间泛起一阵细碎的窃窃私语。方父脸色沉了下来,正要开口,支家的几个亲戚已经按捺不住,几个人凑在一起,言语刻薄地高声议论起来。
“哼,方彬澜就是个混子,不过是仗着有个方氏的老爸罢了,他在骄傲什么?”
“说实在的,我堂姐还不愿意嫁给这老头子呢!”
方彬澜猛地愣住,瞳孔微缩,脸上满是错愕,满心都是问号。
他万万没有想到,支家竟然是这般心思。
看上去,他们并不知道这个女人当过妈。
那人还在继续嘲讽,声音尖利刺耳:“还摆这么大场面,请一堆公司高管过来,装什么体面,干什么来的!”
支梦佳脸上的端庄笑意瞬间褪去:“行了,别闹事。”
方彬澜站起身,目光锐利地直视支梦佳,声音冷得像冰:“我看您,分明就是看上方家的资产吧。我告诉你,没门!”
这话一出,现场炸开。
有人直接跳出来,指着方彬澜,唾沫横飞地谩骂:“你不就是那个同性恋吗?真恶心死了,要不要脸啊!”
“就是!就是!”
周遭不少附和的声音此起彼伏,那些刻薄肮脏的话语,直直朝着方彬澜砸过来。
简榆延脸色瞬间冷得铁青,立刻伸手把方彬澜护到自己身后,正要开口。
就在这时,方父猛地一拍桌子,巨响震得全场鸦雀无声。
“够了!”
方父站起身,脸色铁青,怒喝出声。
可他的怒火,却不是对着出言侮辱的支家亲戚,而是看向站在那里的方彬澜。
“方彬澜!你闹够没有!今天是什么场合,你非要把家丑全部抖出来吗!”
方彬澜心口猛地一沉。
原来在父亲眼里,错的是他。
简榆延牢牢攥住他的手腕,低声在他耳边道:“别跟他们耗,我们走。”
满堂宾客的目光,密密麻麻地落在方彬澜身上,有鄙夷,有看热闹,有同情。
方彬澜深吸一口气,没有看向简榆延。
“那你就跟这个女的去生孩子吧!以后你走了,就让她生的孩子来继承方家的家业!”
这话像一把利刃,直直刺向方父。
方父气得浑身发抖,扬手就想要斥责,厉声怒吼:“混账!我就是这么教你的?!”
“从今往后,你不再是方家的人!”
支梦佳站在一旁,脸色发白,手足无措,亲戚也闭了嘴,场面难堪到了极点。
简榆延见状,连忙伸手想拉住方彬澜,怕他情绪失控做出冲动的事。
可方彬澜猛地甩开了简榆延的手,力道很大。
他眼眶通红,浑身都在发抖,心里像是被烈火灼烧一般,气得浑身发麻。他再也不想多待一秒钟,不愿再看这里任何一张虚伪的脸。
没有再多说一句话,他转身就冲出喧闹的庭院。
夜色里,他快步奔向停在院外的迈凯伦。拉开车门,猛地坐进驾驶座,“砰”地一声重重关上车门。
他死死攥住方向盘,指节绷得发白,胸口不停起伏,大口喘着气。
简榆延紧随其后追了出来,快步走到迈凯伦车边,敲了敲车窗。
车窗没有降下。
夜风卷着庭院外的凉意呼呼刮过,吹得路边树叶哗哗作响。
简榆延站在车外,指尖敲着车窗:“方彬澜。开门。”
车内,方彬澜趴在冰冷的方向盘上,双眼紧紧闭着。
他心里恨,恨父亲的绝情,恨这场荒唐的婚事,可心底深处,到底还是残存着一丝不忍,没办法就这样彻底把简榆延隔绝在外。
僵持片刻,副驾车门“咔哒”一声解锁。
简榆延立刻拉开门坐了进来,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呼啸的晚风。
过了许久,方彬澜才缓缓抬起头,眼尾通红,眼眶蓄满水汽,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他说,我不是方家的人了。”
“我本来还抱着念想,想着哪怕不能和解,至少还能留点情分。结果……就这么一句话。”
“他有本事就去......再生一个孩子。我反正...已经无所谓了。”
简榆延伸出手,轻轻抚上他的后背,缓慢地顺着。
“别拿他的话惩罚你自己。”他低声道,“他现在在气头上,说的是气话。但就算是真的,也没关系。”
方彬澜侧过头看他。
“那我算什么。”
简榆延握住他冰凉的手,牢牢攥在掌心。
“方彬澜是简榆延的。”
方彬澜望着他,眼底还蒙着一层湿雾,声音轻轻发颤:“我是你的人?那……”
话还没说完,简榆延俯身过来,低头吻住了他。
车厢内空间狭小,吻带着沉沉的怜惜。方彬澜猝不及防,忍不住溢出一声细碎的喘息:“呼……”
他下意识抬手抵在简榆延的肩头,却没有推开。
片刻之后简榆延才稍稍退开,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呼吸交缠:“我养你。”
方彬澜眼眶红红的,扯了扯嘴角,带着一点苦涩的笑意:“你又不是我爸。”
简榆延指尖摩挲着他的脸颊,眼神认真:“我可不是你的那个傻爸爸。他自己做出的选择,自有他的原因,可带来的所有结果,也该由他自己承担。”
方彬澜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不住颤动。
父亲的绝情,支家的刻薄,还有那些不堪入耳的羞辱,全都还沉甸甸压在心上。可身旁这个人,实实在在地接住了他所有的狼狈。
“方家……我不要了。”他低声呢喃,像是在对简榆延说,又像是在跟自己确认。
