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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无缘无故 手机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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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被他倒扣在枕边,全程静音。
屏幕无数次亮起,大多是家族群的消息、长辈的问询,还有几条孤零零停在置顶对话框里的消息,是简榆延傍晚发来的问候,安静地躺在列表里,无人回应。
他不敢看,也不敢回。
整整一个傍晚,他就这么僵在床上,麻木地发呆,任由时间缓慢流逝,把自己彻底封闭在这片狭小绝望的空间里。
直到深夜十一点,手机再次震动,是副总发来的消息。
【方少,晚宴宾客已经全部散场,方总已经回主宅,我在楼下等候,随时可以接您回去。】
方家晚宴早已落幕,所有人都尽兴离场,只有他被困在这间休息室里,独自熬完了最黑暗的时光。
方彬澜指尖颤得厉害,缓了很久,才勉强撑起酸软剧痛的身体。每动一下,撕裂般的痛感都席卷全身,逼得他浑身发颤。
他缓缓捡起地上那件被揉得皱巴巴的黑色衬衣——这件属于简榆延的衣服,此刻沾染了不堪的痕迹。
他闭了闭眼,压下喉咙口的哽咽,颤抖着抬手,一点点将衣服穿回身上。布料贴着皮肤,原本清冽干净的气息早已消失,只剩下让他生理性反胃的陌生味道。
他抬手打开房门。
外面灯火寥落,庭院空空荡荡。
方彬澜挺直脊背,面无表情,一步一步,缓慢又僵硬地走下楼梯。
楼下黑色的轿车静静等候在夜色里,一如往常。
方彬澜一步步走出老宅大门,夜风微凉,吹在脸上,冷得他浑身轻轻发抖。
守在车旁的副总第一眼就看出了不对劲。
此刻的方彬澜,像浑身的精气神都被抽空了,面色惨白如纸,唇瓣干涩泛白,眼神空洞麻木,连走路都透着难以掩饰的吃力。
副总心头一紧,立刻上前半步低声询问:“方少,您不舒服?脸色太差了。”
方彬澜避开他的视线,垂着眼,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没事,太累了,送我回去就好。”
说完,他伸手想去拉车门,指尖微微颤抖,力道虚浮,身子还不易察觉地晃了一下,后腰的剧痛让他瞬间绷紧了脊背。
副总看着他强撑的模样,不敢有半点疏忽。方家少爷今夜全程失联,出来时状态极差,绝对不可能只是累了这么简单。
“方少,不能拖。”副总语气坚决,没有再顺从他的意思,“您状态太不对劲,必须去医院检查一下。”
方彬澜想反驳,想拒绝,可喉咙像是被堵住一般,发不出有力的声音,浑身的无力感席卷全身,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不等他再开口,副总迅速拉开车门,小心翼翼扶着他坐进后座。
车内昏暗安静,方彬澜一坐下,撕裂般的痛感再次袭来,他只能死死咬住下唇,蜷缩着身子,将脸偏向车窗一侧,默默攥紧了指尖。
车子调转方向,没有开往公寓,径直朝着市中心医院疾驰而去。
十几分钟后,车子稳稳停在医院急诊楼下。
副总快速下车,绕到后座开门,轻声道:“方少,到了。”
方彬澜被他扶着起身,双脚落地的瞬间,双腿一软,险些直接跪倒在地,幸好被副总及时稳稳扶住。
他整个人依靠在副总的力道上,任由对方带着自己走进灯火通明的急诊大楼。
惨白的灯光落在他身上,刺得他眼睛生疼,心底的委屈和绝望再次翻涌上来。
急诊走廊人来人往,消毒水刺鼻的气味钻进鼻腔。
副总帮他挂好了号,扶着他坐在走廊冰凉的塑料长椅上。方彬澜微微垂着头,额前碎发遮住眼睛,一只手死死攥着身下的座椅边缘,指节泛白。
医生问诊的时候,他始终沉默,嘴唇抿成一条毫无血色的线,什么都不肯开口。副总只能单独进去和医生简单沟通情况,只说身体严重不适,需要全套检查。
漫长的一系列检查一项项做完。
各项单据捏在手里,身体上的外伤、内部软组织挫伤全部清晰写在报告上。
医生委婉叮嘱,好好休养,情绪不要过度压抑。
方彬澜隔着薄薄的检查单,指尖冰凉。
走出诊疗室,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他拿出一直静音的手机。
置顶聊天框,简榆延好几条消息安安静静躺在那里。
【晚宴还顺利吗。】
【一直没回消息,出什么事了?】
【有空回我一句。】
方彬澜的视线模糊起来,手指悬在输入框很久,一个字都打不出来。
他现在这个样子,该怎么去见简榆延。
副总站在不远处,没有上前打扰,留给他一点私人空间。走廊远处传来家属说话的嘈杂声,衬得他格外孤单。
犹豫许久,他干脆关掉对话框,把手机重新塞进口袋,抬眼看向副总:“走吧。别回老宅,也别回……简榆延那边。”
他现在,哪里都不敢去。
副总点头:“我已经安排好了一处僻静的公寓,没有人知道。”
方彬澜轻轻“嗯”了一声,挺直的肩膀垮下来,疲惫地迈步往医院出口走。
口袋里的手机疯狂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动的两个字,让他浑身血液瞬间冻结——简榆延。
屏幕亮了又暗,铃声固执地响着,一遍又一遍,穿透深夜的寂静。
方彬澜指尖控制不住的发抖,喉咙干涩发紧,眼眶瞬间又红了。
副总下意识停下脚步,回头看向他,退开几步,留出独处的空间。
几秒钟的僵持,方彬澜闭了闭眼,压下喉咙口翻涌的哽咽,指尖颤抖划开接听键,把手机贴在耳边。
他刻意放轻了呼吸。
“喂。”
电话那头,简榆延低沉紧绷的嗓音立刻传了过来,裹挟着压不住的焦灼:“一整天不回消息,在哪?”
方彬澜靠着冰冷的墙壁,后背隐隐发寒,浑身的伤痛密密麻麻叫嚣着。
“没什么。”方彬澜声音轻飘飘的,“晚宴忙,刚结束,有点累。”
简榆延何其敏锐。
“你声音不对。”简榆延的语气瞬间沉到底,“方彬澜,你到底在哪?”
方彬澜心脏狠狠一抽,指甲掐进掌心,疼得他近乎窒息。
他咬着下唇,假装不耐烦:“真没事,我先休息了,明天再说。”
他只想快点挂掉电话,逃离这道温柔又致命的追问。
可电话那头的人,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我现在过去找你。”
方彬澜听见那句话,心口猛地一揪,慌得下意识抓紧手机。
不要,千万别过来。
“别过来。”方彬澜的音调陡然抬高一丝,说完又立刻压低,藏不住里面的崩溃,“我想一个人待几天。”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发生什么事,可以和我说。”
方彬澜把头抵在冰凉的墙面上,眼眶滚烫,泪水悄无声息滑下来。
怎么说?怎么开口告诉简榆延,在分开之后,自己遭遇了那样不堪的事。一想到昨夜在公寓里那些温存,对比今天,巨大的羞耻压得他喘不过气。
“没有事。”他重复一遍,声音已经微微发颤,“就让我安静一阵子好不好。”
副总站在不远的地方,担忧地望着他的背影,没有上前打扰。医院门口人来人往,偶尔有行人匆匆路过。
简榆延沉默很久。
他终于开口:“手机别关机。无论几点,想说话了,随时打给我。”
方彬澜咬着嘴唇,不让哽咽溢出喉咙,只能轻轻“嗯”了一声。
“好好照顾自己。”
“嗯。”
通话挂断。
屏幕暗下去,方彬澜垂下手,手机无力垂在身侧。
副总缓步走上前来,低声问:“方少,我们走吗?”
