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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覆水难收 天光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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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透过窗帘缝隙漏进卧室,落在被褥上。
方彬澜头痛欲裂,太阳穴突突地跳。他缓缓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还有些模糊。鼻尖萦绕着家里卧室熟悉的香氛,身下是柔软的大床。身上已经换好了宽松家居睡衣,昨天那套西装不知所踪。
他撑起身子坐起来,单手按住发胀的额头,零碎的片段一点点钻回脑海。
“嘶……”
方彬澜甩了甩昏沉沉的脑袋,伸手在床头四处摸索,想要拿手机。
床头柜空空荡荡。
他又掀开被子,枕头底下、被褥缝隙全部翻找一遍,哪里都不见手机的影子。
记忆猛地一跳。
他最后使用手机,是在宋谭霖酒吧的吧台,之后喝醉滑下高脚椅,后面就什么都记不清。
“坏了。”
方彬澜心里咯噔一下。
手机落在酒吧了。
他掀开被子下床,脚步还有些虚浮,踩着拖鞋冲出卧室,在走廊正好撞上前来查看情况的副总。
看见方彬澜醒了,副总停下脚步。
“醒了?宿醉难受吧。”
“我的手机呢。”方彬澜皱紧眉头,“是不是丢在宋谭霖的酒吧了?”
副总点点头:“确实落在休息室沙发那边。昨天晚上简总先找到你的,后来我过去把你接回来,当时机子已经关机,就遗落在酒吧,我来不及一并拿回来。”
听见“简总”两个字,方彬澜浑身一僵。
宿醉混沌的脑子瞬间清醒大半。
“简榆延去过酒吧?!”
他瞳孔微微放大,无数糟糕的猜想涌上心头。那他醉酒发出去的那些乱七八糟的消息,还有睡着之后嘴里胡言乱语的呢喃……全部都被简榆延看见了?甚至听见了?
天呐。
他昨天到底说了什么蠢话。
副总大致猜得到他在想什么,语气平淡补刀:“昨天晚上您喝醉,简总担心你的安全,专门开车过来酒吧找你。”
方彬澜站在原地,手脚都有些发麻。
骄傲了二十二年,最不想让简榆延看见的狼狈模样,完完整整暴露在对方眼前。
“宋谭霖那边有没有说,手机现在在哪?”他强行稳住声音。
“我一早已经联系过宋先生,手机他帮你收好了,有空过去拿就行。”
方彬澜抬手捂住脸,满心都是生无可恋。
醉酒吐真心话,还被本人抓个正着。
这下,他在简榆延面前,是一点脸面都不剩了。
简单洗漱过后,方彬澜换上一件干净的白色衬衫,袖口随意挽到小臂,下颌线条绷得紧紧的。昨夜宿醉带来的头痛还没有完全消散,一想到醉酒时干出来的蠢事,脸上就一阵阵发烫。
他没在家里多待,拿上车钥匙,出门坐进那辆迈凯伦,引擎低鸣,车子一路驶向宋谭霖的酒吧。
白天的酒吧没有夜晚喧嚣,大门已经敞开在做打扫,厅内安安静静,只有保洁人员在收拾桌椅。
宋谭霖正站在吧台后面,看见推门进来的方彬澜,抬了抬眼皮。
“气色看着不怎么样。”
方彬澜走到吧台跟前:“手机。”
宋谭霖从吧台抽屉里取出手机递给他。
方彬澜接过来按下电源键,屏幕漆黑毫无反应,昨晚彻底耗到关机。
“没电了。”
“充电口在那边。”宋谭霖朝角落插座抬了抬下巴。
方彬澜拿着手机走过去插上充电线,屏幕亮起充电图标,系统启动还需要一小段等待时间。
等待开机的这几分钟格外煎熬,他心里七上八下,迫切想要回忆起昨晚自己到底发了哪些丢人消息。他转身回到吧台,看向宋谭霖。
“昨天晚上……我到底干了些什么,你跟我说。全部。”
宋谭霖拿过抹布慢悠悠擦拭玻璃杯,抬眼瞥他,似笑非笑。
“想听实话?”
方彬澜喉结滚动,硬着头皮点头:“嗯。”
“先是坐在这里不停吐槽简榆延,抱怨他太冷漠,道歉也不买账。”宋谭霖缓缓开口,“之后喝多了,拿着你的手机,找到他的商务微信,噼里啪啦发了一大段消息。”
方彬澜耳根一点点泛红,指尖不自觉攥紧。
“发了什么。”
“说晚宴只是想跟他打个招呼,被无视心里难受才捣乱,还说你也不想总和他作对。”宋谭霖一字复述,“后来直接醉倒昏睡过去。”
方彬澜听完,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还没完。”宋谭霖继续说道,“简榆延看见消息,大半夜特地开车过来酒吧找你,进到休息室,你睡着了,还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嘴里迷迷糊糊念叨,叫他别对你那么冷淡。”
轰的一声。
方彬澜大脑一片空白,整个人僵在原地。
不光发消息,睡着了还抓人家手腕说胡话。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叮咚一声轻响。
开机提示音清脆响起,方彬澜浑身一震,猛地转头看向角落里充电的手机。
他快步走过去拔下充电线,指尖都有些发颤,双手捧起手机。
屏幕亮起,直接跳转到微信界面,那条商务号的聊天对话框就明晃晃摆在最上方。
方彬澜深吸一口气,点进去。
一行行自己醉酒时打出来的、错字都没来得及改的消息,清清楚楚陈列在眼前。
【简榆延。】【你为什么还是那么冷淡。我都道歉了,项目都没了。】【我就是那天晚宴想跟你打个招呼而已,你不理我,我心里难受,我才捣乱的。】【我也不想总跟你作对的。】
逐字看完,方彬澜脸颊火辣辣烧起来,耳根红得彻底。
他死死盯着屏幕,脑子里浮现出简榆延深夜坐在公寓里,逐条阅读这些消息的模样。还有休息室,自己无意识攥住对方手腕的画面。
“完了……这下彻底完了。”
他低声喃喃,手掌捂住半边脸,整个人靠在墙边,心慌得不行。
宋谭霖靠在吧台边,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淡淡开口。
“当时简榆延确实专程过来确认你的安全。”
方彬澜放下手,眼神乱飘,心里乱糟糟一团。
他既害怕简榆延拿这件事调侃挖苦自己,又怕对方直接把这件事当成笑话。
手指悬在对话框上方,反复犹豫,想要撤回,可时间早就超过撤回时限,消息安安稳稳留在聊天记录里,删不掉。
“撤不掉……”方彬澜苦笑一声。
宋谭霖:“覆水难收。现在打算怎么办?再去找他狡辩说全是醉话?”
方彬澜抿紧嘴唇。
如果说全部是醉酒胡言,可那些话,每一句又都是他真实藏在心里的感受。
承认,面子挂不住;否认,又骗不过自己。
方彬澜盯着聊天框,指尖一遍遍摩挲屏幕,心脏乱跳得厉害。
简榆延安静得过分。
他咬着后槽牙,脑子飞速乱转,试图给自己找补:是酒疯、是胡话、不算数、我根本没那个意思……
宋谭霖看着他快要原地自闭的样子,慢悠悠补了一刀:“别挣扎了。你清醒道歉一百次,都不如昨晚醉酒那几句真话有分量。简榆延太聪明了,他分得清你什么是装的,什么是真的。”
方彬澜猛地抬头,眼神又慌又燥:“那我现在怎么办?”
“两种选择。”宋谭霖淡淡道,“要么装死,以后见他就躲,一辈子被这事拿捏。要么直面,把话说开。”
方彬澜喉结滚动,半点底气都没有。
躲?
他不甘心。
不躲?