“那些家业,那些名分,本来就不属于我一个人。他想给谁,就给谁去吧。”
简榆延伸手把他揽进怀里,让他靠在自己肩头,手掌稳稳地拍着他的后背。
“不要就不要。”
“你还有我。”
方彬澜埋在他肩头,声音闷闷的:“他们,骂我是同性恋。”
简榆延手臂收紧,牢牢将他抱在怀里,指尖轻轻抚过他的后颈。
“那是他们狭隘。”
他抬手,抬起方彬澜的下巴,让他抬眼看向自己。
“喜欢谁,是你的本心,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污点。他们拿这个来攻击你,只能说明他们自己眼界浅薄。”
“我不在乎旁人怎么说,我只知道,我喜欢你。”
方彬澜望着他的眼睛,眼眶又热了起来,鼻尖发酸。从小到大,除了母亲,从来没有人这样直白地站在他这边,告诉他这不是错。
简榆延伸手,拇指轻轻擦去他眼角渗出来的泪珠。
“别把那些人的恶语往心里去。他们的看法,一文不值。”
“以后,不用去迎合那些人的眼光,也不必为了别人的偏见,苛责你自己。”
车窗外的晚风依旧呼啸,老宅那边的喧嚣已经渐渐远去。
方彬澜缓缓伸手,环住简榆延的腰,把脸深深埋进他的衣襟里,压抑的呜咽轻轻响了起来。哭了没一会儿,眼底还带着未干的湿意,抬眼望向爱人。
简榆延俯身,掌心托住他的后颈,缓缓吻了上去。
这一吻带着心疼。方彬澜微微一颤,伸手紧紧攥住他的衬衫衣襟,闭上眼,任由自己沉溺在这份温柔里。
狭小的车内,空气渐渐升温。他的呼吸被一点点夺走,细碎的喘息混在唇齿之间,身体不自觉地往简榆延的方向靠过去。
简榆延的动作放得很轻,小心翼翼,像是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吻去他脸上残留的泪痕。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才慢慢分开。
鼻尖相抵,两人呼吸交织在一起。方彬澜眼尾泛着淡淡的红,胸口还在微微起伏。
简榆延抬手,指腹轻轻摩挲他肿起的唇瓣,声音低沉沙哑:“别再想那些难听的话。”
方彬澜微微点头,把脸埋进他的颈窝,浑身的紧绷一点点松懈下来。
他想着,要是简榆延是他的良药,那么,自己可以活几个世纪啊!
回到公寓,大门咔嗒一声合上。简榆延刚关好门转身,就看见方彬澜没多客套,也没去洗澡换衣服,径直走到卧室,和衣往柔软的大床上一倒。
他仰面躺着,眼睛空洞地望着天花板,外套都没脱,整个人瘫在被褥之间,疲惫铺天盖地裹住了他。
简榆延缓步走到床边,垂眸看着他。
“要不要先洗个澡?”简榆延轻声问。
方彬澜轻轻摇了摇头,视线都没有挪一下,声音淡淡的:“先不想动。”
简榆延弯腰替他把鞋子脱下来,拉过薄被轻轻盖在他身上。
“那你歇一会儿,我去给你倒杯水。”
方彬澜“嗯”了一声,翻了个身,侧躺着,后背微微蜷起。偌大的卧室安安静静,这里才是能让他松一口气的地方。
没一会儿,床上就传来均匀绵长的呼吸。方彬澜就这样和衣沉沉睡了过去,长长的睫毛垂落。
简榆延站在床边看了他许久,伸手调低房间的灯光,又小心翼翼替他把被子掖好。
不想吵醒熟睡的人,他轻手轻脚退出卧室,把门虚掩上,留了一道缝隙,方便听见里面的动静。
他转身走进隔壁客房,简单冲了个热水澡。
洗完之后躺到客房的床上,没有立刻闭眼入睡。
自己是什么时候喜欢上这个可爱又执拗的方家少爷的?他不禁这样问自己。想到之前宴会客房那次,笑了笑。
夜色很深,整套公寓安安静静。
简榆延睁着眼,隔着一堵墙,隐约可以听见卧室里传来方彬澜平稳的呼吸声。只要那边稍有一点动静,他便能第一时间察觉。
至少此刻,方彬澜是安全的,可以踏踏实实睡上一觉。
不知过了多久,倦意袭来,他才缓缓合上眼睛。
天刚蒙蒙亮,浅淡的晨光透过窗帘缝隙,浅浅落进卧室。
方彬澜是惊醒的。
猛地睁开眼时,胸口还在微微起伏。
卧室空荡荡的。
身侧没有温度,房间里安安静静,听不见一点熟悉的呼吸声。
他下意识抬手摸了摸旁边的被褥,一片冰凉。
简榆延昨天晚上有没有和自己睡在一起,他记不得了。
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简榆延走了。
是不是连他也要走了。
方彬澜没顾得上穿鞋,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急匆匆掀开被子起身,跌跌撞撞就往外跑。
心急得乱了方寸,他快步冲向玄关,视线慌乱,根本没看清脚下的台阶。
公寓入户处有两阶低矮的台阶,他脚步一空。
“咚——”
失重感袭来,身体猛地向前踉跄,整个人直直摔了下去。
膝盖重重磕在冰冷坚硬的地面,手肘也狠狠蹭过台阶边缘,尖锐的痛感瞬间窜遍全身。
他闷哼一声,撑着地面想爬起来,可膝盖传来阵阵发麻的钝痛,一用力就发软,根本站不稳,眼前一阵一阵发黑。
他孤零零跪在地面,裸露的脚底冰凉,手肘蹭出一片泛红的擦伤,膝盖更是疼得发麻。
“阿澜!”