方彬澜抬起脸,眼底一片潮湿,胡乱抬手抹掉脸上的泪痕,麻木地点点头。
“去那处公寓。”
坐进车里,后座一片昏暗。方彬澜侧头看向窗外飞速掠过的霓虹,心里乱糟糟的。
手机再一次响起来,来电显示是父亲。
方彬澜盯着屏幕,指尖都在发抖,深吸一口气接起。
方父沉稳严肃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听不出情绪:“方彬澜,今天石屿来过我这边了,说想明天约你出来叙叙旧,你们从小关系不错,抽空见一面。”
这句话像一根尖锐的针狠狠扎进伤口。
脑海里瞬间回放休息室里所有恐怖屈辱的画面,手腕上跳动的心率仪,还有自己孤立无援的时刻。
一股生理性的反胃猛地冲上喉咙。
他不顾旁边还坐着的副总,声音失控,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暴怒和颤抖:
“滚……让他滚,我嫌恶心。”
车内一瞬间死寂。
副总的脊背微微一僵,侧目看向后座崩溃的他。
电话那头的方父明显愣住了,几分不悦:“你说什么?石屿是你哥哥,长辈面前注意分寸,闹什么小孩子脾气。”
“我不要见他。”方彬澜胸口剧烈起伏,声音沙哑破碎,“永远都不要。”
他一想到明天还要和石屿面对面,浑身皮肉都开始隐隐作痛。
方父只当是两人闹了小矛盾:“到底发生什么了?石屿在我面前明明客客气气,你不要无缘无故针对家里人。”
没有人相信。
没有人知道那间休息室里发生了什么。
巨大的孤独席卷上来,方彬澜再也不想争辩,心口又闷又疼。
“我累了。”他无力地丢下一句,不等方父再说什么,直接挂断电话,顺手把石屿的号码拉黑。
手机扔到一旁,他蜷缩在后座,双臂环抱住自己。
躲在外边僻静公寓的这几天,方彬澜几乎切断了大部分社交。简榆延发来的消息他一条都不敢回,偶尔点开对话框,看上几眼又慌忙退出去。身体的伤痛慢慢缓和,可心里那道伤疤,一碰就钻心地疼。
思来想去,还有一部分私人物品放在老宅自己从前的卧室,他挑了一个下午,算准大部分长辈外出赴宴,家里人少,才让副总开车送他回去。
老宅庭院安安静静,佣人都在偏厅忙碌。方彬澜独自走上二楼,打算拿完东西立刻就走。
推开卧室房门,柜子、书架还是从前的模样。他快步走到储物柜前,弯腰收拾行李箱。
就在这时,身后房门被轻轻关上。
咔嗒一声落锁。
方彬澜浑身的汗毛瞬间竖起,猛地回头。
石屿就站在门口,一身浅灰色针织衫,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无害的模样,仿佛几天前休息室里偏执疯狂的那个人根本不是他。
“阿澜。”石屿轻声开口,目光牢牢锁在他身上,“我等你好几天了。我知道你会回来拿东西。”
方彬澜血液几乎一瞬间冻住,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到冰冷的柜沿,指尖死死攥住行李箱拉杆。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他的声音绷得很紧,带着克制不住的颤音。
石屿慢慢朝他走近几步,话语却透着势在必得:“伯父跟我说,你最近性情大变,一直躲着所有人。为什么躲着我?”
他装作全然不记得那天发生的事,仿佛只是许久未见的发小。
方彬澜胃里一阵翻涌,恶心感席卷上来。
“出去。”他咬着牙,“立刻从我房间出去。”
石屿没有停下脚步,还在一点点逼近。
“我们好好聊聊。”
方彬澜口袋里的手机沉甸甸的,他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名字,还是简榆延。
慌乱之下,方彬澜手忙脚乱掏出兜里的手机,指尖抖得厉害,几乎握不稳机身,下意识就拨通了号码。
石屿看见他这个动作,脚步顿住,脸上温和的神色淡了几分。
“怎么了?”
这轻飘飘的一句,成了压垮他情绪的最后一根稻草。方彬澜眼眶通红,脊背死死抵在柜子上,冲着他嘶吼出声。
“滚!滚出去!谁让你参加的宴会!混蛋!突然出现在我面前干什么!”
音量撞在紧闭的房门上,闷沉沉地回荡在卧室。
石屿眉头蹙起,往前走了两步,语气带着一丝委屈,还在伪装无辜:“阿澜,你为什么要这么恨我,我只是想见见你。”
手机还贴在方彬澜的耳边,电话已经接通。
那头的简榆延本来正在开会,听见听筒里传来方彬澜崩溃失控的吼声,心猛地一沉,椅子向后一推,起身快步走出会议室。
“方彬澜?你在哪?”简榆延的声音急促。
房间内,石屿听见了手机那边隐约传来的男声,他认出了,这就是那天方彬澜手机亮起时,发来消息的那个人。
方彬澜来不及顾及别的,死死盯着步步靠近的石屿,声音带着哭腔对着手机大喊:
“简榆延……老宅,我在二楼卧室,他在这里!”
石屿快步冲上前,大手直接扣住方彬澜的手腕,猛地用力一拽。
方彬澜脚下踉跄,整个人被狠狠推倒压在柔软的床面上。
“砰”的一声脆响,手里的手机重重砸在实木地板上,屏幕瞬间碎裂,黑屏彻底失去声响,和简榆延的通话硬生生中断。
绝望铺天盖地罩住方彬澜。
他拼命扭动身体挣扎,手腕被对方死死摁在枕头两侧,根本挣脱不开,红着眼朝着上方的人嘶吼。
“滚!石屿,你就是狗养的!”
这句骂声,让石屿脸上最后一层温和的假面彻底撕碎。他俯身,鼻尖几乎碰到方彬澜的脸颊,呼吸沉重灼热。
“别这么骂我,阿澜。”他的声音低沉阴冷,“我所做的一切,全都是因为喜欢你。”
方彬澜剧烈地摇头,下颌紧绷,浑身止不住地发抖。身体陈旧的伤痛仿佛又被重新唤醒,一阵阵钝痛蔓延开来。
“你的喜欢令人作呕。”他咬着牙,一字一顿。
石屿垂眸盯着他挣扎的模样,冷笑一声:“躲有用吗?就算你打电话叫人,等他赶过来,什么都晚了。”
楼下安安静静,隔着一道上锁的房门,外面没有人听见房间里激烈的争执。
方彬澜心里只剩下一个念想。
石屿俯下身,急不可耐地朝他的唇凑过去。
浓烈压抑的气息笼罩下来,方彬澜瞳孔骤缩,求生的本能瞬间盖过一切恐惧。他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右腿猛地抬起来,狠狠一脚踹在石屿的小腹上。
“唔!”
石屿完全没料到他还有这么大的爆发力,结结实实挨了一下,身体向后踉跄退开几步,腹部传来尖锐的痛感。
那一脚力道很重,疼得他皱紧眉头。
片刻的错愕过后,怒火彻底冲上头顶。他死死盯着床上喘着粗气的男人。
“你敢踹我?”
