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不言而喻 听筒里 ...
-
听筒里安静片刻,简榆延打破沉默,声音沉稳清晰,透过夜色传过来:“想不想出来见一面。”
简简单单一句话,猝不及防撞进方彬澜耳朵里。
方彬澜整个人微微一怔,心口猛地跳了一大下,连呼吸都顿住。他原本做好了准备,以为要承受对方的冷淡,完全没有料到简榆延会直接提出见面。
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露出一点浅浅的笑意,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雀跃:“好……好啊。”
隔着通话,摄像头依旧是关闭的,简榆延看不见他脸上的笑意,却能听出来语气里那点松动。
“后天下午,城西那家临水茶室,那里人少安静,不容易碰到商圈里的熟人。”简榆延把地点敲定,考虑到两人身份,特意选了私密性极强的地方,“方便出来吗?”
方彬澜脑子飞快转了一圈。后天没有家族集体活动,方杏留在老宅陪伴奶奶,他找借口外出完全可行。
“可以,我能出来。”他低声应答,指尖无意识摩挲手机外壳。
有太多事情等着当面摊开。
两个人介于对手与别的什么之间,模糊不清的关系。
“那就后天见。”简榆延的语气柔和几分。
“嗯。”方彬澜轻轻应了一声。
没有再多说多余的话,两人缓缓结束视频通话。
通话断开,屏幕暗下去。
方彬澜仍旧维持靠在床头的姿势,脸上的笑意还没有褪去。窗外月光洒进来,将房间铺得一片清浅。
午后,天气晴和,云薄风轻。
老宅吃过午饭,方彬澜随便找了个借口,说要进城处理一点私人琐事,避开一众长辈。方凌菲没有多追问,只叮嘱他路上小心。
他换了一身简单的黑色休闲外套,驱车独自去往城西的临水茶室。
茶室依着一片人工湖修建,林木环绕,位置僻静,往来大多是熟客,极少会遇见生意场上的熟人。木质回廊沿着水岸铺开,水面泛着粼粼波光。
简榆延已经先到。
他坐在靠窗的独立包间,落地纱帘半垂,滤掉刺眼的日光。一身浅灰色衬衫,袖口随意挽到小臂,桌上摆着两盏还没有冲泡的茶具。
听见脚步声,简榆延抬眼望过来。
几日不见,方彬澜气色已经完全恢复,褪去之前生病的憔悴,只是走进包间的时候,肩膀微微绷紧。
“来了。”简榆延开口。
方彬澜反手带上包间门,隔绝外面的人声,偌大房间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嗯。”方彬澜拉开椅子,在他对面坐下。
湖风穿过纱帘轻轻吹进来,纱布微微晃动。一时间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简榆延伸手提起茶壶,温水注入盖碗,慢条斯理地冲泡茶叶,淡淡的茶香缓缓弥漫开来。
“那天电话里,该解释的你都说了。”简榆延一边斟茶,缓缓开口,“转账,我不是真的觉得你存心侮辱我。只是看到那笔钱,心里很不舒服。”
他把一杯热茶推到方彬澜面前。
“那晚的事,根源是别人的算计。我清楚,不是你的本意。”
方彬澜指尖握住温热的茶杯,杯壁暖意传到掌心,心口那块沉甸甸的石头,落下大半。
他抬眼看向简榆延,目光不自觉扫过对方的脖颈,那里是当初自己失控留下烟疤的位置,如今伤疤已经结痂淡化,留下一道浅浅淡痕。
一看见那道印记,愧疚又翻涌上来。
“之前在休息室,是我太冲动。烟头那件事……我一直很后悔。”方彬澜声音放低,“我那时候被情绪冲昏头脑,做了很蠢的事。”
简榆延指尖顿了顿,垂眸看向杯中晃动的茶汤。
“我没有一直记恨。但那件事,确实实实在在发生过。”
“已经是疤了。”
包间外面湖水荡漾,偶尔传来几声鸟鸣。
方彬澜抿了一口热茶,鼓起勇气,把心里盘旋很久的疑问问出口:“那我们……现在算什么。”
是死对头?是仅仅发生过一夜纠葛的竞争对手?还是别的什么。
简榆延抬眼,深邃的目光直直落在他脸上,没有立刻作答。
空气一瞬间变得有些凝滞。
方彬澜望着对面人的眼睛,等了片刻,得不到回应。他以为简榆延是不愿意给出答案,不想界定两人之间这份混乱的关系。
方彬澜轻轻点了点头,收回视线,避开简榆延的目光,低头拿起桌上平放的手机,指尖无意识划动屏幕,假装翻看消息。
其实屏幕上什么都没有看进去。
安静之中,只有茶杯里茶水微微晃动的轻响。
简榆延看着他垂着脑袋的模样。
他方才不是故意冷着,只是这个问题太重,千头万绪堆在一起,不是一两句话就能草草定义。
简榆延伸出手,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发出两声轻响。
“别玩手机。”
方彬澜手指一顿,屏幕的光映在他半边脸上,没有抬头:“怎么了。”
“我刚刚在想怎么回答你,不是打算回避。”简榆延的声音依旧平稳,“这个问题,没法随口糊弄过去。”
方彬澜这才缓缓抬眼,目光撞进简榆延深沉的眼眸里。
“我们最开始,是对手。”简榆延缓缓开口,一字一句说得很清楚,“互相较劲,还出过烟头那件事。后来又遇上宴会上的阴私算计,才有了后面那一晚。”
他顿了顿,看向方彬澜:“所有开端,全都不算体面。”
方彬澜攥紧手机,心口微微发紧,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气氛正要往下推进,桌上简榆延的手机忽然急促地震动起来。
屏幕跳动,是一个女性名字。
方彬澜目光下意识扫到那行来电显示,指尖握着手机,动作悄然顿住。
简榆延微微蹙眉,当着方彬澜的面,按下了接听键。
听筒那头传来女生柔弱的声音,隔着距离隐约能够听见。
“榆延,我胃忽然疼得厉害,家里佣人全都出门办事了,家里找不到胃药,能不能麻烦你过来帮我带一份药?我实在没有别的人可以找了。”
方彬澜坐在对面,耳尖悄悄竖起来,心口猛地往下沉了一截。他记得,简榆延在阳台,接到这个女生打来的电话,他还拍了照。
“我现在在外边,不方便立刻赶过去。我给你点外卖,把胃药直接送上门,很快就能到。”
电话那头的女生直接拒绝,声音听上去更加委屈:“外卖送来太慢了,我疼得有点扛不住。别人送过来我也不放心,就想让你过来。”
包间安静,湖风撩动纱帘。
方彬澜垂着眼,指尖无意识掐着手机壳,心底泛起一阵说不清的酸涩。
明明此刻他们两个人正坐在这里,好不容易才有机会摊开所有心结,结果一通电话,就把局面打乱。
简榆延侧过身,稍微避开一点,低声继续和那边沟通:“我这边还有事情没有处理完。”
“就一小会儿,好不好。”女生的声音继续从听筒传出来。
方彬澜坐在原位,一言不发,脸上那一点方才见面时的松弛,一点点褪干净。
方才还悬在两人之间关于“我们算什么”的问题,此刻仿佛有了不言而喻的答案。
他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目光落在桌面的茶水上,心里那股刚刚燃起的期待,又慢慢冷了下去。
简榆延不再多做周旋,伸手拿起椅背上的外套,起身打算动身。
椅子在地板划出轻微的摩擦声响。
看见他要走,方彬澜几乎是本能地探出手,一把攥住简榆延的手腕。
动作幅度太大,手肘扫过桌面,一双竹筷“啪嗒”一声重重掉落在地板上,在安静的包间格外刺耳。
简榆延手腕被他紧紧攥住,垂眸看向攥着自己的那只手,语气带着几分仓促:“我去去就回,你在这里等。”
方彬澜不肯松手,胸腔起伏,压不住心里的火气与委屈,眼底泛着薄红。
“聊天就好好聊。包厢是你定的,人是你约过来的,现在你说让我等,我就要乖乖在这里等?”
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坐在这里,想要把所有误会全部摊开说清楚,结果一通外人的电话,就要把自己丢在原地。
简榆延神色略沉,确实理亏,语气带着歉意:“抱歉,我去去……”
这句敷衍的安抚彻底戳破方彬澜最后的克制。
他稍稍用力,攥紧对方的手腕,声音陡然抬高:
“你眼里到底有没有我!简榆延!”