方彬澜回头,眼前一黑。身体一软,彻底失去了意识,直直倒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阿澜!”
简榆延大步冲过来,心脏像是被狠狠攥紧。他快步蹲下身,小心翼翼抱起瘫软昏迷的人。
方彬澜双目紧闭,脸色惨白毫无血色,手肘擦出鲜红的擦伤,膝盖高高红肿,呼吸微弱又浅淡,整个人安静得吓人。
简榆延不敢有半分耽搁,甚至来不及换衣服,抱着人快步冲出公寓,驱车一路超速赶往医院。
急诊室的灯彻夜亮着,刺得人眼睛发疼。
简榆延站在走廊里,指尖紧绷泛白。
漫长的检查过后,医生推门走了出来。
“病人是高空台阶摔倒导致的脑部轻微震荡,外加撞击应激,引发了选择性暂时性失忆。”
简榆延身形一僵,嗓音发紧:“失忆?什么意思?”
“他会遗忘近期的所有记忆,包括最近发生的争执、人际关系、情感羁绊,只保留更早的日常认知,意识清醒,但对近段时间的人和事完全没有印象。”医生语气郑重,“后续可以慢慢休养恢复,但是短期内,他不会记得最近发生的所有事。”
简榆延僵在原地,浑身的温度仿佛瞬间被抽干。
忘了。
没过多久,病房门被推开,护士扶着醒来的方彬澜靠在床头。
他看着快步走进来的简榆延。
病房的日光柔和地落下来,落在方彬澜苍白清俊的脸上。
他眨了眨澄澈的眼眸,静静望着站在床边、神色沉沉的简榆延。
心底深处,萦绕着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眼前这个男人眉眼清冷,看着他的眼神太过温柔,带着一种旁人绝不会有的沉甸甸的在意。
方彬澜微微蹙眉,轻声试探着开口,语气软软的:“我……我是不是认识你啊?”
简榆延的喉结猛地滚动一下。
心口像是被一只温柔又残忍的手攥住,酸胀的疼密密麻麻蔓延开来。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一时间竟说不出口。
良久,简榆延放轻声音,嗓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沙哑,温柔得小心翼翼:“嗯,认识。”
方彬澜眼睛微微亮了一点,困惑地追问:“那你是谁?我们是什么关系?”
简榆延垂眸,目光落在他带着擦伤的手肘、还未消肿的膝盖。他慢慢坐到病床边,动作轻得生怕吓到他:“我叫简榆延。”
“是……很爱你的人。”
办好出院手续,简榆延开车把方彬澜带回了公寓。
房门推开,开阔敞亮的屋子映入眼帘,阳光透过落地玻璃窗洒进来。方彬澜站在玄关,好奇地环视四周,眼睛微微睁大,脱口而出:“房子好大!”
简榆延随手把背包放在鞋柜上,淡淡笑了声:“没你家大。”
“我家?”方彬澜转过头,满脸茫然。
“是一栋独栋别墅,普通人住不起。”简榆延说道。
方彬澜轻轻叹了口气:“好羡慕……”
看着男人一脸单纯懵懂的模样,简榆延唇角弯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要不要跟我出去住一段时间?体验一把白手起家的生活。”
方彬澜一愣,眨了眨眼:“白手起家?”
“嗯。”简榆延点头,“不靠家世,不靠财富,踏踏实实过日子。”
他想让眼前的人,先好好为自己活一次。
方彬澜想了想,眼里泛起一点跃跃欲试的光,干脆地点头:“好啊。”
说行动就行动。
简榆延没有告诉任何人他们的去向,把市中心这套大公寓暂时锁上,只简单收拾了两个不大的行李箱。挑的都是最朴素日常的衣服,银行卡里只留了一小笔够用的现金。
出租车一路开出城区繁华地段,停到一片老小区楼下。
楼房是有些年头的步梯房,外墙墙面带着岁月斑驳的痕迹,楼道墙壁上零星贴着小广告。租下的屋子在三楼,六十来平,一室一厅,装修简单老旧,家具都是房东留下来的旧款。
推开门,空间狭小,客厅连着小小的阳台,厨房窄窄的。
方彬澜站在屋内,来回张望,一点都没有嫌弃,反倒新奇地东看西看。
“这里,就是我们要住的地方?”
简榆延放下行李箱,点点头:“以后一段时间,我们就在这儿生活。家务自己做,饭自己煮,想花钱就得自己想办法赚钱。”
方彬澜伸手摸了摸实木旧沙发,软软的,他侧过头看向简榆延,眼里亮晶晶的:“那我们做什么工作?”
简榆延弯了弯唇。曾经十几岁最难熬的那段时光,就是在类似这样的老城区熬过来的。他想带着方彬澜,单纯去感受人间烟火。
“先从最简单的来。”简榆延说道,“明天一早我们去附近的劳务市场看看。”
当天下午两个人一起收拾小屋。方彬澜从前从来没干过家务,拿抹布擦桌子都笨手笨脚,水洒了一地,自己还差点滑倒。
简榆延伸手稳稳扶住他的腰,低低笑出声。
“小心点。”
方彬澜慌忙站稳,手里的抹布攥得紧紧的。虽然什么都不会,心里却莫名踏实。身边有这个人陪着,未知的日子好像一点都不让人害怕。
傍晚,简榆延拎着袋子从菜市场回来,买回一把青菜,几个土豆,还有两把面条。小小的老式厨房,抽油烟机嗡嗡作响。
方彬澜静静看着简榆延系上洗得发白的围裙,低头认真洗菜。落日穿过狭小的阳台,斜斜落在他身上。
他不知道未来什么时候记忆会突然回来,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
简榆延回头瞥见他呆呆站着,扬了扬下巴:“过来,教你择菜。”
方彬澜立刻快步走过去,乖乖站到他身旁。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窗外老小区的巷子里就传来早餐铺推车轱辘滚动的声响,还有摊贩吆喝的声音。
方彬澜睡得浅,早早醒了。小小的卧室只有一张一米五的旧床,两个人挤在一起,他一转头就能看见身侧闭着眼的简榆延。
他盯着简榆延的侧脸看了好一会儿,心里还是忍不住好奇,自己从前到底是什么样子。
等简榆延睁开眼,方彬澜立刻开口:“今天真的要去找活干吗?”