方彬澜飞快撑着床垫往后挪,背脊抵住床头,双腿微微曲起,摆出防御的姿态,胸口剧烈起伏。
“别靠近我。”他的声音还在发颤,却硬撑着不肯示弱。
石屿揉了揉发疼的腹部,一步一步重新朝床边走过来。
“本来我还想好好跟你说,既然你非要这样。”
他伸手,再次朝着方彬澜抓去。一把攥住方彬澜纤细的脚踝,用力一拽。
方彬澜整个人瞬间被拉回床中央,后背重重磕在床垫上,闷得生疼。
他拼命蹬腿挣扎,手腕胡乱挥舞,眼底蓄满了恐惧的泪水,沙哑的嘶吼带着崩溃的哭腔:“放开我!石屿你放开我!”
石屿俯身压下来,双膝死死卡在他身体两侧,双手精准扣住他的两只手腕,举过头顶牢牢按死在床板上。
“躲?继续躲啊。”石屿喘着粗气,“给你脸了是不是?从小到大我事事让着你、护着你,你眼里从来没有我,偏偏去碰外人?”
他想起那天在休息室发现的痕迹,想起方才电话里那个陌生男人的声音,妒火和怒火交织在一起,彻底烧红了眼。
方彬澜被压得动弹不得,胸腔发闷,生理性的恐惧和恶心疯狂上涌,眼泪大颗大颗砸在枕头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那是我的事……跟你无关!滚开!”
“无关?”石屿低笑一声,笑声阴冷可怖,他俯身凑近,鼻尖抵着他的侧脸,“方彬澜,你的一切,就该是我的。”
他抬手,粗暴地扯乱方彬澜的衣领,动作蛮横又急切。
房间锁死,隔音极好,任凭他怎么哭喊挣扎,楼下依旧寂静无声。
简榆延,快来。求你快点来。
“砰!!”
沉重的实木房门,被人从外面硬生生踹开。
锁芯崩断,门板狠狠撞在墙上发出轰鸣。
简榆延浑身带着外面风尘与刺骨的戾气站在门口,黑色衬衫袖口紧绷,脊背绷得笔直。方才电话里方彬澜崩溃的哭喊,几乎让他疯了。
一路超速闯灯,他不顾佣人阻拦,拼尽全力冲到老宅。
床上被死死压制,衣衫凌乱,眼眶通红,满脸泪痕,浑身抖得像一片濒临破碎的落叶,狼狈又绝望。
而压在他身上的石屿,动作僵在原地,猛地回头。
空气在这一刻凝固。
石屿脸色瞬间发白,却依旧没有松开桎梏,反而偏执地收紧按住方彬澜手腕的力道,抬头直视着门口的男人,带着挑衅的阴狠。
“你是谁?”
简榆延没有回答。
他一步一步踏进房间,脚步声沉重冷冽,每一步都像踩在冰刃之上。
“放开。”
石屿非但不退,反而俯身护住身下的方彬澜:“这是我们兄弟之间的事,轮不到外人插手。”
“兄弟?”
简榆延低笑一声,笑声刺骨冰冷。
他快步上前,不等石屿反应,大手直接扣住他的后领,力道狠戾,猛地往后狠狠一扯。
“啊!”
石屿重心不稳,被硬生生从方彬澜身上拽翻在地,后背重重砸在地板,剧痛瞬间席卷全身。
简榆延没有给他半点喘息的机会,俯身一把攥住他的领口,将人狠狠摁在地上。
“趁我没动手,滚出他的视线。”
床上的方彬澜僵在原地,眼泪还挂在脸颊,怔怔看着突然出现的简榆延。
“简榆延……”
一声哽咽,轻得像求救。
简榆延心口一疼,他死死压制着身下挣扎的石屿,回头看向浑身颤抖的人,声音瞬间放软,带着沙哑温柔:“别怕,我来了。”
石屿被摔得脊背发麻,疯狂挣扎着想起身反扑。
“你凭什么管他!你有什么资格!”
他嘶吼着,面目狰狞,满是偏执的妒火。
简榆延眸底腥冷,半点余地不留,单手揪住石屿的衣领,猛地将人从地上拽起,大步上前狠狠摁在冰冷的墙壁上。
“咚”的一声闷响,石屿的脊背重重撞墙,疼得眼前发黑。
不等他回神,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掌扣上他的脖颈。
五指缓缓收紧,力道克制却带着致命的威慑,牢牢锁死他的呼吸。
简榆延垂着眼,眼底没有一丝温度,声音低沉得像淬了寒冰:“碰我的人,你胆子很大呢。”
他指尖不断加重力道,看着石屿脸色迅速涨红、呼吸急促困难,作势真的要掐断他所有气息。
床上的方彬澜怔怔看着这一幕,泪水还在不停滑落,颤抖的身子终于慢慢放松下来。
走廊外的佣人听见房间剧烈的动静、摔门声与争执嘶吼,早已慌得六神无主,第一时间跑去通知了方父。
急促的脚步声层层逼近,伴随着方父震怒的呵斥声,从楼梯口一路传来:“出什么事了!谁在这里闹事!”
不过几秒,几道人影匆匆冲到二楼卧室门口。
方父站在最前,看清屋内景象的瞬间,整个人彻底僵住。
房门大敞,屋内狼藉一片。
石屿被人死死按在墙上,面色通红濒临窒息;自家儿子衣衫凌乱地瘫在床上,狼狈脆弱得不堪一击;而矜贵的男人一身寒气,周身是压不住的暴怒。
方父瞳孔骤缩,厉声开口:“住手!!”
简榆延指尖微微一顿,却没有立刻松开手,依旧牢牢扣着石屿的脖颈,只是侧过头,看向门口气急败坏的方父。
石屿趁着这一瞬的空隙,艰难地喘着气,死死盯着床上的方彬澜。
方彬澜避开他的视线,下意识望向简榆延的背影。
他知道,自己终于得救了。
方父脸色铁青,怒火直往上冒。
“简榆延!你敢在我老宅动我的人?!”
简榆延只是稍稍放缓了几分力道,不让石屿直接窒息。他抬眼看向方父。
“方伯父,你该问问,你的这个晚辈,对方彬澜做了什么。”
石屿脖颈被扼住,呼吸艰难,却还在挣扎,挣扎着辩解:“伯父!是他私闯进来,是方彬澜对我态度恶劣,我只是想和他好好聊聊!”
他还在颠倒黑白。
床上的方彬澜听见这话,浑身猛地一颤,沙哑地出声反驳:“你撒谎!”
他撑着床垫,艰难坐起身,衣衫凌乱,眼眶红肿,脸上还残留着未干的泪痕,声音带着哭腔,字字都在发抖:“是你把我锁在休息室,下药……是你强迫我,今天又追到这里来!”
这番话一出,方父整个人愣住,脸上的震怒瞬间凝固,难以置信地看向石屿。
他一直以为只是两个小辈闹别扭,万万没有想到会是这样不堪的事情。
石屿脸色惨白,慌忙摇头:“不是的伯父,他胡说!是他情绪失控污蔑我!”