窗外湖面水波粼粼,纱帘被风掀起一角。
地上滚落的筷子静静躺着。
简榆延望着眼前情绪失控的方彬澜。
电话还没有挂断,听筒隐约传来女生虚弱的呼唤声,滴滴拉拉从手机缝隙漏出来。
一边是那边身体不适求助的女生,一边是眼前满心愤怒的方彬澜,两件事同时压过来,简榆延夹在中间,进退两难。
“我不是无视你。”简榆延的声音压得很低,“她现在身体不舒服,身边没人,我不能置之不理。”
“那我呢?”方彬澜的指尖越收越紧,心口堵得发疼,“我们攒了这么多事,好不容易坐到一块儿,这些误会、那晚的一切,全都搁置在这里?就因为一通电话,我就要原地等着你的施舍?”
他心里翻涌着无数不安。那个女生联系简榆延这件事,早就在他心里埋了一根刺。今天亲眼撞上,所有潜藏的猜忌全部冒了出来。
简榆延看了一眼还处于接通状态的手机,又看向盛怒的方彬澜。
“这件事必须过去处理,我处理完马上回来,不会耽搁太久。”简榆延试图掰开方彬澜的手指。
这个动作,彻底刺痛了方彬澜。
方彬澜猛地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眼底的火光一点点冷却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落寞。
“算了。”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带着自嘲的笑,“不用回来了。”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筷子,随手搁在桌边,不再看简榆延。伸手捞过自己的外套,就要起身离开包间。
“方彬澜。”简榆延出声叫住他。
“还有什么要说?”方彬澜侧过头,眉眼冷硬,方才见面时那一点柔软消失殆尽,“约我过来的是你,中途要走的也是你。我没有义务坐在这里干等。”
手机里女生的声音还在持续催促。
简榆延分身乏术,脸色难看,心里清楚,今天这一场见面,已经彻底被搅乱。
“今天是我考虑不周。”简榆延简短地留下一句道歉,“但她是病人,情况拖不得。”
说完,他没有再多挽留,拎起外套,快步走出茶室包间。
门被轻轻合上。
茶香还弥漫在空气里,桌上两杯热茶还冒着淡淡的热气。
窗外湖水波光依旧,可方彬澜只觉得浑身发冷。
他站在原地,听着外面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心口那一份刚刚萌生出来的期待,摔得粉碎。
他没有多做停留,拿起手机,也转身离开这间临水茶室。
方彬澜坐进车里,重重摔上车门。车厢密闭,他靠在座椅背上,闭了闭眼。
拿出手机,直接拨通副总电话。
“帮我整理简氏最近城西地块的相关资料,包括合作供应商,招标的漏洞,全部汇总给我。”
副总那头微微一愣,听出他语气不对:“方少?您不是今天出去谈私事吗?”
“谈崩了。”方彬澜语调平淡,却带着锋芒,“既然谈不拢,那就按商场的规矩来。抓住机会,给简氏制造点麻烦,让简榆延尝尝难堪是什么滋味。”
他心里清楚城西地块是简氏近期重点项目,投入大量人力资金,一旦出现纰漏,对简榆延打击不小。既然简榆延可以因为别人,将他们之间的纠葛随手搁置,那他也没必要顾及两人私下那层剪不断的关系。
“明白,我马上安排。”副总应声。
挂断电话,方彬澜把手机扔在副驾。
车窗降下一半,湖风灌进来,拂在脸上。
他并不想走到互相针对这一步,可眼下,他找不到别的宣泄出口。
这边方彬澜已经着手布局,而另一边,简榆延赶到女生住处,匆匆送完胃药,才猛然想起茶室包间里的方彬澜。
他掏出手机,给方彬澜发消息。
【我处理完了,你还在茶室吗。】
消息发送出去,石沉大海,没有半点回复。
简榆延心底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屋内窗帘拉得偏暗,女生吃过胃药,脸色稍稍缓和,胃痛的阵痛慢慢褪去。
她靠在沙发上,看着站在门边准备离开的简榆延,轻声开口:“谢谢你,榆延,这就要走了吗?”
简榆延捏着手机,屏幕还停留在给方彬澜发出的那条消息。
今天这一趟,已经耗费他太多精力。长久以来被反复打扰的烦躁,加上方才对於方彬澜的愧疚,全部堆在一起。
他没有多余的温情:“嗯,我该走了。还有,以后没有要紧的事,不要再联系我。”
女生瞬间僵住,错愕地抬眼看他:“……为什么?”
“我已经多次跟你说过,我不方便频繁过来。”简榆延眉眼没有半分松动,“今天我有很重要的私事被打断,不能再继续这样。身体不舒服优先找家庭医生或者急救,不要再来找我。”
他不想再继续维持这种模糊的往来,正是这一通紧急来电,毁掉了他和方彬澜难得的见面机会。
说完,不等对方再多辩解,简榆延转身开门,径直走出公寓。
楼道的冷光落在身上,他快步坐进车里,又一次点开微信。
他试着拨过去,电话直接被挂断。
听筒传来短促冰冷的忙音。
简榆延眉心狠狠蹙起。他隐约察觉到,方才茶室的决裂,恐怕不只是闹一场脾气那么简单。
方彬澜看见简榆延的来电,直接随手挂断。
副驾上,副总发来第一批简氏城西项目的资料预览,密密麻麻全是简氏城西地块项目的供应链、投标备案、合作厂商信息。
他心里清楚,一旦这些东西抛出去,简氏这个重点项目会直接陷入风波,简榆延要面对董事会的质询、合作方的追责,会陷入极大的被动。
理智有个声音在劝他收手,这是意气用事,公私搅在一起,伤人也伤己。
等红绿灯期间,他回消息给副总:【把材料核查完整,不要留下我方操作的痕迹,找合适的渠道放出去。】
另一边,简榆延坐在车内,反复拨打方彬澜的号码,得到的只有一次次挂断。微信消息全部石沉大海。
他驱车折返临水茶室,包间早已人去楼空。桌上两杯凉茶静静摆在原处,被碰落的筷子已经被服务员收走,只剩下空荡荡的桌椅。
简榆延站在包间门口,心口沉沉往下坠。
回到自己公寓,刚进门,沈屹的紧急电话立刻打了进来。
“出事了。网上有匿名流出不少咱们城西地块项目的内部材料,部分供应商资质疑点被扒出来,现在已经有行业媒体在转载,合作方已经打来电话询问情况,董事会那边也收到风声了。”
简榆延的指尖猛地攥紧手机,骨节泛白。
他几乎瞬间就猜到是谁做的。
胸腔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有被突袭的恼火,但更多的是一种无力。
他靠在墙壁上,闭了闭眼。
茶室那场不欢而散,方彬澜说到做到,直接把商场的对抗摆到台面上。
“我知道了,立刻公关,联系所有合作方稳住局面,核查泄露的源头。”简榆延沉下声音下达指令。
挂断工作电话,他再次点开和方彬澜的对话框。
【你非要用这种方式?】
消息发送出去,依旧没有回复。
方家老宅这边,方彬澜已经回到房间。
他洗完手,坐在窗边,手机弹出简榆延发来的这句话。
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他赢了吗?好像并没有。报复的快感只有短短一瞬,剩下的全是堵得慌的难受。
他没有回复,直接把手机倒扣在桌面。
窗外暮色降临,落日把院落的树木染成橘红色。
时间一晃,倏忽数月。
那场城西地块的舆论危机,足足耗了简榆延近三个月的精力。
匿名泄露的内部资料、供应商资质争议、合作方临时的摇摆、董事会轮番的复盘质询,层层叠叠的麻烦接踵而至。简榆延几乎扎根在公司,通宵公关、重整供应链、重新对接合作项目,硬生生凭一己之力抹平了所有漏洞,稳住了简氏的核心项目,彻底熄灭了这场风波。
全程看在眼里的简父,知晓这场突袭来得蹊跷,也清楚儿子耗费了多少心力。没有半句苛责,只在一次家庭闲谈中,淡淡让他放下手头工作,抽空好好休息休整,不必时刻紧绷。
简母更是心疼不已,看着他连日熬夜熬得清瘦,特意给他规划了清闲的去处。
“城西新开的生态植物园,远离商圈的琐事。”简母收拾着他的外套,“你这几个月绷得太紧了,明天别去公司,别待在公寓,去那边走走散散心,好好放空几天。”
简榆延本想推辞,手上还有收尾的工作。可架不住家人劝说,再加上连日紧绷的神经确实早已疲惫不堪,最终应声应下。
次日清晨,天气微凉,秋阳和煦。
简榆延推掉所有行程,独自一人驱车去往城西植物园。
这里草木葱茏,林荫遍地,流水潺潺,没有职场的尔虞我诈,安静得能听见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响。
他沿着林间步道慢慢独行,试图放空满心积压的疲惫。
今天本来是宋谭霖强行组的局。
这三个月里,方彬澜彻底一头扎进工作里,仗着年轻敢拼,接手了方家不少新项目,日日连轴转,宋谭霖看他憋得太久,整个人冷沉得吓人,硬拽着他出门散心,还带上了宋淼儿,说再闷下去人都要憋坏了。
方彬澜本来万般不情愿。
从早上出门开始,他心底就莫名发沉,总隐隐觉得不安,反复念叨今天绝对不是个好日子,浑身透着抵触。奈何拗不过兄妹俩的软磨硬泡,只能跟着一起来植物园闲逛。
林间步道上,宋淼儿走在前面,手里拿着彩色泡泡机,漫天细碎的泡泡飘在阳光里,亮晶晶的。
“方彬澜,你看,这里的花好好看的,出来玩,好好放空不好吗?”