“嗯。”简榆延坐起身,伸手揉了一把他乱糟糟的头发,“先去附近劳务市场碰碰运气。”
两人简单洗漱,下楼在巷口买了两杯豆浆、两根油条。方彬澜从前哪里吃过这种路边摊,捧着温热的纸杯,咬一口酥脆的油条,眼睛亮起来。
劳务市场就在两条街之外,路边站满找零活的人,扛着工具,互相搭话。
方彬澜下意识往简榆延身后靠了靠,陌生的环境让他有点拘谨。
不少零工都是搬货、分拣、工地杂活。简榆延不想让方彬澜一下子干太重的体力活,转悠了一圈,看见一家新开的小吃店招后厨帮工,时间白天,不算太累。
他上前跟老板谈妥,两个人一起录用,工资日结。
老板是个爽快的中年阿姨,上下打量他们一眼:“两个小伙子,能吃苦就行,中午饭店里包。”
第一天上班远比想象难熬。
后厨闷热,灶台边上温度很高,洗菜、择菜、刷一摞又一摞油污厚重的盘子。方彬澜细皮嫩肉,没过多久,指尖被冷水泡得发白,腰弯久了酸得直不起来,额头上一层一层冒出汗珠。
中途休息的时候,他蹲在后巷墙角,垂着手看着自己发红的指尖,没吭声。
简榆延走到他身边,递过来一瓶矿泉水,在他旁边蹲下。
“累了?”
方彬澜点点头,又马上摇回去:“不累,我还能做。”他不想拖简榆延后腿。
简榆延笑了,伸手替他擦去额角的汗:“不用硬撑,体验生活不是非要把自己折腾到筋疲力尽。我带你来这里,不是要你吃苦赎罪。”
方彬澜抬眼看他,阳光落在简榆延眼底,温和柔软。
“那是为什么?”
简榆延沉默片刻,只轻声说:“想让你看一看,抛开所有身份,你本身,也可以好好活下去。”
傍晚收工,老板把现金结给他们。几张薄薄的纸币攥在手心,方彬澜反复数了两遍。
走在回家的巷子里,晚风轻轻吹过来。路边有小孩追逐打闹,杂货店播放着老歌。
方彬澜把自己那一份工资递到简榆延面前。
“给你。”
简榆延挑眉:“给我干什么?”
“我们一起攒钱啊。”方彬澜认真地说。
简榆延收下,反手塞进他的口袋,按了按:“你自己收好。是你辛苦赚来的。”
回到小出租屋,两人一身疲惫。简榆延烧了一壶热水,找了药膏,拉过方彬澜泡得泛红的双手,一点点给他涂抹。
方彬澜安安静静坐着,望着低头认真给他上药的男人。
他心里清清楚楚一件事——他很愿意待在这个人身边。
“简榆延,”他轻轻开口,“以后每天都这样好不好。”
简榆延指尖一顿,抬眸看向少年干净澄澈的眼睛。
他不知道这份平静能维持多久,不知道哪天,所有残酷的回忆会像炸弹一样回到方彬澜脑中。
“好。”
后厨的零碎活计做了半个多月,两人褪去了一身娇气。
那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少爷,洗菜刷碗利落娴熟,不怕油污不怕闷热,脸上多了几分烟火气的通透。只是后厨常年闷热潮湿,他细弱的手腕偶尔会发酸泛红,简榆延看在眼里,便干脆辞掉了店里的活。
恰逢城郊乡下有远房独居的老爷爷,家里几亩菜园和田地无人打理,正在找两个踏实的年轻人帮忙除草打理,包吃住,活计清闲自在。
简榆延当即带着方彬澜收拾简单行李,打车去往乡下。
车子驶离喧闹的城区,沿途高楼换成连绵的绿野,路边稻田翻着浅绿波浪,晚风裹着草木清香扑面而来。方彬澜扒着车窗,眼里满是新鲜,连日来劳作的疲惫一扫而空。
乡下的小院朴素干净,白墙灰瓦,院里种着月季和小葱,院外就是成片的菜地与果园,安静又治愈。老爷爷性格温和慈祥,见两个年轻干净的小伙子过来,笑得格外和善,早早收拾出两间向阳的小屋。
第二天清晨,天刚亮透,晨雾还未散尽,带着微凉的湿气。
老爷爷扛着小锄头、提着草镰,带着两人来到菜园,细细叮嘱哪些是杂草、哪些是菜苗,教他们轻轻俯身拔草,不要伤到菜根。
方彬澜蹲在田垄上,学着老爷爷的样子,指尖捏住杂草根部,轻轻往上一拔。泥土带着湿润的潮气,沾在指尖缝隙里,软软糯糯的触感。
从前他的双手只握过精致摆件、昂贵车钥匙,从未触碰过质朴的泥土,从未体会过这般脚踏实地的劳作。
一开始他动作笨拙,要么拔不干净草根,要么不小心蹭到嫩绿的菜苗,急得微微蹙眉。
简榆延就蹲在他身侧,耐心陪着他,手把手纠正他的姿势,指尖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带着他顺着根茎拔除杂草。