“污蔑?”简榆延冷笑一声,终于松开了手。
石屿失去束缚,踉跄着滑落到墙根,大口大口喘息,捂着自己发红的脖颈,剧烈咳嗽。
简榆延没有再去理会他,转身快步走到床边,俯身,小心翼翼地伸手,想去触碰方彬澜,又怕吓到他,动作放得极轻。
“没事了。”他的声音只剩下心疼,“我带你走。”
方彬澜望着他,再也绷不住,伸手一把抓住简榆延的衣袖,指尖攥得很紧,像是抓住唯一的浮木。
方父站在原地,神色复杂。
“简榆延,这件事,我们方家内部会处理。”方父沉声道。
简榆延抬眼:“内部处理?他差点再一次伤害方彬澜。今天如果我没有赶过来,后果会是什么,方伯父想过吗?”
石屿坐在地上,不甘心就此作罢。
“阿澜,我是真心喜欢你,我没有错。”
方彬澜听见这句话,浑身止不住地发冷,下意识往简榆延身后缩了缩。
“不要再让我听见你说这种话。”简榆延的声音冰冷,“再有下次,我不会只停留在警告。”
屋子里气氛紧绷到极点。佣人站在门口,不敢进来,只敢远远望着。
方父闭了闭眼,心中权衡万千。事情已经败露,石屿的所作所为,已经触碰到底线。
“石屿,你先出去。”方父的声音沉沉落下。
石屿不肯,还想再说什么,却被方父严厉的眼神制止。
他不甘地咬着牙,最后狠狠瞪了一眼简榆延,才慢吞吞从地上爬起来,狼狈地离开了卧室。
方父看向自己的儿子,神色复杂难言,有愧疚,也有难堪。
“阿澜。”
方彬澜没有看他,把头埋在简榆延的后背,肩膀不停颤动。
简榆延轻轻环住他的肩膀,看向方父:“我现在带他离开。后续的事情,我们之后再谈。”
不等方父回应,他半扶半抱着方彬澜,绕过满地狼藉,径直朝门外走去。
卧室里只剩下方父一个人,他缓缓走到窗边,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消失在庭院大门,脊背仿佛一瞬间佝偻下去。
他低声喃喃,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自从芽儿走后,那孩子就受苦了。”
芽儿是方彬澜的母亲,早早离世。自她离开之后,他一心扑在事业与家族事务上,总以为给足物质便是周全,却从来没有真正留意过儿子心底的情绪。
他以为方彬澜刀枪不入,可方才看见儿子通红的眼眶,浑身颤抖的模样,才恍然发觉,那副坚硬外壳之下,藏着这么多无人知晓的委屈与创伤。
石屿是旁系的孩子,他一直当作自家晚辈看待,万万没有想到会滋生出这样扭曲的心思。
方父抬手揉了揉眉心,心底五味杂陈。
他清楚,这件事不能就这么草草压下。可一旦公之于众,方家的名声会遭受重创。可如果就此包庇石屿,便是再次伤害方彬澜。
窗外晚风掠过庭院,吹得树叶沙沙作响。
车子驶离老宅,车厢内安静得可怕。
方彬澜靠在副驾座椅上,脑袋微微侧着,整个人蜷缩着,依旧紧紧攥着简榆延的袖口。后怕如同潮水般涌上来,身子还在不受控制地轻轻发抖。
简榆延腾出一只手,稳稳握住他冰凉的手,掌心温热,牢牢包裹住他。
“已经安全了。”他放柔了嗓音,一遍一遍轻声安抚,“不会再有任何人伤害你。”
方彬澜没有说话,只是眼眶又慢慢泛红,泪水无声地往下淌。
他把脸轻轻靠向简榆延的肩膀,压抑的呜咽,细碎地溢出喉咙。
简榆延没有多问,只是放缓车速,任由他靠着自己,安安静静地陪着。
眼泪浸湿了对方的衣料。可那股翻涌上来的羞耻感,猛地攥住了他的心脏。他怕。怕简榆延触碰自己的时候,心里会生出一丝嫌弃,会觉得他脏。
那只攥着简榆延袖口的手,一点点松开。
他挪开身子,往座椅的另一边挪过去,刻意拉开了一点距离。肩膀不再靠着对方,垂落的双手蜷在自己腿上,指尖用力掐着掌心,眼底还蒙着一层湿雾,不敢再看向简榆延。
简榆延察觉到他的动作。
他侧过头。方彬澜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地垂下来,下颌绷得紧紧的,明明还在后怕发抖,却硬生生把自己裹成一座封闭的孤岛。
“怎么了?”简榆延的声音放得很轻。
方彬澜喉咙发紧,半天挤不出完整的话,声音沙哑得厉害:“别碰我……”
那些伤痕不只是身体上的,更是刻在心上的。方彬澜在害怕,害怕自己被玷污过,就不配再得到他的亲近。
“方彬澜。”一字一顿,“发生的事情,错的从来不是你。”
方彬澜肩膀微微一颤,把头扭向车窗,望着外面飞速倒退的夜景,眼泪又无声地滑落。
“可是……”他声音细碎,“我现在……很脏。”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狠狠扎进简榆延的胸口。
他缓缓伸出手,却没有去触碰方彬澜的身体,只是悬在半空中,停顿片刻,轻轻落在他的手背上方,隔着薄薄一层布料,没有真正的接触。
“脏的是施暴的人,不是你。”简榆延的嗓音压得很低,带着心疼,“我不会这么想。”
方彬澜闭紧眼睛,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堵得他喘不过气。
他愿意相信简榆延说的话,可心底那道坎,不是几句话就能跨过去。
“我心疼你。”对方轻声说,“你想离远一点,就离远一点。”
车子停稳,简榆延推开车门,绕到副驾,轻轻打开车门。
方彬澜沉默地下来,垂着脑袋,视线落在脚下,一句话也不说。
一路走进公寓,他没有四处张望,也没有打算躲进房间,乖乖走到宽大的沙发边,侧身坐下。脊背微微佝偻,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像一只受过惊吓的小动物。
客厅只开了一盏暖黄色的落地灯。
简榆延脱下外套挂在玄关,倒了一杯温水,走过去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
他在隔着一小段距离的单人沙发落座。
“要不要先洗个澡?”
方彬澜一动不动,眼皮耷拉着,目光放空落在地板,没有任何回应。
简榆延顿了顿,又轻声开口:“肚子饿不饿,我做点吃的。”
“没关系。”简榆延放轻语调,声音安静地漫在空气里,“不想说话就不说,我就在这里陪着你。”
他起身,拿了一条柔软的薄毯,轻轻搭在方彬澜的肩头。
方彬澜肩头微微瑟缩了一下,没有掀开毯子,依旧维持着方才的姿势,安安静静坐在沙发上。
简榆延走到不远处的厨房,没有开灯,就借着客厅透过去的微光,给他简单煮了一碗温热的面条。
锅里水轻轻沸腾,细微的声响,是整间屋子里唯一鲜活的动静。
简榆延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走出来,瓷碗冒着淡淡的白汽,葱花浮在清汤上面,温度刚刚好。
他端到茶几上蹲下,抬眼望向沙发上沉默了许久的人。
“我喂你?”