“还有,哥你快点啊,别慢吞吞的!”
宋谭霖跟在后方,慢悠悠走着,时不时回头催一下走神的方彬澜。
方彬澜散漫地跟在后面,眼神放空,压根没心思看周遭的景致。
在转过一片青杉林的拐角时。
风忽然停了。
前方空旷的观景步道上,一道清挺熟悉的身影静静立在花丛边。
简榆延穿着简单的灰色休闲卫衣,正垂眸看着成片盛放的秋菊。
方彬澜脚步猛地钉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一瞬凝固。
心底那句应验了——
果然,今天就不是什么好日子。
宋淼儿手里的泡泡机还在滋滋作响,透明的泡泡晃晃悠悠飘过两人中间,阳光穿过薄泡壁,折射出细碎斑斓的光,随后一个接一个轻轻破碎落在地面。
宋谭霖也停下脚步,目光看向方彬澜,又望向不远处的简榆延,安静地站在一旁,没有出声打扰。
方彬澜的指尖下意识攥紧外套下摆。
三个月不见,简榆延瘦了些许,下颌线条更锋利。城西地块那场风波带来的消耗,清清楚楚写在他身上。
看见方彬澜,简榆延眸色微动,也停下看花草的动作。
他没有立刻走上前,也没有转身避开,就那样站在花丛边,隔着一地落叶遥遥看着他。
方彬澜心口乱糟糟的。
是他一气之下放出资料,给简氏制造危机。事后报复的快感转瞬即逝,剩下的全是绵延不绝的悔意。他无数次夜里回想茶室那天,拉不下脸,从来没有主动找过对方道歉。
宋淼儿察觉到气氛压抑,往方彬澜身边靠了靠。
“方彬澜?”
一声轻唤,把方彬澜从失神里拽回来。
他压下心底翻涌的复杂情绪,打算装作普通偶遇,错开这条步道绕路离开。
刚要侧身挪步,简榆延抬步,径直朝他走了过来。
脚步声踩在干枯的梧桐叶上,发出沙沙轻响。
几步距离转瞬走完,两人面对面站定。
“好久不见。”简榆延先开口,声音不高,听不出喜怒。
方彬澜下颌绷紧,嘴角扯了扯,目光避开他的眼睛,淡淡应了一声:“嗯。”
场面尴尬得厉害。
宋谭霖轻轻扯了一把宋淼儿的胳膊。
“妹,我们去前面看看温室大棚,把地方留给他们。”
宋淼儿愣了愣,看了看脸色都不太好看的两个人,跟着宋谭霖,轻手轻脚走远。
四下只剩下风吹树叶的声响。
周遭秋菊开得繁盛,花香淡淡弥漫,可落在两个人身上,半分暖意都没有。
简榆延目光落在方彬澜脸上:“当初城西项目的事,是你做的。不是问句,是陈述。”
方彬澜肩背一僵,避无可避,索性坦然承认,喉结滚动了一下:“是。”
“那天茶室,是我处理不妥。”简榆延没有回避过往,“但你选择的方式,代价太大。”
只是平静地说出事实,这份冷静,反倒比发火更让方彬澜难受。
方彬澜垂着眼,踢了踢脚边的落叶。
“我知道。”他声音低了几分,“事后我就后悔了。可事已经做了。”
一时意气,捅出一场大风波,伤害了简榆延,也把两个人之间仅存的那一点可能,碾得粉碎。
简榆延安静地望着他,秋风吹动他卫衣的衣角,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开口。
“怎么,被我那一手打倒了?”方彬澜鼓起勇气抬眼。
简榆延缓缓垂了下眼睫,声音很轻,带着几个月风波磨出来的疲惫。
“算是吧。”
不是说事业溃败,而是那一场决裂,实实在在伤到了他。
方彬澜攥紧手心,心口五味杂陈:“你现在再来质问我也没有用。当初在茶室,我问我们算什么,那个问题,你自始至终都没有回答。”
林间风声沙沙作响。
简榆延抬眼,漆黑的眼眸直直望进方彬澜的眼底。
“我的眼里……有没有你?”
这句话从简榆延口中说出来,方彬澜浑身一震,呼吸一顿。
时隔数月,又重新落回这个最核心的矛盾上。
方彬澜紧绷脊背,等着他的回答,既期待,又害怕听到让自己失望的答案。
满地枯黄落叶,秋菊淡淡的香气漫在空气里,周遭安安静静,仿佛全世界都在等待这一句答案。
一片金黄的花瓣悠悠飘坠,不偏不倚落在方彬澜的发顶。
简榆延目光落在那一点暖黄上,下意识微微凑近。草木淡淡的清苦气息裹挟着对方身上浅淡冷香,笼罩过来。
“有东西。”
简榆延低声开口,抬手,指尖轻轻捻下那片黄色花瓣。
方彬澜抬眼望他,鼻尖几乎要碰到对方的肩头,脱口而出一句带着点别扭的玩笑:
“怎么不是绿色的?”
这话莫名幼稚,简榆延低低笑了一声,胸腔轻微震动。
秋日的阳光穿过树叶缝隙落下来,落在两人眉眼之间,距离近得能够看清彼此纤长的睫毛。
简榆延没有再说话,微微倾身,扣住方彬澜的后颈,直接吻了上去。
唇瓣相触的一瞬,方彬澜浑身一僵。
对方手里还攥着方才那片被摘下来的金黄花瓣,花瓣边缘软软硌在掌心。
这个吻并不激烈,那天晚上的温柔两个人没有好好亲过。
方彬澜没有回应,也没有推开。
林间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响,远处隐约传来宋淼儿浅浅的说笑声,隔着层层林木,模糊遥远。
良久,简榆延才稍稍后退半寸,鼻尖依旧挨着他的,呼吸微微有些不稳。
“有。”
他望着方彬澜泛红的眼尾,一字一顿。
“我的眼里,一直有你。”
话说完,细密的毛雨无声漫落,灰蒙蒙的雨丝裹着微凉的风,轻轻覆在植物园的林荫道上,打湿了两人的发梢与衣角。
积攒已久的愠怒彻底吞掉了方彬澜所有的理智。他眉眼冷硬,胸腔里堵着一团翻涌的火气,没再退让半分,仰头猛地反咬了上去。
力道猝不及防,带着直白的怒意。
下一瞬,温热的腥甜气息悄然在唇齿间漫开。
简榆延身形微僵,睫羽猛地一颤。细密的雨珠挂在他纤长的眼睫上,一滴血顺着唇角缓缓往下滑落,晕开一抹刺眼的红,在清冷的雨天里格外醒目。
周遭原本闲散观景的路人瞬间驻足,细碎的议论声穿过绵绵雨声,清晰地钻进两人耳中。
“欸?你们看那边……”
“那个男人看着好眼熟,是不是简氏家的那位?”
“天,他俩这是吵架了?还动嘴了?”