他没脸。
他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白衬衫袖口被扯得微乱。就在他不知道该逃还是该扛的时候,手机叮咚一声。
简榆延的商务微信:【醒了?】
方彬澜指尖瞬间僵死,血液仿佛都凝固了。他盯着屏幕,瞳孔微缩,整个人彻底慌神。
手指颤抖敲下发送。
【嗯。】
发送出去之后,他立刻把手机锁屏,干脆不再往下聊,生怕简榆延顺势提起昨晚醉酒的种种糗事。他把手机揣进衬衫口袋,不想继续待在酒吧这个令他社死的地方。
“宋谭霖,我回去了,下次再来。”
宋谭霖抬眼看向他,看出他在逃避,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
“祝你竞标顺利。”
听到竞标,方彬澜眼神稍稍坚定几分。城西项目虽然把他撤下负责人,但他并没有打算就此放弃。比起口舌上的纠缠,商场上实打实的胜负,才是他最想拿回的东西。
“我会争取的。”
说完,方彬澜转身快步走出酒吧。
门外日光晃眼,他坐进迈凯伦,关上车门,隔绝外界的声响。
他发动车子,引擎低沉轰鸣,驱车驶离酒吧街道。
简榆延看着对话框内孤零零的一个“嗯”字,之后便再无动静。
沈屹凑过来瞟了一眼屏幕。
“就回一个嗯?这是装鸵鸟呢。”
简榆延指尖轻轻点了点桌面,眸色淡淡。
“面子挂不住。”
“那城西竞标,你真打算和他硬碰硬?”沈屹问道。
简榆延翻开桌上的项目文件,目光落回密密麻麻的方案上。
“公事归公事。他想争取,那就凭实力来。”
回到方家之后,方彬澜没有再沉溺于昨晚。城西地块竞标被撤掉负责人,项目转交公司另一位总监,不甘心就此认输。
他没有去找方父闹着恢复职位,也不耍往日那些旁门左道的小聪明。
第二天一早,他主动去到方氏集团基层业务部报到。
宽大的办公室里,周围大多是资历普通的员工,往日围着他恭维的人少了大半。白衬衫每天穿得一丝不苟,不再是那个开着跑车随性来去的方家少爷,他沉下心,扎进成堆的资料里面。
城西地块所有调研卷宗、周边地价、配套规划、竞品的方案优缺点,厚厚一摞堆在办公桌。
以前做项目,很多工作有下属替他分担,现在全部由他自己一页一页啃。白天跟着基层团队跑实地勘测,顶着太阳跑遍城西整片地块,记录每一处区位短板与优势;晚上留在办公室加班,反复推演预算,修改策划方案,经常忙到深夜才离开公司。
副总看着他一改往日浮躁,也暗自诧异。
“方少,您完全没必要做到这个地步,方家手里资源足够,大可不必亲自熬这么苦。”
方彬澜指尖划过打印出来的地块图纸。
“被撤掉,是因为我私人犯错。但城西项目本身,是我认认真真构思很久的。我不想因为我一场闹剧,让这个方案直接作废。”
他清楚,想要重新拿回竞标资格,求情也没有用。方父不会因为情面破例,简榆延更不会手下留情。唯一的出路,就是拿出一套碾压同部门其他人的完整方案。
同部门那位接手项目的总监,方案偏向保守稳妥,主打稳妥开发住宅。
方彬澜实地走访之后发现,城西紧靠新建轨道交通,只做住宅太过浪费区位价值。他重新调整思路,住宅搭配小型商业文创街区结合,兼顾民生配套与商业收益,预算反复核算,压缩冗余开支,风险预案写得面面俱到。
厚厚一本完整的竞标新方案定稿。
他拿着这份文件,走进方父的书房。
“你想重新参与城西竞标?”
“是。”方彬澜把方案放到书桌,“我知道之前是我行事荒唐,甘愿接受处罚。但这份方案,是我实地跑出来的,我希望公司可以给我一个内部评审的机会,和现在的项目负责人公平比对。谁的方案更适合城西,就用谁。”
方父低头翻阅文件,一页页看下去。
能看得出来,没有敷衍,字字句句都花了大量心血。
沉默许久,方父合上文件。
“可以,公司内部评审会,你上台汇报。但我把话说在前头,如果方案不如对方,你就继续留在基层,不许再有怨言。就算拿到参赛资格,你的对手还有简氏。”
“明白。”方彬澜沉声应下。
内部评审会议如期召开。
会议室一众高层落座,原先接手项目的总监先上台汇报,中规中矩,不出差错,但也缺少亮点。
轮到方彬澜。
他站在投影幕布前,白衬衫袖口挽起,条理清晰地讲解区位分析、文创街区构想、资金分配、风险应对。
整场汇报结束,会议室安静片刻,响起低声的讨论。
多方对比之下,高层一致判定,方彬澜的方案可行性更高,更贴合城西长远发展。
方父当场拍板,恢复他城西项目负责人的身份,代表方氏,正式参与对外公开竞标。
走出会议室,副总快步跟上来,由衷感慨。
“成了,重新拿到竞标资格了。”
方彬澜站在落地窗前,望着楼下城市街景,长长呼出一口气。
靠低头认错求不来的东西,凭实力,拿回来了。
商场之上,他要光明正大和简榆延较量一场。
沈屹拿着刚刚收到的行业消息,走进总裁办公室。
“简总,方氏那边变动,方彬澜重新拿回城西竞标负责人。听说,是靠一份全新的策划方案,内部评审赢下来的。”
简榆延指尖顿了顿,目光从文件抬起,看向窗外。
“知道了。准备我们的竞标方案,正常应对。”
城西地块公开竞标会设在城市会展中心的大型会议厅。
会场内坐满各家企业代表,媒体记者在后排就位,相机镜头时不时扫过前排席位。巨大的投影幕布上滚动着地块的基础参数。
方彬澜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西装,坐在方氏的席位。连日熬夜加班,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
他余光扫向斜前方。
简榆延坐在简氏团队的位置。沈屹坐在他身侧,低声跟他核对最后的资料。
竞标正式开始。
主持人依次宣读各家企业的资质、报价与项目规划。好几家地产企业报出高昂地价,规划却平平无奇,大多以纯商品住宅开发为主。
轮到方氏。
方彬澜起身走上汇报台。
聚光灯落在他身上,台下众多目光汇聚过来。有不少人还记得前段时间方家少爷闹出的闹剧,私下有细碎的议论声。
他没有受外界杂音干扰,点开演示PPT。
“我方方氏,对于城西地块,不建议单一开发住宅。”
屏幕上展出实地勘测照片、轨道交通规划图,住宅配套文创街区、便民商圈、公共绿地的规划一一铺展开。他条理清晰,把预算、回本周期、风险防控讲得透彻,既兼顾商业盈利,也考虑片区长远的城市发展。
汇报结束,台下响起一阵掌声。
方彬澜鞠躬,回到座位,手心微微出汗。方案已经做到他所能做到的极致,但简榆延的简氏,是最强劲的对手。
紧接着,简榆延起身。
他步履从容走上台前。
简氏的方案同样成熟稳重,商业板块布局精巧,报价同样很有竞争力。能听得出来,简榆延对城西这片土地,也做足了功课。
两方的方案各有优势,评委席低声交流评估。
报价环节到来。