方彬澜睫毛颤了颤,缓缓抬起来看向他。眼底还是蒙着一层淡淡的红,可总算有了一点反应。他轻轻摇了摇头:“我自己吃。”
简榆延心口稍稍松了一丝,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
“好。”
他把筷子整齐放在碗边,往后退了一点,坐到旁边的单人沙发上。
方彬澜伸出手,指尖还有一点微微的发抖,握住冰凉的筷子。
低头看向碗里温热的面,胃里其实空荡荡的,几天都没有好好进食。可只要一动脑子,那天休息室里的画面就翻涌上来,喉咙一阵阵发堵,没有什么胃口。
他挑起一小撮面条,慢慢送进嘴里,嚼得很慢。味道很香,舌尖尝不出太多滋味。
勉强吃了小半碗,就放下了筷子。胃里填了一点东西,浑身依旧疲惫沉重。
他垂下手,重新低下头。
碗面热气一点点消散。
安静沉寂了片刻,简榆延轻声开口,目光落在他单薄的身上。
“疼吗?哪里不舒服。”
身体上那些软组织的挫伤还隐隐作痛,可比起心口沉甸甸的羞耻与灰暗,皮肉的痛反倒不算什么。
方彬澜的手指无意识攥紧身下沙发的布料,指节微微泛白。他垂着眼,视线落在空荡荡的碗沿。
他知道简榆延问的不只是身上的外伤。
“……浑身都难受。”他低声吐出一句,声音轻得几乎快要融进空气里,“说不清是哪里。”
简榆延身体微微前倾。
“身上的伤,要不要等会儿上药。”
方彬澜猛地抿紧嘴唇,下意识摇头。一想到要裸露身体接受检查上药,那些难堪的记忆又涌上来,他本能地抗拒。
“不要。”
他缩了缩肩膀,裹紧身上搭着的薄毯,像是想把自己整个人包裹起来。
简榆延没有强迫他,只是点点头。
“行。”他的声音温和平稳,“不想上药就先不上。如果之后难受,随时和我说。”
方彬澜没有再接话,头偏向一边,望向落地灯投在地板上的光斑,眼底一片灰蒙蒙的。
简榆延起身走到书桌旁,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淡淡的蓝光映在他侧脸。他随手点开几条待处理的工作消息,又很快把页面关掉。
“最近公司我托付沈屹打理好了,这段时间,我可以留下来陪着你。”
沙发上的方彬澜只是呆呆望着地面,眼皮垂着,一言不发,像完全没有听见。
一次两次可以耐心包容,长久这样无声的隔绝,一股无力的火气猛地冲上简榆延心头。
他啪地合上笔记本,合上的声响在安静的客厅格外清晰。
简榆延站起身,大步走到沙发跟前,眉头紧紧蹙起。
“方彬澜。”
对方微微一颤,还是没有抬头。
“你打算就这样,永远把自己关起来?”简榆延的声音沉下来,有恼火,更多的却是心疼和焦急,“我放下手里全部的事情留在这里陪你,你连一句话都不肯跟我说?”
方彬澜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嘴唇动了动,依旧没有出声。
简榆延盯着他苍白沉默的脸,心里又气又疼。
气他一味独自承受,疼他被那件事彻底困住。
他深吸一口气。蹲下来,视线与沙发上的人平齐。
“别什么都一个人埋在心里。”
方彬澜终于抬眼望了他一眼,眼底蓄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很快又低低垂了下去。
依旧,什么都没说。
简榆延没再多说,起身往浴室走。
“我先去冲个澡,你乖乖坐一会儿。”
话音落下,浴室门轻轻关上,哗哗的水声隔着门板传出来。
方彬澜安静坐了很久,脑子里乱糟糟的。他知道男人为自己推掉了公司一堆事,放下所有工作留下来陪着。自己一直闷头不说话,换谁都会着急。
慢慢撑着沙发站起身,脚步还有一点虚浮。他端起茶几上的碗和筷子,轻手轻脚走进厨房。
打开水槽的水龙头,温水缓缓流出来。
一点点冲洗碗壁上残留的汤汁,指尖触碰冰凉的陶瓷,思绪飘得很远。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说不出安慰的话,也没办法敞开心扉倾诉心底的伤疤,好像只有做这么一件小事,才能稍稍减轻一点心里沉甸甸的负罪感。
碗和筷子仔细冲洗干净,沥干水,整齐摆进碗柜。
做完这一切,他又安安静静走回客厅沙发坐下,重新裹紧身上的薄毯,垂着头。
没过多久,浴室的水声停下。
门被拉开,简榆延裹着一件深色家居服走出来,湿发滴着水珠,原本还打算出来再好好和方彬澜聊一聊。
视线一扫茶几,那只碗不见了。
他微微一怔,下意识看向厨房的方向,厨房水槽干干净净。
简榆延有些意外。
他本来以为,以方彬澜此刻封闭麻木的状态,只会一直瘫在沙发上,什么都不想动。
方彬澜听见脚步声,微微抬了抬眼,撞上他惊讶的视线,指尖无意识揪着毯子边角,低声挤出一句极轻的话。
“……碗我洗了。”
简榆延站在原地,心里那一点方才恼意,忽然就软了下去。
“下次放着我来就好。”
方彬澜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抿了抿唇。
湿发的水珠顺着简榆延的鬓角往下落,他转身拿了一条干毛巾,没有立刻去擦头发。
方彬澜的手指不停绞着薄毯的边缘,布料被捏出一道道褶皱。
他心里清楚简榆延很好,好到让他越发惶恐。越是被温柔对待,那段不堪的记忆就越刺人,总觉得自己配不上这份毫无保留的在意。
“你……何必为了我停下手里所有的事。”隔了很久,他终于低声开口,声音闷闷的,“我不值得。”
这是自从回到公寓之后,他主动说出的一句完整的话。
简榆延抬眼看他,眼神认真:“值不值得,由我说了算。”
方彬澜鼻尖一酸,连忙低下头,不让对方看见自己泛红的眼眶。
“万一,”他顿了顿,喉咙发紧,犹豫许久才继续,“万一我一直走不出来呢。”
一闭上眼就浮现的画面,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彻底摆脱。
简榆延轻轻向前挪了一小段距离。
“走不出来,我就陪着你慢慢耗。”
方彬澜肩膀微微颤了颤,埋着头,一行眼泪悄无声息砸在毯子上。
此时此刻,偌大一座城市,除了眼前这个人,他再也没有可以落脚依靠的地方。
夜色越来越深,落地灯暖黄的光包裹着两个人。
过了半晌,方彬澜哭的有点困了。他往沙发内侧挪了挪,迷迷糊糊地,小声说了一句。
“我想睡觉。”
简榆延站起身。