方彬澜心头的怒意被烦躁取代,他皱紧眉头,抬手一把扯过搭在臂弯的外套,胡乱遮在自己脸上,挡住所有窥探的视线,只想立刻逃离这片围观的人群。
他没再看身侧的人,转身就打算抬脚离开。
简榆延就那样静静站在原地,任由小雨淋遍全身,唇角的血迹未拭,身形挺拔却带着几分落寞,一动不动地看着他要离去的方向。
方彬澜走出两步,脚步硬生生顿住。
他沉默几秒,终究是败下阵来,折返回身,伸手一把攥住简榆延的手腕。
掌心触到微凉的皮肤,力道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却又刻意放轻了几分。
对方一言不发,拽着依旧失神的简榆延,快步穿过围观的人群,走出植物园大门。
路边,迈凯伦静静停在雨幕里,车身在阴雨天气里依旧锃亮夺目。
方彬澜拉开车门,将人先塞进副驾驶,自己随即坐进驾驶位。关上车门的瞬间,隔绝了外界所有的雨声与议论声,狭小的车厢里安静得只剩两人浅浅的呼吸声。
他抬手点开手机屏幕,指尖利落敲击屏幕,给还在园内的宋家兄妹发去消息:【下雨了,我安排人在外面等你们,先走了。】
消息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他垂眸看着身侧沉默不语的人。
窗外的毛雨还在簌簌落着,朦胧的雨雾糊住了沿街的风景。
其实简榆延一早便开了迈巴赫过来。
他今天出门时特意开了车,想着实在放空不了,就立马开车走人,结果遇到了方彬澜。可从头到尾看着他闹气跟自己较劲,到最后冲动咬上来的模样,那点私心就被他一点点压了下去。
算了。
今天就坐方少的迈凯伦回去吧。
方彬澜指尖搭在方向盘上,指骨绷得很紧,侧脸线条冷硬,没什么情绪地吐出两个字,语气干脆又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
“地址。”
简榆延闻言微微偏头,眼底还凝着一层未散的温润雾气,唇角的血迹淡了些,却依旧显眼。
“什么地址?”
方彬澜侧眸看他一眼,目光直直落在他带伤的唇上,又飞快移开。
“你家。”
简榆延忽然低低笑了声,笑意很浅,藏在眉眼间,带着几分刻意的调侃。
“方少亲自送我?”
方彬澜眉峰一蹙,被他这声轻调侃刺得心头微燥,语气冷飕飕地怼回去。
“少自作多情,怕你半路流血晕倒,没人收拾烂摊子。”
他说话毫不客气,眼神却不自觉又扫过简榆延唇角那道浅浅的伤口。
简榆延看着他口是心非的模样,眼底笑意更深,也不再逗他,轻声报出了市中心高档公寓的详细地址。
引擎低鸣,迈凯伦破开绵绵细雨,平稳穿梭在车流之间。
十几分钟后,车子稳稳停在公寓楼下的入户空地。
雨势小了大半,只剩零星细碎的雨丝飘落。
简榆延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刚站直身子,余光就瞥见身后紧随而至的脚步声。
方彬澜居然也跟着下了车。
他脚步微顿,回头看向身形挺拔的男人,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提醒:“别占消防通道。”
方彬澜抬眼扫了眼四周规整的车位,又落回他身上。
“这次没有。”
简榆延看着眼前不肯走的人,轻声问:“那方少,还有事?”
方彬澜没答话,只是沉默地跟在他身后,脚步不紧不慢,俨然一副非要跟着上楼的模样。
简榆延拿他没辙,指尖捏着口袋里的房卡,转身走进公寓大厅。亮敞的电梯缓缓上升。
两人并肩站着,距离近得过分。
金属镜面映出两人的身影,方彬澜垂着眼,视线不受控制地黏在简榆延的唇角。那道被他咬出来的伤口还浅浅泛着红,残留的淡红血迹衬得白皙肌肤愈发通透,刺眼又撩人。
电梯“叮”的一声轻响。
入户门被刷卡推开,暖黄的室内灯光倾泻而出,隔绝了门外雨后的湿冷。
简榆延侧身进门,还没来得及反手关门,身后的人便顺势迈步跟了进来。
玄关灯光柔和,落满两人微湿的肩头。
简榆延彻底停下动作,回过身,眉眼带着几分纵容的无奈,轻声开口:“我到家了。”
言下之意——你可以走了。
可方彬澜像是听不懂他的逐客令,反手直接按上门板,轻轻一带,厚重的入户门应声闭合。
他往前半步,身影微微压低,将简榆延圈在门板与自己之间。
“伤口不处理了?”
简榆延垂眸看着他,漆黑的瞳孔映着对方紧绷的眉眼,唇角微弯,带着浅浅的笑意:“方少还管这个?”
方彬澜避开他坦荡的目光,耳根悄悄泛热,“烂在嘴上,别出去丢人。”
话音落下,他抬手,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轻轻凑近,想要触碰那道浅浅的伤口。
就在指尖快要碰到唇角伤口的前一秒,简榆延轻轻偏头,从容避开了他的动作。
“想吃什么?”
指尖悬在半空,方彬澜眸色微滞,低声回:“家常菜。”
“想吃就回家吃。”
简榆延淡淡接话,转身从置物架上取下干净的围裙,随手绕在腰间系紧。宽松的黑色围裙衬得他身形愈发清瘦挺拔。
方彬澜看着他的背影:“不想回,我不喜欢待在家里。”
偌大的房子只剩冰冷的空旷,他一刻都不想多待。
简榆延闻言回头:“会切菜吗?过来打下手。”
方彬澜没推辞,迈步走进明亮的开放式厨房。台面整洁干净,摆着新鲜的果蔬。他随手拿起菜刀,握姿生疏僵硬,眉眼冷淡:“不会,没干过。”
从小到大,他从来不需要碰这些琐碎的家务,衣食无忧,众星捧月,哪里会沾手这些烟火琐事。
简榆延看着他生涩的模样,低低笑了一声:“方少过得真爽。”
这话听得方彬澜心头微微不爽,抬眸反问他:“怎么,你不是简氏集团的老板?还需要自己下厨?”
在外人眼里,简榆延是年轻有为的简氏掌权人,天生锦衣玉食,和他本该是同类人。
“我白手起家。”简榆延淡淡一语带过,语气平静无波,听不出丝毫炫耀或委屈。
方彬澜闻言撇了撇嘴,不屑地轻嗤一声“切”,心里却悄悄愣了愣。
他分神的功夫,握着刀的姿势越发别扭,僵硬地对着案板无从下手。
身后忽然覆来一片温热的阴影。
简榆延缓步走到他身后,长臂轻轻环住他的手腕,温热的胸膛贴着他的后背,整个人稳稳圈住他。
温热的呼吸拂过方彬澜的耳侧,嗓音低沉温柔,耐心教他动作:
“手腕放平,这样,再这样下刀。”
亲密的距离裹挟着滚烫的温度,顺着相贴的衣料蔓延全身。
方彬澜浑身微僵,鼻尖萦绕着简榆延身上干净清冽的气息。他微微侧头,目光直直落向近在咫尺的那片唇角——方才被他咬出来的伤口浅浅淡淡,已经不再渗血。
他微微仰头,主动凑上去,轻轻吻过那道浅浅的伤口,声线压低,带着一丝软糯的试探与妥协:“不疼了吧。”
厨房台面上的灯光柔和地落下来,将两人交叠的影子投在瓷砖上。
方彬澜亲完也没有立刻退开,鼻尖几乎蹭到简榆延的下颌。
简榆延环着他手腕的手顿住,没有进一步靠近,嗓音沉了些许:“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方彬澜不肯示弱,握着菜刀的手松了松,刀刃轻轻搭在案板上。
“我知道。”他偏过头,视线躲闪了一瞬,又硬着头皮转回来,“刚才是我冲动。”
这句道歉说得格外别扭,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简榆延松开环住他的手臂,往后退开半步,拉开一点距离。指尖碰了碰自己还带着钝痛感的唇角,目光落在方彬澜紧绷的侧脸。
“道歉就用嘴说说?”
方彬澜被怼得噎了一下,眉头拧起:“那你想我怎么样?给你赔医药费?”