一轮轮报出地价,数字不断往上攀升,会场气氛愈发紧张。
方彬澜凝神,每一次加价都算好成本红线,不盲目冲动抬价。他很清楚,一味砸高价拿地,后期企业会背负巨大压力,就算拿下地块也得不偿失。
几轮角逐过后,不少企业陆续放弃退出。
场上,只剩下方氏与简氏两家对峙。
全场的目光全部集中在这两个年轻的对手身上。
“方氏,二十六亿两千万。”方彬澜声音平稳报出数字。
全场安静下来。
所有人看向简榆延。
简榆延垂眸稍作思索。
“简氏,二十六亿五千万。”
数字落下,方彬澜心头一沉。这个价格,已经无限逼近他测算的成本红线。再往上加价,就算拿下,项目利润会被压缩到危险区间。
他指尖捏紧手中的笔。会场寂静,等待方彬澜的抉择。
理智压过不甘。不能为了争一口气,拿公司的利益赌输赢。
他缓缓坐直身体,对着主持人轻轻摇头。
方氏,放弃继续加价。
主持人高声落槌。
“城西地块,由简氏集团竞得。”
槌声落下,尘埃落定。
会场响起轰鸣的掌声,闪光灯此起彼伏。简氏团队的人纷纷松了口气。
方彬澜坐在位置上,闭了闭眼。
输了。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可真正听见结果,心口还是沉甸甸的失落。他拼尽全部努力,依旧输给简氏。
身旁副总低声安慰:“方少,您的方案已经做得很好,只是对方报价压得太狠。”
方彬澜没有说话,勉强扯出一点笑意,站起身。
竞标会结束,人群四散离场。
身后传来脚步声。
简榆延走了过来。
周遭不少同行还在走动,两人站在会场侧边的过道。
“方案很不错。”简榆延开口,语气是公事公办的客观,没有嘲讽,没有施舍般的怜悯,是实打实的认可,“文创街区的构想,很有想法。”
这一句肯定,比方彬澜预想之中的任何结果都更让他心绪复杂。
他抬眼看向简榆延,少年人的傲气还在骨头里。
“我输了,我认。不过下次,我会赢回来。”
简榆延看着他眼底不服输的光亮,淡淡弯了一下唇角。
“加油。”
说完,简榆延便转身离开,沈屹跟在他身后一同离去。
方彬澜站在原地,望着对方的背影。
竞标落败,可他没有一败涂地。他靠自己的实力站到了最后的擂台,堂堂正正和简榆延较量过一回。
走出会展中心,室外阳光刺眼。
方彬澜浑身乏累,避开外面往来的媒体与同行,独自走进会展中心专供企业代表使用的休息室。屋内拉着半幅窗帘,光线偏暗,空气安静。他在沙发上坐下,和副总低声聊了几句竞标会上的得失,神经一松弛,困意汹涌袭来,靠着沙发靠背,不知不觉就沉沉睡了过去。
副总见他睡得沉,本次竞标会的主持人,同时也是方氏这边对接的人推门进来,手里拎来了几瓶酒还有几支香烟。
“方少呢?”主持人放轻脚步。
“睡着了。”副总压低声音。
“一点小东西,算是慰劳他。虽然地块没拿下来,但今天的方案足够亮眼,希望他之后还能继续跟简氏好好竞争。”主持人把酒和烟搁在茶几上。
两人怕说话吵到方彬澜,并肩走出休息室,到门外走廊交谈事情,房门虚掩。
不知过了多久,方彬澜睫毛颤了颤,缓缓醒转过来。脑袋昏沉,喉咙干涩。视线落到茶几,才看见摆放在那里的酒与香烟。
他伸手拿起酒杯,倒上一杯仰头喝下。烈酒灼烧喉咙,压下心底的失落。又拿起一支烟,笨拙点燃。
烟雾吸入肺腑,猛烈的呛意直冲上来,他猛地咳嗽几声,眼眶都被呛得泛红。
屋子里闷得慌,他捏着还燃着的香烟,迈步走到休息室的露天阳台透气。
晚风拂过来,他弯着腰,还在轻轻喘气。
隔壁相连的阳台,简榆延正站在那里打电话。
隔着一段距离,方彬澜能看见对方侧脸,男人肩头松弛,语调轻快,难得带上笑意,几声低低的笑声顺着晚风飘过来。
看见简榆延这般轻松快活的模样,反观自己刚刚输掉竞标。
方彬澜鬼使神差拿出手机,抬起,悄悄对着隔壁阳台,拍下简榆延通话的模样。
快门的细微声响加上手机屏幕微弱的光亮,被简榆延捕捉到。
通话匆匆收尾,简榆延挂断,抬眼直直望向这边阳台,恰好对上他的视线。
方彬澜心头一慌,下意识把手机往身后藏。
简榆延眉头微蹙,迈步走到自家阳台的护栏边,目光沉沉看向对面的人。
“你在拍我?”
“没有。”方彬澜矢口否认,眼底却藏不住慌乱。
两个阳台相隔不算宽,中间只有一道低矮的隔断。
简榆延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过来给我看。”
方彬澜脑子一热,全然忘了走房门绕路,也没去想危险。脚下一蹬阳台地面,干脆直接翻过护栏,纵身一跃,跳到隔壁阳台。
“咚”的一声落地。
简榆延瞳孔骤然收缩,实实在在被这鲁莽的举动惊到,下意识伸手,差点就要上前去接。
落地的方彬澜脚下踉跄站稳,指尖还夹着那支还在燃烧冒烟的香烟,情绪已经彻底被搅动。
他抬眼,带着一股无处发泄的火气,把烟举起来。
“别讲有的没的,你会不会抽?”
简榆延轻轻摇头,目光紧锁他泛红的眉眼。
方才电话里的说笑一直在方彬澜脑海盘旋:“刚刚跟谁打电话?女朋友?还是安排的相亲对象?”
简榆延静静看着他,没有开口辩解,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这份沉默,在情绪上头的方彬澜眼里,等同于默认。
他上前一步,伸手攥住简榆延的手腕,直接把人拽进身后的休息房间。房门被胳膊一带,砰的合上。
方彬澜叼住半截香烟,火光明明灭灭,胸腔起伏,脑子还没下达指令,手上已经做出动作。
他抬手,将燃烧的烟头,狠狠按向简榆延裸露的脖颈侧面。
“滋——”
皮肉被烫到的细微声响骤然响起。
一缕淡淡的焦糊气味散开。
简榆延身体猛地一颤,脖颈处传来尖锐灼痛。
滚烫的烟蒂离开皮肤,脖颈上多出一圈清晰的烟疤。
这一瞬,冲动带来的快感褪去。
方彬澜僵在原地。
眼睛怔怔看着那处泛红起疱的烫伤,手里的香烟几乎要握不住。
他明明只是一时气急,可真的伤害到简榆延,巨大的恐慌瞬间席卷全身。
简榆延往后踉跄半步,抬手捂住颈侧。
指腹触到一片滚烫,皮肉火辣辣地灼烧。方才那一瞬间,他完全没料到方彬澜会冲动到做出这种事。
方彬澜的烟已经滑落,掉在地板地毯上,他慌忙抬脚碾灭。指尖止不住微微发抖,大脑一片空白。
“我……”方彬澜喉咙发紧,想要开口,声音干涩沙哑。
简榆延缓缓拿开捂住脖颈的手。颈侧一块鲜亮泛红的烫伤,已经鼓起小小的水泡,痕迹刺目。他抬眼看向方彬澜,语调不高。
“你知不知道自己刚刚做了什么。”
方彬澜背脊发僵,下意识往后退了小半步。骄傲的外壳碎得一干二净,慌乱取代了方才的戾气。
“我刚刚脑子一热……”
“脑子一热。”简榆延低声重复这四个字,眉峰紧紧蹙起,“之前演戏相亲、装监控,现在可以动手伤人。方彬澜,在你眼里,所有不顺心,都可以凭着一时冲动肆意发泄吗?”