“客房我没收拾呢,卧室给你睡,我睡沙发。”
方彬澜迟疑地抬眼看向主卧紧闭的房门,又看了看宽大的沙发,轻轻摇了一下头。
“不要一个人待在房间。”
“那我把卧室门敞开。”
方彬澜点点头,抱着衣服走进浴室,温热的水声持续了很久。他站在花洒下,一遍一遍冲洗手臂与肩颈。等推门走出来时,乌黑的湿发搭在额前,脸色依旧苍白,宽大的家居服套在身上,衬得身形格外单薄。
简榆延早拿好了干毛巾,递到他手边。
方彬澜默默接过,随便擦了几下潮湿的发丝,踩着拖鞋走进卧室,蜷身躺到床上。按照刚刚说好的,卧室房门大大敞开,客厅暖黄的灯光斜斜铺进屋内。
简榆延就站在床尾不远的地方,安安静静陪着,目光落在他身上。
不知过了多久,方彬澜蹙紧的眉头慢慢舒展,呼吸变得平缓悠长。
简榆延轻手轻脚走上前,俯身确认他已经睡熟。夜里气温降低,一阵阵凉风顺着敞开的门吹进卧室,吹得被子边角微微掀起。
怕冷风冻到床上的人,他缓步走到门边,指尖捏住门板,轻巧地向内合上。没有落锁,只是虚虚关严,挡住屋外的寒气。
门缝只留了细细一道,还能隐约透出客厅的光线。
暂时不打算去沙发休息,简榆延拉了一把椅子,轻轻放在卧室门外靠着墙坐下。
他就在这里守着。
——
卧室里面,方彬澜陷在沉沉的噩梦里。
又回到那间锁死的休息室,昏暗的灯光,石屿朝他一步步走近,手腕上心率仪滴滴作响,无论他怎么逃,双腿都像灌了铅一样动弹不得。窒息的恐慌死死攥住他的胸腔。
他猛地浑身一颤,额头上瞬间沁出一层密密麻麻的冷汗,睡衣全都湿乎乎贴在后背。
“别过来……别碰我……”
他低声呓语,眉头死死拧在一起,下一秒惊醒。
来不及缓一缓,几乎是本能地掀开被子,赤着脚踩在微凉地板上,跌跌撞撞就往门外冲。
房门只是虚掩,被他一把撞开。
守在门外椅子上的简榆延立刻站起身。
还没等他开口,方彬澜已经扑了出来,脸色惨白,满头冷汗,四下张望着找人,身体还在不停发抖。
噩梦残留的惊吓让他脑子一片空白,他现在只想找到那唯一一个能让自己安心的人。
简榆延快步迎上去,却记得不能贸然伸手去箍住他。
“我在这里。”他压低声音,语气稳而温柔,“我在这儿。”
方彬澜听见熟悉的声音,视线猛地对焦在他身上。眼底还蒙着一层受惊的水汽,胸口剧烈起伏,额角的汗珠顺着下颌往下滚落。他站在原地,手脚冰凉,大口大口喘着气。
“做梦了?”简榆延放轻语调。
方彬澜没有答话,身体下意识往前挪了一小步,犹豫了很久,最后小心翼翼,轻轻抓住了简榆延一片衣角。
指尖都是凉的,还在微微哆嗦。
刚刚梦里孤立无援的恐惧太真实了,只有抓到眼前这个人,那股快要溺死的窒息感,才稍稍退下去一点。
夜里走廊光线昏暗,他咬了咬干涩的下唇,声音轻得像一阵飘过去的风,带着不易察觉的祈求。
“能不能……陪着我睡。”
说完,他又飞快垂下眼皮,心里忐忑不安。
他怕自己这样的要求会给简榆延添麻烦,更怕夜里控制不住做噩梦,惹对方厌烦。可只要一想到独自躺回那间漆黑的卧室,梦里的画面又翻涌上来,浑身止不住地发寒。
简榆延心口软得一塌糊涂。
他等这句话,等了很久。不是急于亲近,是高兴方彬澜终于愿意主动向自己索取一点依靠。
“好。”他干脆应下来,“我陪你。”
他抬手,很轻柔地拍了拍他的胳膊,动作分寸拿捏得刚刚好。
方彬澜紧绷的肩膀稍稍松弛下来,攥着衣角的手松了一点,却还是亦步亦趋跟在简榆延身后,重新走回卧室。
床上被褥还带着一点被汗浸湿的潮气。
简榆延先上床,躺在靠外侧的一边,留出里面宽敞的位置给他。灯光没有全部关掉,床头柜留了一盏光线微弱的小夜灯,暖融融的,驱散房间里大片的黑暗。
方彬澜慢慢爬上床,离他还有一小段距离,侧身躺着,后背微微绷着。
即便身边有人,心底的阴影不会一下子消失。
简榆延躺着不动,给他足够的安全感,低声开口:“别怕,我就在旁边,哪儿也不去。”
方彬澜静静听着他沉稳的声音。
过了许久,他犹豫再三,悄悄往旁边挪了挪,胳膊很轻地蹭到简榆延的手臂。没有更进一步,仅仅是挨着,就好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他闭紧眼睛,依旧睡得不安稳,时不时会轻轻颤一下。
简榆延清醒着,没有睡意,时时刻刻留意身侧少年细微的动静,一旦他有一点不安的小动作,就轻声安抚一句。
长夜漫漫,他会就这样陪着。
天边透出淡淡的灰白色,晨光透过窗帘缝隙,细细一缕落进卧室。
床头柜的小夜灯早就电量耗尽,悄无声息地灭了。
简榆延几乎一夜没有深睡,浅眠之中一直留意身侧的人。身旁的动静很轻,方彬澜睡得依旧不安稳,夜里时不时小声闷哼,身体轻颤,每一次,简榆延都会低声说一句“没事,我在”。
天彻底亮起来的时候,方彬澜才沉沉睡了一阵子。
等他慢慢睁开眼,眼皮沉重酸涩,脑子里先是一片空白。
他偏过头。
简榆延还闭着眼,侧脸在柔和的晨光下轮廓清晰。两个人的胳膊不知什么时候贴在了一起,温热的肌肤相抵。
方彬澜猛地浑身一僵,下意识想往旁边挪开。
心里那种熟悉的自卑又冒了上来。
可刚挪动半寸,简榆延就醒了。
睫毛轻轻掀动,他缓缓睁开双眼,第一时间看向身侧的少年。
“醒了?”他声音低沉沙哑,是一宿没休息好的模样。
方彬澜顿住动作,没有躲开,垂着长长的睫毛,小声应了一声:“嗯。”
夜里鼓起全部勇气提出的请求,天亮之后再面对,又开始窘迫。
“睡得怎么样,有没有再做噩梦?”
方彬澜轻轻摇头,指尖无意识捻了一把床单。
“后半夜……还好。”
有他躺在旁边,那些铺天盖地的恐慌,确实淡了很多。
简榆延坐起身,伸了一下胳膊,脊背隐隐发酸,一整晚不敢随意翻身,生怕惊扰到旁边的人。
“我去做早饭,你再躺一会儿,还是起来?”
方彬澜迟疑几秒,也撑着床垫坐起来。睡衣领口有些歪,脸色依旧算不上红润,但比昨夜死气沉沉的样子,多了一丝活气。
“我起来。”
他不想一个人留在空荡荡的床上,只剩下自己和满脑子纷乱的念头。
简榆延下床,给他拿了一件厚实的外套递过来。
“披上,别着凉。”
方彬澜接过外套套在身上,跟在简榆延身后走出卧室。
两人走到客厅,晨光落在地板上。简榆延眼底带的淡淡的青黑被照的明显。
他揉了揉眉心,原本打算进厨房做饭,抬手的时候,手臂都带着一阵乏力。
“不做了,有点撑不住,我们点外卖吧。”简榆延拿出手机,侧头看向身侧的方彬澜,“想吃什么?粥、包子还是面点?”