“慢一点,不用急。”晨风吹乱简榆延的额发,他声音温柔得不像话,“慢慢来,我们一天做一点就好。”
晨光穿透薄雾,落在两人交叠的手背上,暖融融的。
方彬澜慢慢找到窍门,越做越熟练。蹲累了就直起身揉揉膝盖,抬头望去,满目青翠,耳边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远处的鸟鸣。
正午日头渐盛,阳光晒得人微微发热。老爷爷让他们歇晌,端来自家冰镇的绿豆汤,清甜解暑。
两人坐在小院的树荫下,靠着斑驳的院墙,手里捧着冰凉的糖水。
方彬澜看着院外一望无际的田野,眉眼松弛,轻声感慨:“这里好舒服啊,比城里安静多了。”
简榆延侧头看着他。
失忆的这段日子,方彬澜活得轻松又纯粹,不用背负亲情的枷锁,不用承受世俗的恶意。
下午的活计更清闲,除了打理菜园杂草,偶尔帮老爷爷修剪果枝、浇灌菜地。
夕阳西下的时候,晚霞铺满整片天空,橘红的余晖洒在田埂上。两人并肩弯腰收拾最后一片杂草,影子被落日拉得很长,紧紧依偎在一起。
劳作一天,身上沾着淡淡的泥土气息。
收工回院,老爷爷已经做好了简单的农家饭菜,清炒时蔬、土鸡蛋、杂粮粥,朴实却暖胃。
晚饭过后,两人搬着小板凳坐在院子里看晚霞落幕,繁星渐亮。
方彬澜靠在简榆延肩头,声音软软的:“简榆延,我好喜欢现在的生活。”
简榆延抬手,轻轻揽住他的肩膀,望着漫天细碎星光,低声回应:
“喜欢的话,我们就多住一阵子。”
不管未来记忆何时归来,不管以后还要面对多少风波。
此刻他只想好好护住眼前人。
大概过了半个月。秋日的风已经带了明显的凉意,吹得院边的梧桐叶簌簌往下落。
傍晚收拾完菜地回来,老爷爷擦了擦手上的泥土,看着满地打理过半的菜园,慢悠悠开口:“眼看就要入冬了,地里的杂草得全部清干净,不然草根烂在土里结块,来年开春庄稼就种不好,收成要大打折扣。”
他转身进屋拿了布包和零钱,回头看向并肩站在院中的两人:“我今晚去镇上集市一趟,买点过冬的菜种和化肥,路途远,来回耽搁,估计明天下午才能回来。”
方彬澜立刻点头,乖乖应声:“爷爷您放心去吧,家里和菜地我们会看好的。”
“哎,辛苦你们两个小家伙了。”老爷爷笑着叮嘱了几句,让他们夜里关好院门、注意添衣,便背着布包,踏着傍晚的余晖慢悠悠出了村子。
小小的农家小院,瞬间彻底安静下来。
山野间的晚风穿院而过,卷起枯黄的落叶,远处是层层叠叠的青黛山野,天边残留着最后一抹淡橘色晚霞,四下无人,只剩他们两个人。
方彬澜侧过头看着身侧的简榆延,晚风撩起他的碎发。
“现在就我们两个啦。”他轻轻说了一句,语气里藏不住的雀跃。
简榆延低笑一声,抬手替他拢了拢被风吹乱的衣领,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脖颈,带起一阵微痒的暖意。
“嗯,只剩我们。”
天色慢慢暗下来,山里降温极快,晚风刺骨了几分。
两人简单热了热老爷爷中午剩下的家常菜,坐在小院的木桌旁安静吃完晚饭。没有城市的灯火喧嚣,头顶是铺满天际的璀璨星河,星星又大又亮,低得仿佛伸手就能触到。
吃完饭,方彬澜主动收拾碗筷进厨房清洗,动作利落。
简榆延站在厨房门口,静静看着他的背影。
看着此刻无忧无虑的方彬澜,竟私心希望,他能永远这样轻松,永远不用想起那些刺骨的过往。
等方彬澜收拾好出来,夜色已经彻底深沉。
地里还有小片杂草没清理完,趁着月色不算漆黑,方彬澜拎起小锄头就想往外走。
简榆延快步拦住他,伸手接过他手里的农具:“夜里地凉,露水重,我来就好。你在院里待着,别冻着。”
“我也可以帮忙的!”方彬澜不肯闲着,倔强地跟在他身后,踩着田埂的月光,一同走进菜园。
月色皎洁,洒在青青菜畦上,照亮满地杂草。
两人并肩蹲在田垄上,安静地拔草劳作,只有指尖扯断草根的轻响,和耳边轻轻掠过的风声。
寂静山野,星河漫天,天地间仿佛只剩下彼此。
田埂被夜里的露水浸得湿滑,泥土又软又滑。
方彬澜专心低着头,伸手去扯一丛扎根很深的杂草,脚下没留意,脚踝猛地一崴。
“唔——”
一阵尖锐的痛感顺着脚踝窜上来,他身子一晃,踉跄着差点栽进菜地里,手里的草直接撒落在地上。
简榆延听见动静,立刻转头,看见他踉跄的模样,快步跨过来。
“怎么了?”