“倒也不必。”简榆延弯腰把菜刀从他手里拿过来,放到一边,免得一不小心伤到人,“菜别切了,你站旁边看着就好。”
方彬澜不甘心被当成什么都不会的少爷,靠在厨房门框上,目光一直黏在简榆延身上。看他洗菜、处理食材,动作熟练从容,和商场上杀伐果决的简总判若两人。
窗外的小雨彻底停了,夜色沉下来,城市的灯火透过落地窗漫进屋内。
“你白手起家,很难?”方彬澜忽然开口,打破安静。
简榆延手上动作没停,淡淡应声:“挺难的。不然也不会处处跟方家硬碰硬。”
这句话一出来,气氛又微妙起来。他们终究是敌对两家的继承人,眼前这点烟火温情,好似一场梦。
方彬澜沉默几秒,低声道:“生意归生意,今天这件事,是我个人问题。”
简榆延抬眼看向他,弯了弯嘴角:“分得挺清楚。”
锅里的油轻轻作响,食材下锅,滋啦一声,暖意一点点填满整个公寓。
餐盘摆上桌,热气袅袅往上飘,饭菜朴素却香气十足。
方彬澜拉开椅子坐下,拿起筷子,夹起一筷子菜送进嘴里,眼睛稍稍睁大,毫不吝啬地开口夸赞。
“味道可以啊,比家里厨师做的还要香。”
简榆延坐在对面,慢条斯理地动着筷子,没接话。
没过两秒,方彬澜又夹一筷子,继续感叹:“真的,你手艺也太好了,谁吃了不迷糊。”
简榆延抬眼瞥了他一下,依旧沉默。
方彬澜不死心,一顿饭断断续续,夸赞的话一句接一句往外冒,明摆着故意献殷勤,想哄对方消气。他心里清楚白天闹得太过分,咬伤人那件事搁在那里,总得找个台阶缓和。
简榆延哪里看不穿这点小心思,指尖捏着筷子。
见他始终一言不发,方彬澜的声音慢慢弱下去,夸得都有些干巴巴。
“你就不能说句话?”方彬澜终于绷不住,停下筷子,眉头微微皱起。
简榆延这才放下碗筷,目光落在他脸上,语气淡淡的:“知道你故意的。不用拼命夸。”
“本来就好吃,我实话实说而已。”
碗碟间还浮着饭菜余下的热气,暖光落在桌面。
方彬澜扒了两口米饭,忽然漫不经心冒出一句:“像你这样的,有钱、脑子也好,人人都想嫁给你。”
话音落,空气安静一瞬。
简榆延握着筷子,抬眼看向对面的人,目光沉沉,不紧不慢反问了一句:“你呢。”
直接把问题抛回给他。
方彬澜整个人猛地顿住,筷子悬在半空,嘴巴微微张了张,一时间接不上话。
他眼神飘忽,下意识避开简榆延的视线。
“……”
方彬澜垂下眼皮,盯着餐盘里剩下的菜,不肯抬头看他。
两人草草把桌上的饭菜吃完,碗筷碰撞发出轻浅的声响。
方彬澜把空碗往桌边一推,身子向后靠在椅背上,目光跟着简榆延的身影移动。
简榆延收拢餐盘,端着走向厨房,水流哗哗响了起来。
餐厅只剩下他一个人,方彬澜百无聊赖掏出手机,指尖漫无目的地划着屏幕。家族群里几条工作消息跳出来,他扫了一眼直接划走,宋家兄妹发来消息吐槽植物园遇到的闹剧,他也懒得回复。
屏幕亮了又暗,可他根本看不进去内容,视线总是不自觉飘向厨房的方向。
隔着玻璃门,能看见简榆延的背影,袖口挽起,露出一截干净的手腕,水流冲刷碗碟,哗啦的声响断断续续。
厨房里的人关掉水龙头,碗筷归置妥当,擦了擦手,从厨房走了出来。
方彬澜抬起头,目光迎上走出来的简榆延,随口说了一句。
“洗完了?辛苦。”
语气还有点不自然,像是刻意找话。
简榆延拿毛巾擦干手上残留的水珠,走到餐桌旁,淡淡应声:“不辛苦。”
暖黄灯光落在他身上,唇角那道浅浅的血痂依旧清晰。
方彬澜手指无意识攥紧手机,犹豫片刻,抬眼看向简榆延。
“刚刚餐桌上……”话说一半,又被他硬生生咽回去。
简榆延看穿他欲言又止的模样,没有逼他,只是拉开一旁的单人沙发坐下,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
“想说什么。”
方彬澜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轻轻偏过头。
“没什么。”
简榆延也不继续追问,抬手拿起遥控器,扔到茶几中间。
“无聊的话可以选一个电影。”
“好啊。”方彬澜应下,起身坐到沙发另一侧,伸手捞过遥控器。
屏幕亮起,跳出影片列表。他指尖来回滑动,心思根本不在片子上。
随便点了一部都市题材的片子,灯光调暗,客厅只剩下电视机投射出来忽明忽暗的光影。
两个人隔着一小段距离并排靠着沙发,影片里人物的对白嗡嗡作响,可方彬澜大半注意力都落在身旁人的身上。余光总能瞥见简榆延唇角那处淡淡的伤口,想起植物园雨里那个冲动的吻,还有厨房那一下轻柔的触碰。
简榆延正看着屏幕,神色平静,看不出在想什么。
方彬澜握着遥控器的手指微微收紧,连电影演到哪一段都完全没看进去。
没看二十分钟,方彬澜越坐越心浮气躁。
他啧了一声,索性不耐烦地直起身,把遥控器随手丢在沙发坐垫上。
“这片子没意思。”
话音落下,他没招呼简榆延,自顾自迈开步子,打算逛逛这套公寓。
房子格局开阔,走廊两边一间一间房间,装潢简约低调,处处都是简榆延的风格,清冷克制。
他走到落地窗边,又拐去一侧的书房门口,随意张望。
身后沙发上,简榆延关掉了电视。
他没有起身,就坐在原处,目光安静地追随着方彬澜来回走动的身影。
对方能感觉到那道落在自己后背的视线,滚烫清晰。他明明是随便逛逛,却莫名浑身不自在,脚步顿在书房门前,回头瞥了一眼客厅的方向。
简榆延坐在沙发上,神情淡淡的,看不出情绪。
“一直盯着我干什么。”方彬澜开口,语气带着一点被看穿的心虚。
简榆延眉梢微抬,语气从容:“怕你乱碰东西。”
方彬澜嗤了一声,伸手推开虚掩的书房门。
书房比想象里还要简洁,偌大一面墙全是书柜,塞满财经、管理类厚厚的书籍,靠窗摆着宽大的深色办公桌,桌上只放着一台笔记本,几份摊开的项目文件。没有多余花哨的摆件,完全就是简榆延这个人的风格。
他缓步走进去,指尖轻轻拂过书脊。
“你家里,一点生活气息都没有。”方彬澜随口评价,声音在安静的房间轻轻回荡,“跟你人一样。”
简榆延从沙发站起身,慢慢走到书房门口,斜倚在门框上。
“平时大部分时间都耗在公司。”他平静说道,“很少回家。”
方彬澜转过身看向他,想起他说自己白手起家,忽然有点说不清的滋味。同为企业继承人,自己是被家族托在高处,而简榆延所有一切都是一点点硬闯出来的。
“不累?”
简榆延轻轻摇头,目光落在他脸上:“以前觉得顾不上别的,直到最近。”
话说一半,他没有继续往下讲。
方彬澜的心猛地跳了一下,扭头看向窗外城市成片亮起的万家灯火。
外面天色已经彻底黑透,雨后的夜空干干净净。
“很晚了。”方彬澜低声开口,不知道是说给自己听,还是说给简榆延,“我是不是该……”
话还没说完,简榆延打断他。
“客房收拾好了。今晚别走了。”
方彬澜挑眉:“我没看到你收拾啊。”
简榆延一直都在他视线范围内,压根没抽空去整理客房。
简榆延淡淡弯了下唇角:“五分钟就好。”
话音刚落,他转身走向走廊尽头的客房。
方彬澜站在书房门口,望着他的背影。留下来过夜,意味着今晚要和简榆延待在同一间公寓里,一想到这点,他笑了笑。
犹豫几秒,还是抬脚跟了过去。
客房采光很好,只是平日里很少有人住,床单被套整齐铺在床上,缺少一点温度。简榆延打开储物柜拿出一套全新床品,铺床单、理枕套,手腕动作熟练,果然没用多久。
方彬澜靠在门框上静静看着他。
看着这个在外独当一面撑起一间大集团的男人,安安静静低头整理床铺。
“好了。”简榆延直起身,轻轻拍了拍枕面,转头看向门口的少年,“凑合一晚。浴室在那里,柜子里有全新的洗漱用品。”
方彬澜喉结轻轻滚了一下,低声应了一声:“……知道了。”
说完干脆转身又晃了出去,继续在客厅四处打量。
酒柜藏在客厅侧边,不显眼。他一眼瞥见里面摆着一瓶酒,牌子普通,算不上名贵,和这间处处透着格调的公寓稍稍有些违和。
他伸手拿下来,掂了掂酒瓶,回头望向刚从客房走出来的简榆延,扬了扬手里的瓶子。
“简总还喝酒?”