方彬澜站在一旁看着他,一眼就看见他眼下浓重的倦色。心里轻轻揪了一下,昨夜是自己执意要他陪着睡,害得他整夜不敢熟睡。
“你一晚上没睡?”方彬澜低声问。
简榆延指尖顿了顿,淡淡笑了一下:“嗯,怕你夜里又惊醒。”
简简单单一句话,让方彬澜喉咙发紧,垂下目光,手指攥着外套的衣角。
“那……点清淡的吧。”方彬澜小声说,“白粥,再来一笼小笼包就好。”
“好。”简榆延点开外卖软件,快速勾选菜品,下单付款,把手机放到茶几上。
做完这些,他走到沙发边坐下,后背往靠背一靠,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眼底的疲惫更明显了。
方彬澜站在原地犹豫片刻,慢慢走到沙发旁边,隔着一点距离站着。
“你要不要靠一会儿,等外卖送来我叫你。”
简榆延抬眼看向他。
“可以。”
他没有主动往方彬澜身上靠,只是闭着眼靠着沙发背休息。
方彬澜就安静坐在沙发另一头,安安静静陪着。目光时不时落在简榆延疲惫的侧脸,心底乱糟糟的,有愧疚,也有一丝难得的安稳。
以前他向来张扬,从来不会这样小心翼翼顾及别人,可现在,看着简榆延为自己熬到疲惫不堪,心里五味杂陈。
等待外卖的这段时间,时光慢了下来。
茶几上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屏幕跳动着“父亲”两个字。
方彬澜看见来电显示,指尖下意识收紧,心跳轻轻往下一沉。
简榆延闭着眼靠在沙发另一端休息,听见震动声缓缓睁开眼,看向他,没有说话。
方彬澜迟疑片刻,划开接听,把手机贴到耳边,声音尽量放平,不想让那边听出自己状态糟糕。
“喂。”
电话那头传来方父低沉的嗓音:“阿澜,你现在还好吗?那天之后,我一直放心不下。”
方彬澜垂着眼,目光落在地板的纹路上面。他不想把所有狼狈全部说给父亲听,不想再掀起一堆家族里的风波,也不想让父亲再自责。
他轻轻扯出一句谎话:“挺好的,没什么事。”
这话太过敷衍,方父怎么可能听不出来。
电话那头安静几秒,方父轻轻叹了一口气,声音沉缓下来。
“阿澜,别骗我。”他顿了顿,缓慢提起那个埋藏很久的名字,“你妈妈芽儿,生前最牵挂的就是你。她临走之前再三跟我说,一定要护好你,让你活得开心坦荡。是我没有做到。”
一听见母亲的名字。
方彬澜浑身猛地僵住。
他咬着下唇,强压着喉咙里的哽咽,不愿意在父亲面前崩溃。
简榆延察觉到他浑身的僵硬,坐直了身体,安静望着他。
方父继续轻声道:“无论发生什么,你还有家。石屿那边,我已经安排处理了,不会再让他靠近你。”
方彬澜的呼吸微微发颤,握着手机的手指泛白,隔了好久,才挤出微弱沙哑的一声:“我知道了。”
他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再说别的。
匆匆说了两句,他草草结束通话,把手机搁在茶几上,头低下去,胳膊搭在膝盖上。
提起母亲,像是戳破了他心里最柔软的一道伤口。这么多年独自倔强,装作什么都无所谓,可只要有人提起芽儿,所有坚硬的外壳顷刻间便不堪一击。
简榆延安静看着他。
他微微倾过身子,伸出手,指尖轻轻覆上去,握住了方彬澜冰凉的手掌。
掌心冰凉,指节绷得很紧。
一言不发。
如果母亲还在,大概所有人都舍不得让他受这么多苦。
方彬澜身子一顿。僵硬紧绷的手指,一点点,微微放松下来,悄无声息地,轻轻回握了一下简榆延的手心。
晨光斜斜洒在两个人交叠的手上。
过了很长一会儿,闷闷的声音从臂弯底下传出来,很小一句。
“我好想她。”
话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消散在安静的客厅里。
简榆延的拇指缓慢地摩挲着他的手背,掌心温热,低声应了一句。
“我知道。”
方彬澜慢慢抬起头,眼眶通红,眼尾湿漉漉的,眼底蒙着一层水汽。
从小到大,受了委屈他从来不爱跟任何人讲。父亲整日忙着家族生意,想去找奶奶和表姐,距离也远得很,身边没有人可以倾诉,他只能装作不好招惹的样子,竖起一身尖刺保护自己。母亲离开之后,心底那处空缺,从来没有人真正填上过。
那天在休息室孤立无援的时候,他甚至恍惚地想,如果妈妈还在,会不会有人不顾一切冲过来护住自己。
“我有时候会记不清她长什么样子了。”方彬澜的声音沙哑,视线望向窗外远处,“只记得她手心很暖,会偷偷带我去街边买糖吃。”
简榆延静静听着,没有打断他。
“很多事,当初不敢跟我爸说。”他扯了扯嘴角,带着一点苦涩,“怕给他添麻烦,怕他觉得我不懂事。”
受了伤害,第一反应也是隐瞒,一个人闷在心里熬。
简榆延轻轻收紧一点握住他的手。
“以后还有我。”
方彬澜侧过头看向他,睫毛上还挂着未落下的泪珠。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叮咚一声,外卖到了。
“我去拿早餐,在这里等我。”
方彬澜轻轻点了下头,手却还舍不得松开。
简榆延明白,他此刻格外贪恋这份安稳的触碰,于是没有抽出手,另一只手撑着沙发站起来,就这样牵着他的手,一步一步往玄关走。
方彬澜被动地跟着起身,被他牵在身侧。
门外清晨微凉的空气吹进来,提着外卖袋子走进来,把热腾腾的粥和小笼包摆到茶几上。
白粥冒着淡淡的热气。
简榆延拆开餐具,舀了一勺温热的粥,吹凉,看向方彬澜。
“吃一点。”
方彬澜坐下,低头望着碗里软糯的白粥,心里沉甸甸的情绪依旧还在,但好像不再是孤身一人陷在难过里面。
有人陪着他呢。
他拿起勺子,慢慢小口喝着粥。
外卖袋子摊开在茶几上,除了白粥和小笼包,店家还额外附带一小盒酒酿元宵,圆润的汤圆浸在甜汤里,撒了几粒桂花。
方彬澜的指尖轻轻指了指那只透明打包盒。
“我想吃这个。”
“给。”简榆延随手把盒子推到他面前,拆开一次性勺子递过去。
甜丝丝的香气飘了出来。
勺子舀起一颗软糯的元宵送进嘴里,温热甜香漫开舌尖。
很小的时候,母亲偷偷带着他溜出老宅,街边小小的糖水铺子,也是这样一碗酒酿元宵。那是他人生第一次吃到老宅餐桌以外、带着人间烟火味道的小吃。芽儿蹲在小摊边,替他擦干净沾在嘴角的糖汁,笑着说慢点吃,没人催你。
这么多年过去了,味道几乎一模一样。
方彬澜垂着眼,盯着碗里浮浮沉沉的白汤圆,嘴角极轻极浅地向上弯了一下。
简榆延坐在一旁,安静看着他。捕捉到那一抹转瞬即逝的笑容,心口稍稍松了一口气。
他没有开口打断这份独属于方彬澜的回忆,只是往他手边推了一张纸巾。
方彬澜慢慢吃完碗里剩下的元宵,甜汤喝了大半。他抬眼看向简榆延,声音轻缓:“很久以前,我母亲带我吃过。”
简榆延点点头,目光温和:“很好吃。”
“嗯。”方彬澜低头摩挲塑料勺的边缘,“那时候,特别开心。”
晨光落在他侧脸,驱散了些许连日笼罩在他身上的阴郁。
连着几天待在公寓里,简榆延看他情绪慢慢缓和了不少,不想让他一直闷在四面墙壁之中。
这天午后天气不错,阳光温温柔柔,滨城没有凛冽的寒风。简榆延拿上外套,站在客厅跟他说,想去城西老街逛一逛。
方彬澜迟疑了一小会儿,还是点头答应。
车子停在老街街口,整条街挤满各式各样的街边小吃摊,烟火气扑面而来,吆喝声此起彼伏。油香、辣味、各种酱料的味道混杂在一起。
简榆延牵着他的手腕,力道松松的,一路顺着街边慢慢逛。买了几样当地出名的小吃,炸串、杂粮煎饼、香辣豆腐,一样样递给他尝。
方彬澜从前在方家,从小到大吃的都是家厨精心烹调的饭菜。
咬下第一口炸串,浓重的调料味裹着热油冲进嘴里,他下意识顿了一下。
表面没有表现出嫌弃,乖乖嚼完咽下去。一连尝了好几样,重油重盐的市井口味,他实在有些吃不习惯。
简榆延一直留意着他细微的神情变化,看他抿了抿唇,眉头极淡地蹙了一下。
“吃不惯?”