每一句话,都重重砸在方彬澜心上。
简榆延脖颈的灼痛还在持续,他压下生理上的痛感,目光沉沉锁住眼前的人。
“不管是商业较量,还是私人之间的纠葛,都不该用这种方式。”
方彬澜垂着双手,肩头微微绷紧,他想上前看一看那处伤口,脚却像钉在地板上不敢挪动。
门口隐约传来脚步声,是结束谈话的副总和主持人,两个人正往这间休息室这边回来,说笑的声音由远及近。
简榆延听见门外动静,冷冷扫了方彬澜一眼。
“你先离开这里。这件事,之后再说。”
他不愿意旁人撞见这一幕,一旦曝光,烫伤的缘由传出去,不管是方氏还是简氏,都会掀起巨大风波。
方彬澜嘴唇动了动,还想再说什么,可对上简榆延冰冷的眼神,所有辩解全部堵在喉咙。
方氏休息室门外门把手已经传来转动的声响。
方彬澜心绪纷乱,不能从正门出去,刚刚跳过来的阳台,成了唯一退路。
他看了一眼简榆延颈侧刺眼的烫伤,心底沉甸甸的愧疚压得他喘不过气,没有再多言语,转身翻上阳台护栏,纵身跳回方才属于方氏的那一边阳台。
落地的时候,膝盖磕在护栏底座,一阵钝痛,他浑然不觉。
屋内,房门被推开。
副总与主持人走了进来。
“方少,聊完了,我们该……”
方彬澜靠在冰冷的墙壁上。
晚风扑在脸上。
那道烟疤,是他亲手留下的。
从会展中心离开的一路,方彬澜心里都悬着一块巨石。
迈凯伦平稳行驶在车流里,他却全程心神不宁,指尖死死攥着方向盘,指节泛白。
自己这次,早已越过了赌气拉扯的边界,实打实动手伤人。
一路上他都在忐忑地揣测:简榆延一定会告诉方父。
以两家的交情、商场的合作制衡,以父亲严苛的性子,一旦知晓这件事,定然不会轻饶他。轻则禁足罚职、彻底调离项目圈层,重则直接叫停他所有创业尝试,将他困在方家束手束脚。
甚至他已经提前预想好了回家后的场面——书房灯火通明,父亲面色沉冷地坐着,字字句句的斥责,压得他抬不起头。
怀着满心煎熬,车子一路驶回方家别墅。
庭院灯火温柔,管家照常上前泊车问好,没有半点异常。
走进别墅大厅,家人各司其事,安静平和,没有一丝风雨欲来的压抑。佣人端来温水,轻声询问他是否用餐。
方彬澜站在空旷的客厅里,怔怔愣了许久。
看来简榆延什么都没说。
他捂住胸口,长长松了一口气。
简榆延的沉默,不是放过,是积攒。
他没胃口吃饭,没力气说话,草草跟佣人交代了一句,便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到自己的卧室。
偌大的房间安静得可怕。方彬澜连衣服都懒得换,径直仰面倒在柔软的大床上。
被褥温热,却暖不透他心底的冰凉。
大脑来不及思考,浓重的困意席卷全身,眼皮沉重得再也撑不住。短短几秒,他便陷入了沉睡。
只是这一次,没有安稳的好梦。
梦里依旧是会展中心的休息室阳台,晚风萧瑟,光影昏暗。
他又看见简榆延站在对面,侧脸清冷,温柔笑着打电话,眼底是他从未见过的松弛与温柔。嫉妒和不甘再次疯狂翻涌,控制不住地冲上头顶。
画面一转,又是他失控拽住简榆延,指尖夹着燃烧的烟蒂,狠狠按了上去。
“滋——”
皮肉灼烧的刺耳声响无限放大,穿透耳膜,格外清晰。
简榆延眼底的笑意彻底消失,只剩下刺骨的冰冷和浓烈的失望,直直望着他。
没有怒吼,没有斥责,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这双失望的眼眸,比任何刑罚都更折磨人。
梦里的烟疤愈发刺眼,牢牢烙印在简榆延脖颈,久久不散。
紧接着画面切换,父亲面色铁青地站在他面前,厉声斥责他行事极端,彻底废掉他所有项目权限,将他彻底禁足。
简榆延站在父亲身侧,冷漠地看着他。
他想开口道歉,想伸手挽回,喉咙却像被堵住一般,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所有一切走向无法挽回的绝境。
“别……”
黑暗里,方彬澜眉头死死皱紧,额前布满细密冷汗,手指下意识攥紧被褥,呼吸急促紊乱,喉间溢出细碎压抑的呓语。
时隔三日,城西项目正式交接落地。
行业内半数名门世家、地产巨头尽数到场,整场交接晚宴设在市中心最高规格的酒店宴会厅。
简氏是今晚绝对的主角。简榆延一身正装,从容周旋在各大合作方之间,颈侧的烟疤早已结痂,被高领衬衫严丝合缝遮住,看不出半点痕迹。
这几天格外平静。
简榆延没有找方彬澜算账,没有告知方父,甚至没有半点联系,彻底将他当成了透明人。这份死寂的沉默,让方彬澜日日心神不宁,连脾气都磨得温顺了不少。
他本不想出席今晚的交接宴,落败之人,在场只会徒增尴尬。
可方父硬生生将他从家里拽了过来。
晚宴人声嘈杂,方父端着酒杯,拽着他穿梭在各个世交长辈之间,低声在他耳边叮嘱。
“今晚不少世家千金都在,我给你多介绍几个乖巧懂事的,收收你那浮躁性子,好好认识接触。”
方彬澜一听相亲介绍,瞬间浑身抵触。
趁着方父和老友寒暄的空档,他不动声色侧身躲开人群,顺着走廊快步躲进了无人的公共卫生间,反锁上门。
狭小安静的空间里,他靠在门板上,闭眼缓神,只图片刻清净。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两道压低的交谈声,贴着门缝钻了进来。
“东西准备好了?等会儿送进去绝对看不出问题。”
“放心,无色无味,剂量刚好。今晚简氏风头太盛,把城西项目独吞,总得让简榆延栽个小跟头。”
“快点,趁没人注意,把这杯调好的酒送进简氏专属休息室,他等会儿肯定要进去歇脚。”
短短几句话,像惊雷炸在方彬澜耳边。
下药?针对简榆延。
等那两个人出去后,他来不及思考,猛地拉开卫生间门,大步冲出去,沿着走廊直奔最内侧的简氏专属休息室。
此刻休息室门虚掩着,里面安静无人,只有一杯调好的香槟,静静摆在茶几上,等着简榆延入局。
方彬澜没有丝毫犹豫,推门直接闯入。
刚好此时,简榆延结束应酬,推门准备进来休息。
看见突然闯进来的方彬澜,简榆延身形一顿。
“方彬澜,你要干什么?”
方彬澜心脏狂跳,大脑飞速运转。
他不能说有人下药。
更不能让简榆延喝下这杯酒。
倒掉的话会显得自己没礼貌,有病。
只要自己稍有迟疑,对方定会察觉不对劲。
千钧一发之际,方彬澜为了打消他所有疑虑,也为了护住他,伸手端起茶几上那杯被动过手脚的香槟,在简榆延错愕的目光里,仰头,一饮而尽。
冰凉的酒水滑入喉咙,毫无异味。
一杯见底。
简榆延瞳孔微滞,看着他干脆利落喝完一整杯酒,薄唇微启:“你...”
他本以为方彬澜闯进来是闹事,万万没想到对方什么都没做,只是端起他桌上的酒一饮而尽。
方彬澜放下空酒杯,抬手随意抹了下唇角。
“渴死了,路过看见有水,正好解解渴。”
话音落下,他身体还没有任何异样感觉。
那药应该是慢效缓释的,无色无味,短时间内根本察觉不出半点异常。
此刻的他,甚至差点以为刚刚卫生间听到的对话是对方虚张声势。
休息室安静得落针可闻。
“外面宴会厅没有酒水?”简榆延缓步上前,嗓音低沉清冷,“非要进来喝我这一杯?”
方彬澜心口一紧,强装淡定地抬眼扯出一抹随意的笑,试图糊弄过去:“懒得挤人群,这里安静。一杯酒而已,简总不至于这么小气吧。”
方彬澜自己心里清楚。
他赌不起。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风险,他也绝对不敢让简榆延碰这杯酒。
几天前是他失控伤害了对方,满心愧疚无处弥补。现在有人暗处算计简榆延,他拼着自己出事,也绝不会让任何人再欺负他半分。
简榆延静静盯着他躲闪闪烁的眼底,没有再追问。
两人僵持不过短短数秒。
药效来得又猛又急,像是蛰伏许久的潮水,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方彬澜指尖最先发麻,力道瞬间抽空,手臂莫名发软。他脑子还想维持镇定,嘴里刚要再扯一句玩笑话,掌心却再也握不住空玻璃杯。
“啪——”
清脆刺耳的碎裂声炸开。
玻璃杯脱手坠落,砸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瞬间四分五裂,碎片溅开一地。
方彬澜身形猛地一晃,双腿脱力,脚下踉跄半步,后背直接抵住身后的桌沿,才勉强没有摔倒。
燥热从五脏六腑往外窜,浑身发软,意识开始涣散,眼神也慢慢失了焦点。
简榆延察觉到不对劲。
他快步上前一步:“方彬澜,你怎么了?”