简榆延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沈屹说是其他高层送的,一直没动,放那儿很久了。”
话音还没落,清脆的瓶盖撬响。
方彬澜干脆利落地把酒瓶打开了。
简榆延脚步一顿,眉峰微挑,一个问号清清楚楚写在脸上。
方彬澜倒丝毫不在意,指尖捏着瓶口,抬眼冲他扯了扯嘴角,一副漫不在乎的模样。
“别那么小气。”
随手走到吧台边,翻出两只玻璃杯,哗啦往杯里各倒了小半杯琥珀色的酒液。
酒香淡淡的漫开在空气里。
他端起其中一杯,晃了晃,抬下巴示意简榆延。
“来喝点。”
简榆延缓步走过来,垂眸看向杯子,没有立刻去拿。
“晚上喝酒,等会儿睡不着。”
“睡不着就不睡。”方彬澜自己先抿了一大口,酒液微微辛辣划过喉咙,他皱了下眉,却还是咽了下去,“反正明天不用一早扎进公司。”
他想借着酒,壮一壮胆子。
简榆延拿起另外一只酒杯,指尖贴着冰凉的玻璃壁,浅抿了一口。
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偏暗,落在两个人身上。
方彬澜侧头看他,目光不由自主又落到简榆延唇角那道浅浅的血痂上。
“……在植物园。”他低声开口,说得断断续续,“咬你的那件事,我认真跟你道个歉。”
简榆延抬眼看向他。
“我当时脑子一热。”方彬澜避开他的视线,盯着杯中晃动的酒,“不该失控。”
简榆延轻轻转动手里的杯子,声音很低:“我知道。”
“你知道还不骂我?”方彬澜有点意外。
简榆延静静望着他,眼底藏着很深的情绪:“我更想知道,对你来说,我们是什么关系。”
又是那句话。
方彬澜心口猛地一紧,握着酒杯的手指收紧,酒液晃出来少许,溅在吧台光滑的台面上。
仰头,杯中剩下的酒直接一饮而尽,辛辣的感觉直冲喉咙,他刻意避开简榆延的视线,打定主意不正面接那个要命的问题。
简榆延看着他毫无节制的动作,眉头轻轻蹙起,出声提醒:“别像上次一样喝醉了。”
方彬澜指尖捏着空玻璃杯,耳边一下子浮现出那晚在宋谭霖酒吧的画面,自己喝得昏头转向,深夜鬼使神差给简榆延发消息。
他扯了扯唇角,带着一点逞强的傲气。
“不会像之前那样拉着你了。”
言下之意,今晚就算醉,也不会再做出失控失态的事。
简榆延的目光沉沉落在他脸上,伸手,直接把桌上那瓶开封的酒往自己这边挪了半分。
“少喝点。”
方彬澜伸手又把酒瓶拽回去,不肯乖乖听话,给自己又倒上小半杯。
“简榆延,”他忽然开口,视线落在落地窗外繁华的城市夜景,声音轻轻的,“我们两家是对头,这件事,你从来没有忘记吧。”
简榆延沉默片刻,如实回答:“没忘呢。”
这是刻在现实里的事实,谁都没法假装不存在。
方彬澜低头盯着杯中晃动的酒色。就是因为清清楚楚记得这一层关系,餐桌上那句问话,他才迟迟答不出口。
酒一杯接着一杯下肚,方彬澜的眼神慢慢蒙上一层朦胧的水汽,脸颊泛开淡淡的酡红,身子微微晃了晃。
简榆延见他状态不对,立刻倾身上前,伸手想去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肩膀,嗓音放轻:“醉了吗?”
下一瞬,方彬澜猛地抬臂,一把牢牢环住他的脖颈,将人拽向自己。
力道突如其来,简榆延整个人微微一滞。
温热的呼吸扫过他颈侧,唇瓣落在那道烟疤的下方,不轻不重地吮吻,留下一块清晰暧昧的红痕。
客厅安静,只有落地灯柔和的光晕裹着两个人。
方彬澜埋在他颈窝,声音沙哑黏糊,轻轻唤他的名字:“简榆延……”
简榆延浑身僵住,搭在他胳膊上的手顿在半空。颈侧那块皮肤烧得发烫,那枚新鲜的印记像悄悄烙上去的秘密。
他能感受到怀中人温热的躯体,闻到淡淡的酒气混着男人身上清冽的气息。
“方彬澜。”简榆延的嗓音低沉了几分。
方彬澜抱得更紧,额头抵着他的肩,思绪已经有些飘。
“我不想跟你只做对手,我想和你,在一起,好好的。”他含糊地低声嘟囔了一句。
简榆延掌心轻轻覆在他的头顶,顺着柔软的发丝缓慢抚了一下。
“醉了就睡吧,别干傻事。”
怀里的人却不肯安分,鼻尖蹭着他颈间温热的皮肤,酒意冲垮了所有藏好的体面。
“你上次那一晚把我弄得多傻逼,你忘了?今晚你……要是……再弄……”
话音零碎又含糊。
“方彬澜。”简榆延沉声打断他,声调沉了一度。
方彬澜微微抬起脸,眼尾泛红,黏糊糊往他胸口靠,语气带着一点难得的撒娇。
“温柔一点。”
这一声落下来,简榆延心口又闷又乱,一股火气窜上来。
他干脆揽住方彬澜的腰,用力将人扶起来,半架着往主卧走。
“客房被收拾了。”
推开主卧房门,暖光从屋内漫出来,他咬了咬后槽牙。
“今晚别想一个人待着。”
把人轻轻丢到大床柔软的被褥之间,方彬澜顺势滚了一圈,扯住他的袖口不肯松手,眼神朦朦胧胧盯着他。
简榆延站在床边垂眸看着他,唇角还隐隐作痛,颈侧新添的那块红痕烫得厉害。
“别借着醉酒说这些话。”简榆延的声音低哑,“等明天,我们好好谈一次。”
话音落尽,简榆延俯身垂首,稳稳覆上了方彬澜微张的唇。小心翼翼描摹着对方的唇线。
酒意上头的方彬澜本就心绪柔软,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柔包裹,温热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砸在两人相贴的唇角,带着滚烫的温度。
他没闹,也没挣扎,只是安静地掉眼泪,长长的眼睫湿漉漉地黏在眼下。
简榆延立刻放缓了所有力道,缓缓退开些许,鼻尖抵着他的额头,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嗓音低沉又沙哑,满是心疼:“怎么哭了?”