他蹲下身,扶住方彬澜的胳膊稳住他的身体,月光落在男人蹙起的眉头上。
方彬澜单脚站着,重心全部压在另一条腿上,眉头紧紧皱在一起,下唇轻轻抿着:“脚……崴到了。”
简榆延二话不说,小心托起他的脚踝,裤腿卷上去,外侧脚踝已经飞快肿起一小块,皮肉微微泛红。
夜里田地里温度低,泥土冰凉,他指尖碰上去的时候,方彬澜轻轻瑟缩了一下。
“别站着了。”简榆延的语气沉了几分,干脆直接打横将人抱起来。
方彬澜猝不及防,下意识伸手环住他的脖子,愣了愣。
怀里的人身形很轻,晚风拂过他的发丝,扫过简榆延的下颌。
简榆延抱着他,丢下地上的小锄头,转身往小院走。
剩下的杂草顾不上了。
回到院子,他把方彬澜轻轻放在屋檐下的木长凳上,转身进屋翻找老爷爷存放的跌打药酒。
很快拿着一个棕色玻璃瓶走出来,又拉过一张小板凳坐到他对面。
灯光昏黄柔和。
“忍一下,揉的时候会疼。”简榆延仰头叮嘱他。
方彬澜乖乖点点头,目光落在简榆延认真的侧脸,心底暖暖的,一点都不觉得委屈。
“没事。”
药酒倒在掌心搓热,简榆延一手稳稳扶着他的小腿,一手轻轻按在肿胀的脚踝,缓慢轻柔地打圈按摩。
一阵阵酸胀夹杂着刺痛传来,方彬澜忍不住微微吸气,却没有躲开,眼睛一直安安静静望着简榆延。
“都怪我,走路不看脚下。”他小声嘟囔。
简榆延抬眼看向他:“不怪你,夜里田埂太滑。地里的活先放下,这几天不许下地走动。”
方彬澜“哦”了一声,乖乖坐着,晚风安静吹过空荡荡的农家小院,漫天星光落在两个人身上。
昏黄的廊灯落在简榆延的侧脸上,他垂着头,全部注意力都放在那只红肿的脚踝上,指尖带着药酒淡淡的药香。
方彬澜坐在木凳上,垂着眼瞧他。视线慢慢往上,落在他薄薄的唇上。
脑子里空空的,没有缘由,忽然就觉得眼前这个人特别好看,心里软软的,莫名想逗一逗他。
没等自己多想,他微微倾身,飞快地在简榆延的脸颊上轻轻啄了一口。
一触即分。
温热柔软的触感落在侧脸。
简榆延手上的动作猛地一顿,抬眼看向他,漆黑的眸子里带着一丝猝不及防的错愕。
方彬澜亲完,自己反倒有点不好意思,稍稍往后撤了一点,嘴角浅浅扬起来,眼底漾开一点孩子气的笑意。
“……”简榆延定定望着他。
晚风穿过院子,吹得墙边干草沙沙轻响。
他放下方彬澜的脚踝,药酒搁在脚边的地上,身子微微往前凑近,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点沙哑:“偷袭我?”
方彬澜缩了缩肩膀,却没有躲开,亮晶晶的眼睛直直对上他的目光:“不行吗。”
简榆延低低笑了一声,伸手抬手捏住他一侧的下颌,没有用力。
“只亲脸颊?”
夜色温柔,漫天星光铺在小院上空。
方彬澜心跳悄悄快了几分,望着他凑近的面孔,一时间竟忘了脚踝传来的酸胀痛感。
简榆延微微俯身,稳稳扣住他的后颈,吻轻轻落了下来。
方彬澜浑身微僵一瞬,随即彻底放松下来。
淡淡的药酒清苦气息裹在两人之间,晚风静悄悄的,远处只有几声虫鸣。
他闭起眼,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心底漫开一片温热绵软。他说不清从前有没有过这样的时刻,记忆仍是大片空白,可身体诚实告诉他,自己很喜欢这种感觉,贪恋这份被好好捧着、被认真对待的安稳。
一吻缓缓分开。
简榆延额头抵着他的,呼吸略微有些沉,目光沉沉地望着泛红脸颊的少年。
方彬澜的手不自觉攥紧身下木凳的边缘,脚踝的钝痛好像都淡了不少。
“简榆延。”他轻声唤他的名字。
“我在。”
简榆延重新拿起药酒,再一次握住他肿胀的脚踝,只是动作比方才更加轻柔。
星空垂落小院,山野安静辽阔。
这一刻简榆延心里默默祈祷,希望时间走得慢一点,再慢一点,让这份没有伤痛过往包裹的美好,可以停留得久一些。
随后,他把地上的药瓶、锄头一一收拾妥当,院门关牢落锁,晚风被隔在墙外。
他折返廊下,弯腰打横抱起坐在木凳上的方彬澜。对方下意识伸手环住他的脖颈,受伤的那只脚小心抬着,怕蹭到地面。
简榆延径直走进自己那间小屋,轻轻将他放在铺着粗布被褥的木床上。
屋内只点了一盏光线柔和的小灯,四壁简单朴素。
方彬澜歪着头:“怎么了?你不敢一个人睡吗。”
简榆延顺势在床边坐下,目光落在他白净的脸上:“不是。今晚老爷爷不在家,我想和你睡。”
方彬澜微微挑眉,故作老成地嘟囔:“为什么,都这么大人了。”
简榆延微微倾身,眼底藏着浅浅的笑意,轻声问:“愿意和我一起闯祸吗?”