方彬澜垂着眼,呼吸变得急促紊乱,胸口微微起伏,耳尖、脖颈快速泛起一层薄红。
他咬着牙,想撑住最后一点清醒,想继续糊弄过去,可喉咙发干,浑身酸软无力,连抬手的力气都快没了。
脑子终于反应过来——
那杯酒,真的有问题。
是他替他挡下来的。
浑身的力气被一点点抽干,方彬澜根本撑不住紧绷的身形。
他喉间溢出一声软糯又含糊的轻响:“唔……”
眼神彻底蒙上一层朦胧水汽,脑袋昏沉发晕,身体不受控制地发软摇晃,连站稳都成了奢望。
简榆延看着他这副全然失控的模样,顾不上追问原委。他伸手稳稳扶住摇摇欲坠的他,避开地面碎裂的玻璃碴,小心翼翼将人半扶半抱,轻轻安置在休息室柔软的沙发上。
方彬澜陷在沙发里,四肢绵软无力,双眼半睁半阖,长长的睫毛无力垂落,脸颊染着一层滚烫的绯红,呼吸细碎又灼热,整个人透着一种浑然不自知的慵懒诱人。
简榆延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眸色沉沉,喉间微紧。
眼下外面晚宴宾客云集,诸多合作方、世家长辈都在,他作为项目得主,根本无法抽身。若是此刻留人独处,或是贸然带走,必定会引来无数揣测和闲话。
他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替方彬澜拉过沙发边的薄毯盖好,确认人暂时安稳后,转身整理好神色,推门走出休息室。
门外依旧灯火辉煌,人声鼎沸。
整整半个小时,简榆延全程从容应酬,应对各方祝贺。
终于应付完所有必要的应酬,他婉拒了后续的聚会邀约,快步折返休息室。
推开房门的瞬间,安静的空间里只有男人浅浅的呼吸声。
暖光落在方彬澜身上,他微微蜷着身子,薄毯滑落半边,露出线条利落的锁骨。药效未散,肌肤泛着通透的薄红,乖顺得不像话,模样格外惹人心动。
简榆延站在原地看了他许久。
他拿出手机,拨通方父的电话:“方伯父,方少今晚太累了,我先让他回去休息了,这边宴会不用等他。”
方父没有多疑,随口叮嘱两句便应了下来。
挂断电话,简榆延彻底放下顾虑。
他缓步走到沙发边,俯身。手臂穿过方彬澜的膝弯与后背,小心翼翼将人打横抱起。
方彬澜浑身发软,无意识地往温热坚实的怀抱里蹭了蹭,脑袋靠在他颈窝,呼吸温热,带着浅浅的喘息,依旧是半昏半醒的状态。
身形清瘦,抱在怀里却格外轻盈。
简榆延收紧手臂稳稳托住他,避开宴会厅的人潮,走专属电梯直达顶层的私密客房。
推门而入,房间静谧昏暗,隔绝了楼下所有的喧嚣繁华。
他抱着浑身燥热的方彬澜,轻轻抵上门,将人稳稳安置在柔软的大床中央。
药性持续灼烧着身体,方彬澜意识混沌大半,理智已经被滚烫的体感冲得七零八落。
方才那杯酒,本是冲着他来的,方彬澜替他挡下,平白遭了算计。一想到暗处有人用这种卑劣手段对付自己,又害成方彬澜这副模样,心底的怒火便压不住。
方彬澜手腕被制住,挣不开,脑袋昏昏沉沉,睫毛湿漉漉地颤动,只余下本能的燥热,哪里说得清酒水里面的名堂。
他皱着眉,气息紊乱:“我怎么知道……”
身体里那股火烧一样的感觉还在不断翻涌,他不甘心被按住,扭动肩膀,还想往简榆延身上靠,鼻尖灼热的呼吸一遍遍扫过对方的下颌。
“热……放开我……”
简榆延看着他这副失去自控的模样,指尖微微收紧。
他没有松开钳制住手腕的手,克制着躲开方彬澜凑过来的脸,沉声道:“安分一点。”
方彬澜浑身滚烫,骨头缝里都像烧着火,被死死按在床上挣不脱,只能难受地微微弓着背,眼眶泛红,呼吸碎得不成样子。
他盯着上方的简榆延,视线朦胧重叠,唇瓣微微张合,软糯又急切地呢喃:“简榆延……要、要……”
简榆延胸腔紧绷,垂眸冷声追问:“要什么?”
下一秒,带着哭腔般的气音,毫无保留撞进空气里:“要人……”
这两个字彻底击溃简榆延最后的克制。
他指尖攥得更紧:“疯了?方彬澜,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不管是愧疚还是后怕,眼前画面太过磨人。
方彬澜彻底撑不住了。
整个人软成一滩水,挣扎的力道慢慢褪去,只剩下无意识的轻颤,脸颊红得快要滴血,额前布满密密麻麻的冷汗。睫毛湿漉漉黏在眼睑上,眼底水光泛滥。
他喉咙里溢出细碎又委屈的呜咽,身体止不住发烫发虚,意识彻底涣散,只剩下本能的渴求。
被按住的手腕轻轻蜷缩,指尖无力蹭着简榆延的掌心,整个人濒临脱力,快要彻底昏沉过去,偏偏药性折磨得他连昏睡都做不到。
“好难受……真的、快不行了……”
气若游丝的呢喃落在寂静的客房里,轻得像羽毛,却狠狠砸在简榆延心上。
他看着眼前受尽折磨的人,喉结狠狠滚动一下,按着人手腕的力道,悄然松了。
简榆延敛去眼底翻涌的情绪,看着浑身泛红、浑身无力的方彬澜,心底又无奈又心疼。他俯身将软绵绵的人打横抱起,稳步走向浴室,打算帮他冲洗干净。
浴室灯光柔和微凉,水汽慢慢氤氲开来。简榆延松开手,想让他靠着墙壁站稳,可方彬澜此刻四肢酸软到极致,根本没有半点支撑的力气,后背贴着光滑的墙砖,身体不受控制地一点点缓缓滑下去。
细碎的闷哼从他喉间溢出,意识依旧昏沉,残留的药性还在灼烧四肢,浑身滚烫难耐。
简榆延见状无奈轻叹,不再让他勉强站立。他抬手拧开水阀,温水缓缓注入浴缸,潺潺水声在安静的浴室里响起。随后他弯腰,伸手稳稳将滑落在地的方彬澜拥进怀里,牢牢圈住他发软的腰身。
怀里的人依旧不安分,脸颊蹭着他的肩头,呼吸灼热,软糯的呢喃缠在耳边:“还想……”
浑身的燥热丝毫未减,冰凉的墙面是他唯一的慰藉,他下意识紧紧贴着墙砖,试图驱散体内残留的滚烫,眼底蒙着一层懵懂又执拗的水汽,全然是药性支配的本能。
简榆延看着他这副难受煎熬、毫无防备的模样,心底的冷硬彻底碎得一干二净。心疼压过所有克制,怕他药性未散着凉难受,也不忍再看他反复煎熬挣扎。
终究是心软妥协,俯身再次纵容了他一次。
简榆延耐心抱着浑身瘫软的方彬澜,将他放进蓄满温水的浴缸里,指尖轻柔细致地替他擦拭干净周身,温热的水包裹着发烫的肌肤,终于抚平了残留的燥热,让紧绷的身体彻底放松下来。
清洗完毕,他拿起柔软的大浴巾,将方彬澜整个人严严实实裹住,稳稳打横抱起。
脱离水汽氤氲的浴室,晚风从窗边缝隙溜入,带着微凉的气息。
怀中小人儿忽然扬起脸,看向他紧绷的侧脸,眉眼软软的,对着他傻乎乎地弯起唇角,露出一抹干净又乖巧的傻笑。
简榆延目光微动,却故意板着脸没有应声,装作漠视,稳稳抱着他走回卧室,轻轻将人放在柔软的大床中央,替他盖好被褥,严严实实护住,避免他着凉。
方彬澜沾了床,困意瞬间席卷全身,眼皮沉重得再也撑不住,沉沉陷入熟睡,呼吸均匀绵长。
简榆延静坐床边片刻,眸色温柔深沉。
他拿起枕边方彬澜的手机,屏幕不知道为什么一直亮着。指尖轻点,找到自己的微信,发送好友申请,备注简单直白,是他的名字。
发送成功的瞬间,简榆延唇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极浅的笑意。
做完这一切,他起身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温白开,放在床头柜最显眼的位置,方便他醒来就能解渴。
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床上熟睡的人,轻手轻脚转身,带上房门,安静离开。
天光透过酒店窗帘缝隙渗进来,浅浅落在被褥上。
方彬澜是被浑身酸痛的乏力感疼醒的。
脑子像是被重锤碾过,昏沉发胀,四肢酸软得抬都抬不动。昨夜滚烫混乱的片段零碎地涌入脑海——下药的酒、失控的药性、黏糊的燥热、浴室的温水、还有简榆延所有纵容的温柔。
画面太清晰,羞耻感瞬间直冲头顶。
他猛地睁大眼睛,脸颊瞬间烧红,连耳根都烫得厉害。
偌大的酒店房间空荡荡的,枕边微凉,早已没有第二个人的温度。简榆延走得干干净净,仿佛昨夜所有失控的纠缠,只是他一场荒唐的梦。
他抬手摸过枕边的手机,指尖刚碰到屏幕,就弹出一条微信新好友提醒。
申请人:简榆延。
时间,是昨夜深夜。
方彬澜瞳孔一颤,盯着那行备注愣了好几秒,心脏乱跳。
他居然……主动加了自己私人微信。
不是工作对接的商务号,是从不对外公开的私人号。
他指尖微颤,下意识点了通过。
好友添加成功的瞬间,他甚至不敢点开对话框,不敢回想昨夜自己的模样。
浑身一阵阵发冷,骨头缝里泛着刺骨的酸软。他撑着手臂想坐起来,刚一动,脑袋剧烈发晕,整个人直接倒回枕头里。
他抬手贴上自己的额头,滚烫得吓人。
昨晚折腾太久、药性透支身体、浴室冷热交替,再加上情绪大起大落紧绷整夜,本就疲惫不堪的身体,终究是扛不住垮了。
发烧了。
浑身滚烫发烫,四肢却发凉发软,头晕目眩,连呼吸都带着灼热的气息。
方彬澜没力气逞强,也没心思纠结那些暧昧纠葛,指尖划开手机,哑着嗓子给副总打了电话。
电话刚接通,他声音虚弱沙哑,几乎听不清晰:“过来……酒店接我。”
“方少?您昨晚没回家?”副总立刻察觉到他状态不对。
“别问了,快点。”
方彬澜挂了电话,把自己整个人埋进被子里,蜷缩成一团。
又热又冷的折磨反复拉扯着身体,意识昏昏沉沉。
短短二十分钟的等待,像熬了很久。
副总赶到酒店用房卡开门进来时,第一眼就看见床上蜷缩的人。
方彬澜脸色潮红,唇色偏白,眉眼恹恹的,整个人透着一股病态的虚弱。
“您发烧了?”副总快步上前,伸手一碰他的额头,吓了一跳,“这么烫!”