方彬澜埋着头,肩膀微微轻颤,用力摇了摇头,哽咽着不肯出声。
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哭。是纠结于两家针锋相对的宿命,还是沦陷在简榆延独一份的温柔里。千般情绪缠成乱麻,堵在喉头,最终只化作无声的落泪。
简榆延见状不再追问,伸手轻轻拭去他脸上的泪痕,指腹温柔摩挲着他泛红的眼尾,再次低头吻了上去。
方彬澜倦极依偎在简榆延怀里,眉眼彻底舒展,呼吸变得均匀绵长。慵懒席卷全身,他死死抱着简榆延,像抱住了唯一的归宿。
简榆延抬手轻轻圈住他的腰,将人稳稳护在怀中。感受着怀中人安稳的心跳。
“晚安,阿澜。”
漫天星光都似乎不及你了。
阳光透过主卧厚重的纱帘,漫进屋内的时候,方彬澜才迷迷糊糊醒过来。
屋子里空荡荡的,身旁床铺已经凉透。
他动了一下身子,下一秒一阵酸胀酸痛顺着腰脊往下蔓延,浑身骨头像是被拆开重组过,酸涩难受。昨夜零碎的画面一股脑涌进脑海,还有自己掉眼泪的模样。
方彬澜猛地闭上眼,抬手捂住脸。
丢人。
他翻了个身,浑身都不舒服,腰和臀一阵阵钝痛,实在懒得爬起来,就这么窝回被子里,昏昏沉沉又睡了过去。
再一次彻底清醒,拿过枕边的手机一看,屏幕上赫然显示下午两点。
屏幕顶端,一条消息安静停留在聊天框,是简榆延一大早就发来的。
【去公司了,晚点回来,冰箱里有饭。】
方彬澜盯着那行字愣了好一会儿,指尖点了点开聊天界面。昨夜那些滚烫的温存好像一场虚幻的梦,只有身体传来清晰真实的酸痛时刻提醒他,一切都实实在在发生过。
他撑着胳膊勉强坐起身,眉头紧紧皱起,腰侧一用力,又是一阵酸胀。
窗外日头已经很高。
方彬澜扯了一把被子搭在肩头,低头盯着手机屏幕,犹豫半天,只敲出三个字。
【知道了。】
发送出去,他掀开被子,慢吞吞踩着地板站起来,每走一步都不太自在。
先去浴室洗漱,冰凉的水泼在脸上,脑子才算彻底清醒。
他走出卧室,径直走向厨房,拉开冰箱门,里面整齐放着几样做好的小菜,全都盖上保鲜盒。
方彬澜站在冰箱前,忽然有点茫然。
他们之间,到底算什么。
热好冰箱里的饭菜,安静坐在餐桌前吃完。
收拾好碗筷,他刚靠在客厅沙发上歇下,手机铃声骤然响起,屏幕跳动着“父亲”二字。
方彬澜指尖顿了顿,心头微微一紧,犹豫几秒才按下接听。
电话那头传来方父沉稳严肃的嗓音:“一晚上不回家,去哪了?公司还有一堆事等着你,怎么一点分寸都没有。”
他彻夜不归本就惹眼,若是被家里知道他待在死对头简榆延的住处,必然掀起风波。
方彬澜压下心底的纷乱:“在朋友家,昨晚太晚了,就没回去。”
他刻意模糊了所有信息,不敢多说半句。
方父没有过多怀疑:“尽快回来,晚上家族聚餐,别再缺席。”
“知道了。”
方彬澜应声挂断电话,将手机随手丢在身侧沙发。
他抬眼望着空无一人的屋子,心口堵得厉害。
朋友。
他只能用这个最安全的词,来定义他和简榆延混乱又滚烫的关系。
明明昨夜相拥温存,卸下所有防备,可天亮之后,他们依旧是不能光明正大亲近的人,连见面、留宿,都只能偷偷摸摸,需要用谎言来掩饰。
傍晚暮色沉落,城市亮起连片霓虹。简榆延结束一整天的工作,推门走进公寓,玄关的灯光应声亮起。
屋内静悄悄的,没有半点声响,唯独衣帽间传来布料翻动的窸窣动静。
他脱下西装外套搭在臂弯,松了松领带,抬步走过去。
开放式的衣帽间被翻得一团乱。衣架歪斜、叠放整齐的衬衣被随手抽出,散落在柜台和沙发上,各式版型的外套胡乱堆着。
方彬澜站在一堆衣物中间,眉头微蹙,指尖还在不停翻找,试了几件都不甚满意。他身上还是昨晚那套衣服,晚上方家的家族聚餐要出席,总不能一身邋遢地过去。
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抬,依旧自顾自翻找。
简榆延倚在衣帽间门框,目光扫过狼藉一片的衣物:“方少,这些是我的衣服。”
闻声,方彬澜才停下动作,抬眸看向他,理直气壮:“我晚上要去参加家族聚会,临时没衣服换,穿一下怎么了?”
眼下翻遍整个衣帽间,都是简榆延的衣物,版型干净利落,比自己那些张扬浮夸的定制正装更合心意。
简榆延缓步走进来,看着满地被他翻乱的衣物。
落日余晖透过落地窗落进来,落在方彬澜白皙的脸上,衬得他眉眼鲜活又执拗。昨夜所有滚烫温存的画面瞬间涌入脑海,看着眼前理直气壮捣乱的人,简榆延眼底漫开一层浅浅的笑意。
“随便穿。”他淡淡开口,主动伸手拿起一件黑色宽松衬衣,递到他面前,“这件合适。”
方彬澜瞥了一眼衣服,又看向他,心头莫名一跳,别扭地接过衣物。
没多说一句话,转身躲进衣帽间内侧的换衣隔间。
布帘哗啦一声拉上。
简榆延站在原地,低头弯腰,随手将散落在外的衬衫一件件拾起,重新挂回衣架。地上乱糟糟的西装、针织衫被他归置整齐。
隔间里传出布料摩擦的细碎声响。
过了片刻,帘子被拉开。
方彬澜站在那儿。
衬衣是简榆延的尺码,对方骨架比他稍宽一点,穿在他身上略微宽松,领口松松垮垮,锁骨露出来一小片。衣料带着属于简榆延干净清冷的气息。
他抬手拎了拎领口,有点不自在。
“会不会太大。”
简榆延抬眼望过去,目光静静落在他身上,顿了几秒。
“还好。”
方彬澜避开他的视线,走到落地全身镜前照了照。镜里的男人穿着不属于自己的衣服,模样莫名有一种说不出的契合。一想到这件衣服天天都是简榆延在穿,心口就有点发痒。
“等聚会结束我给你送洗回来。”他低声说了一句。
简榆延走到他身后,两个人的身影一同映在镜面里。
“不急。”他的声音就在耳边,“伯父不知道为什么打电话给我助理了,问你在哪里。”
方彬澜身子一僵,猛地转头:“什么?他怎么知道的,是因为我天天害你吗?”
“没露馅。”简榆延笑了一下,“我让助理回,不清楚你的行踪。”
方彬澜松了一口气。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镜子,指尖摩挲衬衣袖口。
“我该走了。”
简榆延“嗯”了一声,从旁边置物台上拿起一条深色领带递给他。
“配上。晚宴,规矩多。”
方彬澜接过领带,捏在手里,却不会系。
他抬眼看向简榆延,嘴上还硬:“……你过来。”
简榆延眉梢轻轻挑了一下。
“平时怎么系的。”
方彬澜捏着那条深色领带,指尖无意识绞了绞布料,耳尖微微有点发烫,不情愿地吐出两个字:“阿姨。”
在家从来都是家里佣人帮他打理这些,他从来没学过怎么打领带。平日里出席宴会,穿戴全部安排妥当,哪里需要自己动手。
简榆延低低笑了一声,上前一步站到他面前。
伸手接过他手里的领带,绕过他的颈后,两端搭在锁骨前。距离一下子贴得很近,呼吸彼此交缠。方彬澜下意识屏住了气息,视线能看见简榆延认真低垂的眉眼。
手指灵活穿梭,领带在指尖翻折。
“这么大个人,这种小事都不会。”简榆延的声音很低,落在耳边。
“我又不需要自己动手。”方彬澜视线忍不住飘到简榆延唇角,昨夜的画面又窜进脑子里,浑身轻微不自在。
领带结慢慢成型,松紧度调得刚刚好。简榆延指尖轻轻碰了一下打好的领结,将它摆正。
“好了。”
他收回手,却没有立刻后退,两人依旧离得极近。
方彬澜抬眼撞进他深邃的眼底,心跳漏了一拍。
“我真走了。”又重复一遍。
简榆延颔首:“路上小心。有事给我发消息。”
方彬澜“嗯”了一声,转身抓起沙发上的外套,没敢再多停留,快步往楼下走去。
大门关上的那一刻,公寓重新安静下来。
简榆延独自站在衣帽间的落地镜前,抬手,指尖抚过自己颈侧那一块清晰的草莓印。
笑了。
黑色轿车静静停在公寓楼下路边,方彬澜弯腰坐进后排副座。
座椅是老式皮质坐垫,质地偏硬,一整个人沉下去,尾椎那股熟悉的酸胀钝痛立刻窜上来。他下意识眉头一蹙,后腰悄悄绷紧,身体微微往侧边挪了半寸,不动声色调整坐姿。
酸痛还没有消退,稍微用力就难受。
副总专心握着方向盘,后视镜余光瞥见他小动作不断,却什么都没问,面上神色如常,装作没有察觉。跟在方彬澜身边这么久,很多事情不必直白戳破。
车子平稳汇入晚高峰的车流。
方彬澜靠在车窗边,侧脸对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身上还穿着简榆延那件略微宽松的黑衬衣,鼻尖好像还残留着对方身上清浅的气息。
一只手悄悄抵在腰后,轻轻按了按。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衣帽间里简榆延低头给他系领带的模样,一会儿又想起马上就要见到父亲,一整场家族聚餐,他都得小心翼翼藏好所有秘密。
“方少,晚宴快开始了。”副总目视前方,轻声提醒一句。
方彬澜回过神,淡淡应了一声:“知道。”
他低头,视线落在自己袖口,布料属于另一个男人。
明明只是借了一件衣服,心里却像揣了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火。
轿车稳稳停在方家老宅门口,鎏金灯火铺满庭院,宾客往来络绎不绝。
方彬澜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领,压下腰后残余的酸涩,推门下车。一身合身的黑衬衣衬得他身形清挺,混在一众豪门子弟里,格外惹眼。
他缓步走入宴会厅,耳边是嘈杂的寒暄与笑语,无数目光落在他身上。方彬澜懒于应酬,敷衍应付着几位长辈的问话,只想找个安静的角落躲一躲。
就在这时,一道清俊的身影穿过人群,朝他走来。
石屿。
作为方家旁系亲属,两人从小一同长大,交情素来匪浅。方彬澜年少时便知晓石屿的性向,这么多年一直守着这个秘密,从未对外人提及,也只当对方是至亲发小。
石屿穿着一身米白色正装,抬眼看向方彬澜。
“阿澜。”石屿轻声开口,语气温熟。
方彬澜抬眸,淡淡颔首回应:“石屿哥,还记得我啊,知道我小名。”
说完,他没有多余的寒暄,更没有停留的意思。
不等石屿再说些什么,方彬澜微微侧身,避开人群,径直朝着私人休息室走去,下意识躲开了对方的视线。
安静的房间里,落地灯暖光柔和,总算让他紧绷了一路的神经稍稍放松。他松了松领带,抬手按了按酸胀的后腰,靠在门板上轻轻吐气。
这份独处的静谧没能维持半分钟。
身后的房门再次被人轻轻推开,轻微的转轴声响起。
方彬澜回头。
石屿站在门口,轻轻合上房门,彻底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
休息室不大,瞬间被静谧又微妙的氛围填满。
方彬澜眉心微蹙,心底掠过一丝诧异:“你怎么跟来了?”