方彬澜整个人猛地一怔,瞳仁轻轻颤了颤,还没来得及琢磨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简榆延低头,轻轻吻了吻他的唇角。
温热的触感落下,方彬澜心口一酥,什么顾虑都抛到脑后,干脆利落地轻轻开口:“愿意。”
窗外,山间的夜色沉沉,星光洒在窗沿。
简榆延抬手,缓缓关掉那盏小灯,一室陷入柔和昏暗。
“简榆延……”他闷闷地低声叫了一句。
“我在。”简榆延低头,吻了吻他的发顶,声音沙哑轻柔。
方彬澜往他怀里又缩了缩,什么都不再问。
简榆延望着怀里安然的少年,眼底情绪复杂。
今夜,他只想好好抱着他。
天刚蒙蒙亮,淡青色天光从木格窗渗进小屋。
简榆延先醒过来,胳膊还环着怀里熟睡的人。他垂眸低头,视线落在方彬澜的唇角,还留着淡淡的昨夜印记。
他忍不住弯起唇角,眼底漾开一层浅淡温柔的笑意。
方彬澜睡得沉,长长的睫毛垂着,脸颊埋在枕头里,呼吸匀净。简榆延舍不得立刻叫醒他,指尖轻轻碰了碰那处痕迹,才小心抽出身下床。
打了一盆温水,拿上干净毛巾,他重新走回床边,轻轻摇了摇少年的肩膀。
“醒醒。”
方彬澜迷迷糊糊掀开眼皮,眼神惺忪,茫然地望他。
简榆延俯身将他打横抱起,格外留意护好那只还没有消肿的脚踝,一步一步走到狭小的卫生间。
瓷砖地面微凉,他把方彬澜安置在矮凳上,将温热的毛巾拧干。
“嘴角还有印子。”简榆延低笑着开口,一手轻轻托住方彬澜的下颌,耐心替他细细擦拭。
温热柔软的毛巾蹭过唇瓣,方彬澜这才彻底清醒一点,耳尖忽然慢慢烧起来,下意识偏过头。
“你笑什么。”他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简榆延目光沉沉落在他泛红的耳尖,毛巾动作没停:“没什么。”
擦干净唇角,又顺便给他擦了擦脸颊。狭小卫生间里只有两人,窗外是山间清晨清脆的鸟鸣。
方彬澜抬眼望他,心里甜甜的,悄悄伸出手,勾住了简榆延垂在身侧的一根手指。
洗漱完回到屋里,窗外天色已经泛白,空中飘起细碎冰凉的小白点,慢悠悠从天上落下来。
方彬澜趴在窗边,额头贴着冰凉的木窗框,望着外面飘洒的初雪,轻声开口,软软拖了调子:“简榆延哥哥……要下雪了。”
他又重复了一遍,嗓音朦胧清甜:“简榆延哥哥……下雪了。”
简榆延正弯腰给他检查脚踝的肿胀程度,闻言动作一顿,抬眼看向窗边的少年,眉梢微挑:“哥哥?”
方彬澜回过头,一双眼亮晶晶的,一点也不怯:“不能叫嘛。”
“还没这样喊过。”简榆延站起身走过去,站在他身侧,望向窗外漫天初雪。
方彬澜拉住他的袖口晃了晃,眼里满是雀跃,像得到新奇玩具的小孩:“是嘛,我们出去玩雪吧。”
简榆延低头瞥了一眼他还微微肿着的脚踝,无奈却不忍心扫他的兴致,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好啊。”
他找来厚实的外套裹在方彬澜身上,又找出一双暖和棉鞋,小心扶着他受伤的那只脚。
“慢一点,别又崴到。”
方彬澜乖乖靠着他,整个人几乎半倚在简榆延身上,推开屋门走出去。
细碎的雪花落在鼻尖,凉丝丝的。广袤的田野、低矮的屋顶,慢慢覆上一层浅浅的白。山野安静,只有落雪簌簌的轻响。
方彬澜仰起脸,任由雪花落在睫毛上,侧过头看向身旁的男人,又甜甜唤了一声:“简榆延哥哥。”
简榆延应声,伸手替他拂去落在肩头的落雪,眼底盛满温柔。
地上薄薄积了一层新雪,踩上去沙沙轻响。简榆延大半的力道都托着方彬澜的胳膊,不让他把重量压在受伤的右脚上。
方彬澜另一只脚轻轻踮着,伸手去接空中飘飞的雪花,雪花落在掌心,转瞬就化成一小滩凉水。
“好神奇。”他呵出一口白白的热气,鼻尖冻得微红。
简榆延望着他孩子气的模样。城里很少下这样铺天盖地的山野初雪,更何况从前的方彬澜,大概从来没有这样无忧无虑站在雪地里,不用应付饭局,不用听旁人的闲话,不用和父亲争执决裂。
方彬澜忽然转头看向他,眼底落着细碎白雪的光影:“堆雪人好不好?”