方彬澜勉强掀了掀眼皮,浑身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轻轻“嗯”了一声。
昨夜所有嚣张,尽数被一场高烧磨得干干净净。
副总不敢耽搁,小心翼翼扶他起身:“我立刻带您去医院。”
方彬澜任由他搀扶着,脚步虚浮,浑身无力,全程低垂着眼,一言不发。
手机静静握在掌心。
副总驱车一路平稳赶回方家别墅。
车门打开,副总小心翼翼扶方彬澜下车。
庭院玄关处,正站着一道利落的身影。
方杏特意抽空回来探亲,刚踏进院子没多久,本是闲来等人,转头就看见这般憔悴失态的方彬澜。
她眉眼微顿,几步走上前,目光细细扫过他苍白泛红的脸:“彬澜,好久不见。”
熟悉的声音落进耳朵里,像一缕温软的风。
方彬澜涣散的视线微微聚焦,看见是自家表姐方杏,嗓音沙哑虚弱,带着浓重的鼻音,轻轻唤了一声:“姐……”
方杏一眼就看出他状态极差,整个人蔫得厉害,抬手轻轻碰了下他的额头,指尖触到滚烫的温度。
“怎么了?烧成这样,脸色差得吓人,出事了?”
方杏的指尖温热,贴在滚烫的额头上,瞬间就让方彬澜酸涩的眼眶泛了点热意。
“没出事……就是累。”
副总在一旁识趣地低声开口:“方小姐,方少今早突然高烧,身体透支太严重了。”
方杏伸手稳稳扶住他晃悠悠的身子:“好好的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
姐弟俩走进客厅,佣人连忙拿来温水和退烧药。
方彬澜靠在沙发上,后背塌得彻底。
“前段时间一直赶项目,天天熬夜,跑现场、改方案、对内评审,一刻都没敢停。”
“最后竞标还是输了,心里憋着口气,又总觉得自己特别没用。之前犯了错,一直耿耿于怀,天天悬着心,睡也睡不踏实。”
他指尖无意识攥着沙发抱枕,声音轻轻的。
“想好好证明一次,想靠自己稳住手里的事,不想一直被人说浮躁、冲动、靠家世。可拼到最后,还是差了点。”
“昨晚应酬晚宴,人多又乱,心里烦得慌,躲出去吹风......回来就不对劲了,浑身发冷发热,今天直接烧起来了。”
他刻意跳过所有和简榆延发生的事。
方杏静静听着。她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年纪轻轻,沉下心啃项目、跑实地、改方案,愿意低头沉淀,愿意为了输赢踏实付出,这已经比很多纨绔子弟强太多了。”
“输赢本来就是常事,一次竞标而已,定不了你的输赢。别逼自己太狠,你才二十出头,不用一下子把自己逼到极致。”
方彬澜垂着眼,长长的睫毛盖住眼底所有情绪。他轻轻“嗯”了一声,鼻音浓重,软软的:“我知道……就是忍不住。”
“总不想认输,也不想一直活在自己的毛病里。”
方杏看着他病恹恹的:“先好好养病,什么输赢烦心事,全都放一边。身体垮了,什么都追不回来。”
“在家好好歇几天。”
方彬澜靠在沙发上,闭上眼,浑身酸软无力。
吃过退烧药,暖意缓缓裹住四肢,昏沉的头脑稍微清醒了几分。
客厅安安静静,方杏在隔壁帮他整理休养要用的东西,没人打扰。
方彬澜拿起手机,盯着微信列表里那个崭新的头像。他点开对话框,指尖微哑,带着刚退烧的软糯鼻音,录了一条短短淡淡的语音。
声音低低的,没什么力气:“昨晚……麻烦你了。”
发送出去。
紧接着,他干脆利落地输入金额,转了一万块过去。
转账成功的提示弹出,他紧绷的心稍稍落了一点,像是终于为自己的荒唐、麻烦,找到了一点笨拙的弥补方式。
不过半分钟,对方秒回。
没有语音,没有多余关心,只有一句冷冷的文字:【方彬澜,你嫖我呢?】
短短六个字,瞬间把方彬澜钉在原地。
手足无措地攥着手机,连忙打字反驳:【没有。】
他只是愧疚、不安、想弥补,想谢谢他昨晚没有丢下失控的自己,想为自己所有的莽撞和麻烦买单。
对话框彻底安静下来。
简榆延没有再回消息。
沉默比指责更让人难熬。
方彬澜心里慌了,认定又是自己考虑不周,办错了事。
手指飞快地敲击屏幕,一条接一条消息往外发。
【我真不是那个意思。】
【昨晚的事,是我给你添了大麻烦,我心里过意不去,才转钱的。】
【没有要侮辱你的想法,你别这么想。】
发送过去,石沉大海。
他心里更乱,烧得昏昏沉沉,思维也转得迟钝,又接连往下发。
【是我笨,我不知道该怎么弥补。】
【那天休息室,还有昨天晚上,全部都是我的问题。】
【钱你要是不想要,你可以退回来,不要不回我消息行不行。】
一条接着一条,对话框刷了长长一截。
他病中情绪本就脆弱,越发越忐忑,指尖都微微发抖。
那边依旧毫无回应。
方彬澜盯着屏幕,浑身发烫酸软。方才退下去的热度仿佛又往上涌了几分。
他犹豫片刻,又摁下语音键,鼻音浓重,声音蔫蔫的,带着一点无措:“你回我一句好不好,就算骂我两句也可以……别不理我。”
语音发送出去,依旧没有回音。
一万块的转账就那样悬在聊天界面,既没有被收下,也没有被退回。
走廊传来脚步声,方杏整理完东西走回来,一眼看见他失魂落魄的模样。
“还在看手机?烧还没退干净,少玩一会儿。”
方彬澜慌忙把屏幕按灭,低声应了一声。
高层会议开了整整两个多小时。
会议室里,简榆延听完几份项目汇报,敲定几项工作部署,散会之后,一众高管陆续离场。他坐回原位,才终于有空拿起搁置在桌边的手机。
屏幕上密密麻麻铺满消息,连续十几条弹窗涌出来。
当时瞥见不断弹出的消息红点,发完之后,他以为对方还要继续胡搅蛮缠,索性直接把手机倒扣,专心开会,一条都没有点开。
等此刻真正点进去,逐条往下翻看。
看见方彬澜虚弱的语音,大段慌乱的解释,还有那句带着委屈的“就算骂我两句也可以……别不理我”。
简榆延指尖顿在屏幕上,方才胸中的怒火,一点点敛了下去。心头微微一沉,压下之前那点被冒犯的不悦,敲下一行文字发送过去。
【身体怎么样了。】
发送完毕,聊天框安静,那边迟迟没有回复。
简榆延眉峰微蹙,心底生出几分不安。他不清楚方彬澜现在的状况,回想昨夜对方药效褪去之后本就透支严重,直接翻出副总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接通。
“喂,简总?”副总那边背景音是老宅的环境音。
“方少现在情况如何。”
副总听到这个问题,愣了一下,心里暗自觉得莫名其妙。
简榆延和方彬澜向来针锋相对,怎么突然来打听方彬澜的近况。
“……简总,这个,我不太好电话细说。”副总不便在电话里讲太多,想了想,如实提议,“您要是实在不放心,有空可以直接来老宅这边看一看,人现在就在家里。”
简榆延指尖捏着手机,沉默几秒。
他没有料到,方彬澜的状态已经到了需要待在老宅休养的地步。
“知道了。”
简短说完,简榆延挂断通话。