石屿随手关上休息室的门,缓步走到桌边,拿起早就倒好的一杯橙色饮料,递到方彬澜面前。
“楼下太吵,刚好我也想上来歇一会儿,喝点东西。”
方彬澜没有多想。从小到大,石屿一直待他很好,他从来没有对这位发小设防。腰还隐隐发酸,脑袋乱糟糟的,他接过玻璃杯,仰头几口就喝下去大半。
甜丝丝的果味滑过喉咙。
短短几十秒,一股昏沉乏力的感觉飞快从四肢漫上来,视线开始发虚,太阳穴突突地发涨。
方彬澜心里猛地一沉,指尖攥紧空了大半的杯子,抬眼看向面前的人,声音都虚飘起来,带着难以置信的迟疑。
“石屿?”
石屿往前走了两步,垂眸望着他,轻声开口,嗓音低低的。
“是我。还记得吗,我们小时候……”
那些年少相伴的片段被他提起,可方彬澜已经没有力气去回想。药力迅速席卷全身,浑身发软,双腿支撑不住自己的重量。
他想要后退,想要拿出手机给简榆延发消息,手臂沉重得抬不起来。
眼前的人影渐渐重影,天旋地转。
下一秒,方彬澜身子一歪,彻底失去力气,直直向前,重重倒在了石屿的面前。
石屿弯腰稳稳将倒地的人打横抱起,休息室内侧就放着一张供人临时休息的软床。
他轻轻把方彬澜平放上去。
方彬澜意识清清楚楚,脑子无比清醒,可四肢像灌满了铅,一丝力气都调动不出来,眼皮沉重,只能眼睁睁看着上方的人俯身靠近。
心底掀起巨大的恐慌。
他想挣扎,想开口喊人,喉咙却发不出响亮的声音,只能发出微弱沙哑的气音。
石屿垂着眼,目光牢牢锁在他的脸上,慢慢俯下身,吻落在了他的唇角。
方彬澜浑身一阵战栗。
紧接着,一只冰凉的手环扣在了他的左手手腕,是一台小巧精致的医用心率监测仪,“嘀”的一声启动,屏幕微微亮起,跳动着实时的数据。
石屿直起身,指尖轻轻摩挲着手环边缘。
“这个,可以看看你对我的情感幅度。”
他低声缓缓说道。
“心跳快一点,就代表,你心里是有我的。”
方彬澜瞳孔狠狠收缩,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他脑海里第一个跳出来的人是简榆延。
不行,不能在这里。
他拼尽全力,指尖微微蜷缩,心率检测仪上的数字飞快飙升。
石屿低头看向屏幕,看着急速上涨的数值,嘴角勾起一抹病态满足的浅弧。
“你看,阿澜,你的身体在说谎不了。”
石屿的指尖落在衬衣纽扣上,一颗一颗慢慢解开。
黑色宽松的布料被掀开,昨夜留下的痕迹无可遮掩地暴露在视线之下。
他的动作猛地顿住。
指尖攥紧布料,他垂眸看向动弹不得的少年,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刺骨的寒意。
“谁啊?”
方彬澜躺在床面,浑身酸软无力,只能艰难转动眼珠,下颌紧绷,用尽全身力气挤出一个字。
“滚……”
石屿根本没有打算放过他。他不清楚那个人是谁,一想到有旁人抢先一步拥有了方彬澜,心口的占有欲疯狂翻涌。他俯下身,一根手指强行探进方彬澜的嘴里。
齿间被迫侵入异物,方彬澜浑身发抖。
“不说?”石屿的目光沉沉落在他脸上。
手腕上的心率仪器滴滴作响,数字跳得极高,恐慌、屈辱一层层裹住他。眼眶迅速泛红,水汽蓄满眼底,马上就要哭出来,喉咙里只能溢出模糊委屈的一声:“唔……”
石屿盯着他泛红的眼尾,语气偏执疯狂:“不管是谁,我都会把你抢回来。”
就在这时,搁在床头柜边缘的方彬澜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
是简榆延发来的一条消息。
【晚宴还顺利吗。】
眼底的余光扫到亮起的手机屏幕,那一行来自简榆延的消息像一根救命的弦绷在心上。
一旦被石屿看见聊天对象,以他此刻偏执疯狂的状态,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说不定还会迁怒简榆延。
方彬澜脑子飞速转着,喉咙刻意一阵发痒,剧烈地轻咳几声,睫毛湿漉漉垂着。
他微微偏过头,视线朦胧地望向石屿,身体依旧酸软,每一个小动作都耗费巨大力气,他微微抬了抬脖颈,声音沙哑绵软,故意放得暧昧不清。
“……别这样凶。”
石屿伸在他口中的手指缓缓抽了出来,眉头微挑,有些意外地打量床上的人。
手腕上的心率仪还在滴滴跳动,只是方才因为恐惧飙升的心跳,被他强行压下去少许。
方彬澜咬了咬下唇,轻轻往石屿的方向挪了半寸。
“想……就过来。”
他要用这种方式,引开石屿的注意力,挡住床头柜那只亮着屏幕的手机。
石屿的注意力果然全部落回他的脸上,眼底翻涌着狂喜与占有,暂时忘了一旁的手机。
药力裹挟着无力,他所有刻意伪装出来的顺从耗光了仅存的力气。
一切结束之后,石屿起身暂时离开休息室。
房间只剩下方彬澜一个人。
浑身撕裂般的剧痛铺天盖地席卷过来,比昨夜和简榆延在一起的时候要尖锐难熬百倍。紧绷的神经彻底崩断,他支撑不住,眼前一黑,彻底昏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
窗外宴会喧闹的声音隔着一道门板隐隐传进来。
方彬澜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皮。
休息室的落地灯光线柔和,刺得他眼睛微微发疼。偌大的床上只有他自己,那件简榆延的黑色衬衣凌乱扔在地板上。手腕上的心率检测仪已经被摘掉了。
空荡荡的房间。
石屿不在。
身体每动一下都牵扯出尖锐的痛感。
没有任何人。
他静静地躺着,什么都不想,眼泪毫无预兆无声地顺着太阳穴滑进发丝里,一滴接着一滴。没有出声,只是安静地掉眼泪。
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刚刚假装顺从,本想找机会求救,到头来落到这个地步。
一想到简榆延,心口更疼。
简榆延还在等他回复消息。
该怎么去面对那个人。
方彬澜侧过身,蜷缩起来,手臂死死捂住自己的脸,压抑许久的哭声闷在掌心,不敢发出一点声响。
天色从浓稠的墨蓝,一点点褪成暗沉的灰,再到窗外彻底沉寂,深夜的冷风贴着落地窗掠过。
方彬澜在这间密闭的休息室里,孤零零待了整整一天。
石屿中途再也没有回来。
房间里的暖气温热,却暖不透他浑身冰凉的骨血。他蜷缩在被褥里,一动不动。眼底的泪水早已流干,眼眶红肿酸涩,心里一片荒芜死寂。
他不敢动,也不想动。
身上残留着陌生的气息,每一寸肌肤都带着抗拒的痛感,时时刻刻提醒着他那场不堪的遭遇。他一遍遍蜷缩身体,死死咬着唇,强迫自己不要回想,可石屿强硬的动作,还是反反复复钻进脑海,让他几近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