方彬澜被戳破,有点不好意思,轻轻“嗯”了一声:“味道……太重了。”
从小活在规矩森严的大家族,很少踏足这种热闹嘈杂的街边小摊。除了儿时母亲偷偷带他出去,其余类似的体验几乎一片空白。
简榆延低低笑出声,没有勉强他。
“早该想到。”他把手里剩下的小吃接过来自己拿着,“不喜欢就别硬吃,我们换点别的。”
方彬澜望着四周喧闹热闹的人群,路人三三两两说说笑笑,摊贩热情叫卖。虽然食物不合胃口,可周遭鲜活的人间气息,却让他心里松快很多。
他悄悄往简榆延身侧靠近半步。
“虽然吃不惯,但是……挺好的。”
简榆延侧过头看他,男人眼底不再是前些天灰蒙蒙一片,盛着街边晃动的阳光。
“那我们往前走走,找一家糖水铺子。”
方彬澜眼睛微微亮了一点,下意识想起那天外卖盒里的酒酿元宵。
“有酒酿元宵吗?”
“去找找。”简榆延握紧他的手。
好不容易找到了一家老店,铺子不大,店面老旧,木桌子磨得发亮,空气中弥漫着温热的米酒与桂花的甜香。
老板是个头发花白的阿姨,看见简榆延,眼睛一下子亮了。
“哎哟,好久没见你过来了小伙子!还是老样子?”
简榆延笑着点头:“两份酒酿元宵,麻烦您。”
“好嘞,马上!”
两人挨着靠窗的小方桌坐下,木椅有点矮。方彬澜四下打量简陋的小店,墙壁上贴着泛黄的价目表,墙角摆着几盆绿植,简简单单,却格外有人情味。
没过一会儿,两碗热气腾腾的元宵端上桌,白胖胖的汤圆浮在琥珀色甜汤里,上面撒一层金黄干桂花。
方彬澜拿起小勺,先轻轻舀起一颗。
甜汤入口,甜度柔和,米酒淡淡的醇香漫在舌尖,和那天外卖的味道相似,却又多了一层鲜活的烟火气。
他慢慢嚼着软糯的元宵。
简榆延低头吃着,勺子慢悠悠搅动碗里的甜汤。
“以前放学过来,兜里只够买一碗,就坐这张桌子,慢慢吃,舍不得很快吃完。”
方彬澜抬眼看他。午后阳光从玻璃窗斜切进来,落在简榆延侧脸。
“一个人?”
“大多时候是。”简榆延抬眸看向他,唇角浅浅扬起,“今天不一样。”
方彬澜慌忙低下头喝了一口甜汤,掩饰情绪。
他长这么大,从来没有坐在这样一间平平无奇的小店,捧着一碗几块钱的糖水慢慢消磨时间。
街边行人路过,隐约传来外面小贩的吆喝声。
“这里的,比外面摊子的合胃口。”方彬澜小声承认。重油重盐的小吃他实在适应不来,唯独这一碗甜糯的元宵,刚好契合他的口味。
简榆延看着他乖乖小口吃东西的模样,心底一片柔软。
“喜欢就多吃点。”
方彬澜点点头,舀起另一颗汤圆,忽然心里冒出一个念头。
谁能想到有朝一日,两个曾经不打照面的人会安安静静坐在城西老街的糖水铺,同吃一碗年少记忆里的酒酿元宵。
他悄悄往简榆延那边挪了挪椅子,肩膀轻轻挨上对方的胳膊。
没有说话,只是安安静静低头喝汤。
一碗糖水,温热,清甜。
简榆延空出一只手,悄悄放在桌下,握住了方彬澜搁在腿上的手心。
方彬澜没有躲开,手指轻轻回勾住他的。
两碗酒酿元宵,很快见了底。
收拾碗筷的阿姨擦着桌子走过来,目光在两个人牵在一起的手上顿了顿。
她拿抹布轻轻擦干净桌边,看向简榆延搭话。
“有好几年没瞧见你了,我还以为你早不在这片过日子咯。”
简榆延松开桌下和方彬澜相握的手,抬头笑了笑:“工作忙,很少抽空过来。”
阿姨点点头,眼神好奇地瞟了一旁安静坐着的方彬澜一眼。男人皮肤偏白,眉眼漂亮,一身气质一看就是养在优渥家境里的孩子,和当年独自蹲在这里吃面的简榆延完全不一样。
“以前每次都是你孤零零一个人坐这儿。”阿姨打趣,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今天可不一样啦,带伴过来了。”
方彬澜握着勺子的手指微微一顿,下意识垂低脑袋,不好意思去对视阿姨的目光。
简榆延侧过头望了一眼身旁泛红的人,没有否认。
“嗯,带他过来尝尝我以前常吃的东西。”
“挺好挺好。”阿姨乐呵呵的,一边把空碗摞起来,“那时候看你一个小孩,安安静静坐一下午,我还总担心你受委屈。现在出息了,身边也有人陪着。”
这句话轻轻撞在方彬澜心上。
他想象十几岁的简榆延,孤身一人坐在这张小桌子前,只有一碗糖水陪着。心里莫名泛起一点酸涩。
“阿姨,当年多亏您偶尔多舀两颗汤圆给我。”简榆延笑着提起旧事。
“嗨,多大点事。”阿姨摆了摆手,“看你这孩子懂事,舍得。以后有空,多带着小伙子过来坐坐啊。”
方彬澜这时慢慢抬起眼,礼貌地对着阿姨轻轻点了下头,声音不大:“谢谢您,很好吃。”
阿姨笑得更开心了。
等阿姨转身走到后厨,店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方彬澜看向简榆延,小声开口:“她很关心你。”
“老街这里很多人都热心。”简榆延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发烫的耳尖,动作很轻,“怎么,害羞了?”
方彬澜偏头躲开,却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离开糖水铺,顺着石板路往下走,没过多久就到了江边。
宽阔的江面铺着一层碎金似的午后阳光,江风徐徐吹过来,撩动两人的衣角。岸边没多少行人,安安静静的,只有江水缓缓拍打堤岸的轻响。
方彬澜扶着石栏杆,望向远处流动的江水,语气轻轻飘在风里。
“真羡慕你。”
简榆延站在他身侧,转头看向他:“羡慕我什么。”
“羡慕你有人喜欢,被人……”方彬澜顿住话音,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怅然,后半句藏在了喉咙里。
羡慕他一路走来,哪怕年少清贫,也有糖水铺阿姨那样善意的陌生人惦记;羡慕他性格强大,什么风浪都扛得住,坦荡又自在。
简榆延听完,平静开口:“我也羡慕你。”
方彬澜猛地侧过头,眉毛微微蹙起,有点不解:“羡慕我?我有什么值得羡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