他低头重新看向微信对话框,方彬澜依旧没有回复。
站在落地窗前,指尖无意识摩挲手机边缘。
理智告诉他不该过去。一旦出现在方家老宅,若是被方父或者家里其他人撞见,说不清缘由,凭空生出无数流言,对两家都麻烦。
可一想到方彬澜昨夜被药物折腾得那么重,如今又失联不回消息,心底那点担忧压不下去。
简榆延拿起外套,跟沈屹交代推迟接下来全部晚间行程,驱车动身去往老宅。
车子停在方家别墅门外,没有直接进门。他给副总发了条消息,让对方找借口出来接他,尽量避开其他人。
没过片刻,副总悄悄从侧门走出来,神色复杂。
“简总,您真过来了。”
“他现在到底怎么样。”简榆延开门见山。
副总低声回话:“发高烧,还没完全退,吃了药时好时坏,人精神很差。今天回到家,他表姐也在,一直在照看着。”
简榆延眸色一沉,才知道人是在发烧所以迟迟没有回微信。
“发烧。”他低声重复一遍,心里一阵懊恼,方才只发了一句询问,对方身体难受,根本没有力气回复。
“方总还有家里其他人都在主宅,不方便您正大光明进去。”副总顿了顿,“少爷现在待在西侧独立的客房小楼,那一片很少有人过去,我带您绕小路过去。”
简榆延点头,跟着副总沿着院墙侧边的林荫小道绕路。
院落草木幽深,晚风带着凉意。
西侧小楼的窗户透出暖黄灯光,窗帘半掩。
隔着玻璃窗,能隐约看见房间里面。
方彬澜半靠在床头,脸色泛着病态的潮红,手机扔在枕边,人昏昏沉沉,时不时闭着眼咳嗽两声。方杏坐在床边,正伸手试他额头温度,把水杯递到他唇边。
简榆延站在窗外树影里,静静望了片刻。
方杏说了几句什么,方彬澜无力地摇摇头,脑袋歪靠枕头上,又闭上眼。
“烧反反复复,睡也睡不踏实。”副总在旁边压低声音。
简榆延沉默。
他没有立刻推门进去。现在方杏就在屋内,贸然闯入,场面会无比尴尬,很多事情根本没法解释。
他从口袋取出一小盒退热的进口药剂,递给副总。
“这个,给他。不要说是我送来的。就说是外面采购的退烧药。”
副总接过药盒,面露为难:“简总……您不进去见一面?”
简榆延目光再一次落回窗内那个身影,眼底情绪复杂难辨。
“不了。”
“等他烧退,身体好些再说。”
说完,简榆延不再多停留,转身沿着小路,悄无声息离开方家老宅。
昏睡间隙,方彬澜烧得迷迷糊糊,摸到枕边手机,才看见简榆延发来的那句【身体怎么样了】。
手指虚软,打字都费劲。
他停顿很久,只回了短短两个字:【发烧。】
消息发送出去,对面已经没有在线。
方彬澜盯着对话框,心口闷闷的,又一阵眩晕袭来,手机从手里滑落,再次沉沉睡去。
吃过第二轮退烧药,药物带来的困意缓缓涌上来。
房间只开了一盏柔和的床头小灯,窗外夜色沉沉,庭院里虫鸣浅浅。方杏替他掖好被角,轻手轻脚退出房间,留他一人安睡。
高烧依旧反反复复,身上时而燥热,时而发冷,但这一晚,没有再袭来那些令人窒息的噩梦。
他坠入一场安稳柔软的好梦。
梦里没有竞标会上针锋相对的报价,没有会展休息室的算计,没有烟疤,也没有难堪的转账误会。
是一处临湖的小院,风很轻,日光温煦。
简榆延就站在不远处,眉眼柔和。没有争执,没有赌气,也没有旁人窥探的目光。
梦里的他们不再是对立的两家企业继承人,不必处处提防,不必事事较劲。
方彬澜可以肆无忌惮地凑过去,伸手扯一扯对方的袖口。简榆延也不会冷着脸躲开,会微微低头,安静听他说话,唇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他们并肩沿着湖边慢慢散步,随便聊着无关生意的细碎闲话。
阳光落在简榆延侧脸,脖颈那道刺眼的烟疤消失不见,干干净净。
方彬澜可以大胆靠在简榆延肩头,感受着对方温热的体温。梦里的触感无比真切,他心底满是踏实的欢喜。
“就这样挺好。”他在梦里低声呢喃。
简榆延侧过头,伸手轻轻拢住他的肩膀,没有说话,只是安安静静陪着他。
整个人陷在梦境里,连日紧绷的神经彻底放松下来。睡着的方彬澜眉头舒展,不再紧锁,长长的睫毛安静垂着,睡得格外安稳。
不知过了多久,夜里一阵轻微的燥热,将他从甜梦里轻轻拽出来一丝意识。
他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指尖无意识地空抓了一下,身边只有冰凉空荡的被褥。
现实与梦境的落差漫上来,心底漫开一层淡淡的怅然。
他闭着眼,贪恋着方才那场好梦带来的暖意,不愿意彻底清醒过来,又沉沉坠入睡眠之中。
一周时间转瞬而过。
方彬澜的高烧彻底退干净,身体完全恢复。
按照方父安排,他跟着方杏一同动身,去往奶奶方凌菲的老宅。
老宅院落很大,古木参天,顾家的人今天也过来做客。
庭院里热闹喧嚣,长辈围坐在廊下喝茶闲谈,庭院草坪上,小小的顾霖火正在追着蝴蝶跑,孩童清脆的笑声此起彼伏。
方彬澜跟在方杏身后踏入院子,目光一扫,便看见了顾焰。
这是他第一次正式见到这位名义上的堂哥。顾焰身形挺拔,神色沉静,身旁稳稳站着顾筱灼。
“彬澜,来了。”方杏笑着上前打招呼。
方彬澜收敛心神,上前依次问好。
他顺势和顾筱灼聊了几句,闲谈之间,很轻易就看明白了两人之间的氛围。不必明说。顾霖火跑累了,噔噔噔跑回来,熟练扑到两人怀里,顾焰伸手把孩子抱起来,顾筱灼抬手替小孩拂去额角的薄汗。
方彬澜站在原地,目光落在他们三人身上。
看着顾焰与顾筱灼彼此依靠,身边还有领养而来的顾霖火,安稳圆满的模样。
脑海不受控制地窜出那晚酒店的片段。
他不由自主拿自己和简榆延,对照眼前这一对。
心口莫名闷了一下。
有羡慕,也有说不清的茫然。
“在想什么,站在这里发呆。”方杏侧过头,低声问他。
方彬澜猛地回过神,迅速把纷乱的念头压回心底,扯出一抹淡淡的笑意,摇了摇头:“没什么,就是觉得孩子很可爱。”
顾霖火恰好从顾焰怀里探出头,好奇地望了他一眼。
方彬澜自己心里清楚,刚刚那一瞬间,他满脑子,全是简榆延。
廊下的阳光柔和洒落,顾焰抱着顾霖火,小家伙安分地窝在他臂弯里玩着手里的小玩具。
“看着好像心事重重。”顾焰开口,声音不高,刚好只有身旁几人听得见。
方彬澜回过神,略显局促地扯了扯唇角,没有接话。
“我接手顾家那一段日子,和你差不多大,也很累。”顾焰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顾霖火,又望向身侧的顾筱灼,“一大堆家族的担子压过来,内外的博弈,旁人的期待,无数双眼睛盯着你,做错一件事就会被无限放大。一边要守住家业,一边还要守住自己心里想要的东西,两头拉扯,常常觉得喘不过气。”
顾筱灼安静站在他身侧,微微颔首,显然也记得那段难熬的时光。