“你的脚还肿着。”简榆延轻声提醒。
“我坐着就行!”方彬澜指了指院门口那块宽大的青石板。
简榆延拗不过他,只好扶他慢慢坐过去,自己弯腰捧起地上松软的白雪,滚起小小的雪球。
方彬澜坐在一旁,裹着厚厚的棉袄,手肘撑在膝盖上,目不转睛盯着他。雪花落满简榆延的肩头、发梢。
“以前,我有没有和你一起来看过雪?”他忽然随口一问。
简榆延手上动作顿了半秒。
他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平淡:“没有。”
方彬澜有点小小的失落,但很快又笑起来:“那这就是第一次啦。”
他伸出冻得通红的手,捏起一小团雪,轻轻扔到简榆延的背上。
“偷袭?”简榆延抬眸看向他,眼里带着笑意,抓了一小捧松软的雪,却舍不得丢向他,只是伸过来,轻轻点了点方彬澜的鼻尖。
冰凉的触感惹得方彬澜缩了缩脖子,咯咯地笑出声。
山野辽阔,白雪茫茫。
简榆延停下手里堆到一半的雪人,走到青石板边坐下,挨着方彬澜。
方彬澜顺势往他身上一靠,半边肩膀埋进他温暖的外套里,听着落雪簌簌的声响。
“要是能一直留在这里就好了。”他小声呢喃。
简榆延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臂,牢牢揽住他。
他多希望现实可以如他所愿。
他只希望,等到那一天来临的时候,自己已经足够强大,可以挡在方彬澜身前。
方彬澜抬脸,雪花沾在长长的睫毛上,他仰起头,在漫天落雪里,轻轻吻了一下简榆延的下颌。
“榆延。”
简榆延低头,对上他澄澈的双眼。
落雪无声,天地安静。
地上的新雪松软冰凉,薄薄一层铺在泥土之上。方彬澜笑着往侧边一歪,简榆延顺势跟着他一同倒在了雪地里。
积雪压出浅浅凹陷,寒意透过厚外套渗进来。简榆延侧身牢牢将人圈在怀里,一只腿小心垫在方彬澜扭伤的脚踝下方,不让它硌到冻硬的地面。
漫天白雪还在悠悠扬扬往下落,落在两人的发间、眉骨。
他俯身吻上去。
这一吻带着酸涩。眼泪毫无预兆砸落在方彬澜的脸颊,温热,和冰冷的落雪融在一起。
方彬澜一怔,下意识伸手抚上简榆延的侧脸,指尖触到湿意。
简榆延埋在他颈窝,胸腔微微颤抖,声音压抑沙哑,一遍一遍低低重复:
“我爱你……阿澜,我爱你。”
藏了太多心事,独自扛下血淋淋的过往,看着无忧无虑的少年,喜悦和恐慌缠在一起撕扯着他。他害怕这份安稳只是短暂的幻梦,害怕某天记忆归来,所有伤痕重新席卷方彬澜,害怕他会怨恨命运,也怨恨他刻意隐瞒。
方彬澜愣在雪地里,听不懂他突如其来的难过,却能清晰感受到怀里人的颤抖。他抬手,轻轻搂住简榆延的后背,任由冰凉雪花落满自己肩头。
“别哭啊。”方彬澜的声音轻轻的,带着无措,掌心一下一下顺着他的脊背,“我在这里呢。”
简榆延收紧手臂,把他抱得更紧,风雪漫过空旷的农家小院,天地白茫茫一片,世间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漫天落雪慢慢变小,细碎风雪渐渐歇了,冬日的阳光穿透薄云,浅浅洒在覆雪的山野间。
两人在雪地里相拥依偎了许久,温热的气息驱散了冬日寒凉,躁动酸涩的心绪也慢慢沉淀下来。简榆延早已敛去了眼底的湿红,只是手臂依旧牢牢箍着怀里的人,舍不得松开。方彬澜安安静静待在他怀中,听着他平稳的心跳,浑身都透着安稳松弛。
临近午后,村口传来了轻快的脚步声。
老爷爷背着鼓鼓的布包,踏着一路残雪回来了。推开吱呀作响的院门,一眼就看见银装素裹的小院,满眼白雪皑皑,瞬间笑着感叹出声:“好家伙,夜里下了这么大的雪!”
他抬眼瞥见门口坐着的两人,眉眼温和,快步走上前。
“这天彻底冷下来了,山里风雪大,越往后越冻人。”老爷爷拍了拍肩头的落雪,语气温和又认真,“你们两个孩子别在乡下待着了,这边条件简陋,天冷容易受寒。赶紧收拾收拾东西,回城里自己的家住着舒服暖和。”
方彬澜闻言,微微一愣,下意识攥紧了简榆延的衣角,眼底漫上一层不舍。
他太喜欢这里的日子了。没有纷争,没有烦恼,只有山野风雪,和时时刻刻陪着他的简榆延,平淡又温柔,是他最无忧无虑的时光。
简榆延低头瞥见少年耷拉下来的眉眼,轻轻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随即抬头应下老爷爷的话:“好,我们听您的。”
两人起身,拍落满身的积雪。
简榆延小心翼翼扶着方彬澜,护着他受伤的脚踝,慢慢走回小屋,简单收拾起寥寥几件换洗衣物。
收拾妥当后,简榆延仔细关好门窗,帮老爷爷检查完菜园的防寒措施,将院子打理整齐。
临走前,方彬澜回头望了一眼这片白茫茫的山野小院。
风吹过枝头积雪,簌簌落下,安静又温柔。
“爷爷,我们以后还能再来吗?”他小声问道。
老爷爷笑得眉眼弯弯,摆了摆手:“当然可以,随时来!开春山里花开,瓜果成熟,比现在还好看,到时候再来玩。”
方彬澜弯起嘴角,重重地点了点头。
告别了慈祥的老爷爷,简榆延牵着他的手,一步一步走出乡间小路,走向可以打车的路口。
坐在车上,方彬澜依旧频频回头,望着渐渐远去的纯白山野。
简榆延侧头看了眼恋恋不舍的少年,轻声开口:“舍不得?”
“嗯。”方彬澜乖乖点头,靠在车窗上,声音软软的,“这里很好,很开心。”
简榆延伸手过来,温热的掌心覆在他的手背上,紧紧攥住。
“以后,我带你年年都来。”
车子缓缓驶离乡村小道,朝着城区的方向前行。
简榆延望着前方的前路,眼底坚定。
无论日后记忆归来,风雨再起,他都会护着身边的人,岁岁年年,不离不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