“会冲动,会犯错,也会走弯路。”顾焰目光落回方彬澜身上,“不必因为一次失利,或是一两件做错的事,就全盘否定自己。输赢是常态,人也都是靠着磕碰慢慢磨出来的。”
“不用逼自己立刻活成所有人期待的模样,慢慢来就够了。不管是事业,还是心里放不下的人和事,都急不得。”
方彬澜心口微微一热,指尖松了松,低声应道:“谢谢堂哥。”
顾霖火这时忽然抬起小手,往方彬澜的方向晃了晃手里的小风车,咯咯笑出声。
方杏在一旁笑着打趣:“你看,霖火都在给你打气。”
方彬澜被孩童的模样逗得稍稍舒展眉头,扯出一抹浅淡的笑。
晚饭摆开在老宅宽敞的实木饭厅,一桌子菜式丰盛,暖黄吊灯笼罩整张餐桌。
长辈们落座,顾焰抱着顾霖火坐在顾筱灼身侧,方杏挨着方彬澜,一大家子热热闹闹。
几轮碗筷轻响过后,奶奶方凌菲夹了一筷子菜放到方彬澜碗里,目光落在他身上。
“彬澜,你都二十一了,该上心找个对象了。你看看你两个堂哥,家业安稳,身边也有人陪着,还有霖火,多圆满。”
方彬澜握着筷子,闻言微微一顿,半是无奈半是调侃地回嘴:“奶奶,您怎么不说说表姐。”
方杏坐在旁边,闻言哭笑不得,抬眼望向自家奶奶。
方凌菲摆了摆手,全然不在意,目光扫过桌对面的顾焰与顾筱灼:“不说她不说她。你找男生也好,找女生也罢,我这个做奶奶的,没半点意见。”
这话一出,饭桌上气氛轻松了几分。
方杏略带迟疑,轻声问:“奶奶,这样……不要紧?”
方凌菲淡淡一笑,抬眼望了望正在乖乖啃小排骨的顾霖火:“要紧什么,家里不还有霖火呢,香火有人接续。”
一句话落,满桌人都低低笑出声。
顾焰唇角扬起浅淡笑意,顾筱灼眼底也漾开一点柔和,顾霖火听不懂大人的对话,只顾埋头吃东西,腮帮子鼓鼓的。
所有人的视线都轻轻落在方彬澜身上,等着他的回应。
方彬澜指尖捏紧竹筷,心口莫名跳了一下。
“知道了奶奶。”
晚饭散去,各自回房歇息。老宅院落幽深,夜里格外安静,虫鸣断断续续从窗外的树丛传进来。
方彬澜被安排在二楼一间客房,房间宽大,古式木窗推开就能看见庭院的月色。他洗漱完毕,只穿一件宽松家居衫,靠在窗边发呆,脑子里还反复回荡着饭桌上奶奶催他找对象的那番话,免不了又想起简榆延。
门外传来哒哒的小脚步声,轻轻叩了叩门板。
“哥哥?”
稚嫩软糯的童声传进来。
方彬澜回过神,走过去拉开房门。顾霖火小小的身子站在门口,睡袄软软蓬蓬的,乌黑的眼睛亮晶晶望着他。
方彬澜忍不住弯了下嘴角,伸手揉了揉小孩的头顶:“哥哥?傻孩子,我是你表叔。”
顾霖火歪着小脑袋,似懂非懂,一本正经地开口:“可是,爸爸经常叫另一个爸爸叫哥哥。”
方彬澜动作一顿。
他一瞬间就反应过来,说的是顾焰和顾筱灼。小孩子记不住复杂称谓,只记住了平日里两人亲昵的叫法。
“这样啊……”他低声应了一句,心头轻轻晃了晃。
顾霖火仰起小脸:“那表叔,你有没有哥哥?”
方彬澜稍稍沉默,指尖无意识蹭过门框,苦笑了下:“你是说对象那种?没有。”
顾霖火眨了眨眼睛,小声咕哝:“好吧。”
小家伙说完,也没有继续纠缠,手里还攥着一个布玩偶。
“两个爸爸叫我回去睡觉啦。”
说完,小短腿一转身,哒哒哒跑远,消失在走廊的拐角。
房门半敞,月光淌进屋内。
有没有哥哥。
方彬澜走回窗边,望着外面皎洁的月色。
他脑海里不受控制浮现简榆延的眉眼。
明明发生过那么多纠缠,可他们什么名分都没有。是商场上的对手,是一场意外裹挟在一起的两个人,算不上恋人,更谈不上什么对象。
他拿出手机点开微信,对话框还停留在之前寥寥几句,那一万块转账依旧悬在那里,既没有收下,也没有退回,之前就自动返回钱包里了。
指尖悬在输入框上很久,最后什么字也没有打,又把手机收了起来。
夜风微凉,吹得窗帘轻轻晃动。
方彬澜觉得无聊干脆抓过枕边手机,翻出宋谭霖的号码,直接拨了过去。
电话秒接。
“稀客啊方彬澜,半夜找我干嘛?”宋谭霖懒散松弛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
方彬澜靠着床头,仰头望着天花板,噼里啪啦倒起了最近的糟心事。
“我最近真的快疯了。”
“前段时间连轴转熬项目、跑现场、改方案,拼到最后竞标还是输了,天天自我内耗,逼得自己直接高烧躺家里。”
“好不容易养好身体回老宅,奶奶还天天催我找对象,看着别人家圆满安稳,就我一事无成、一塌糊涂。”
“明明我已经很努力稳住性子、收敛脾气、改掉冲动,可到头来还是什么都做不好,还总做错事。”
电话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是宋淼儿挤到听筒边偷听。
“是方彬澜?”
“方彬澜,你怎么听起来气鼓鼓的?”
宋谭霖无奈笑了一声:“我妹凑过来了,你继续说,我俩听着呢。”
宋淼儿:“我们当树洞,是不是又有人惹你不开心,还是家里又念叨你?”
方彬澜听着兄妹俩轻松的声音,紧绷的肩膀稍稍放松了点。
“就是觉得特别憋屈。”“别人都顺顺利利的,就我天天乱七八糟,犯错、补救、尴尬、内耗,没完没了。”
他气得抓了抓头发。
听筒另一头安静了一阵。
宋谭霖没有插话,静静听方彬澜把一堆压抑的烦心事倾倒完毕。宋淼儿也安安静静听着,听了这么久。方彬澜说完一大通,长长吐出一口气,靠在床头,房间月光冷冷洒在身上。
宋淼儿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方彬澜,别的事情,努力就会有结果。但心里搁着的那个人,一直闷在心里只会越憋越难受。你要是想和那个人说,就给他打电话。”
方彬澜的心猛地一紧。
“……什么人。”他声调都微微绷紧。
宋谭霖在旁边低声笑了一声,拆台却又留足余地:“行了,别装了。听你这状态,哪里单单只是竞标输了、家里念叨几句的事。心里明显揣着一个人。”
“不用跟我们讲是谁,我们也不追问细节。”宋谭霖语气放平,“但总自己一个人反复琢磨,来回内耗,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误会也好,心结也罢,总得当面或者通个电话摊开讲。”
宋淼儿跟着附和:“一直发微信文字容易误会,文字很容易曲解意思。打一通电话,把心里的话好好说清楚。不管最后结果怎么样,至少不用自己夜里翻来覆去难受。”
“就像我们现在这样。”
方彬澜捏着手机,指节微微泛白。
脑海里立刻浮现简榆延。
他不是没有想过打电话。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方彬澜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无力,“好多事,太乱了,我不知道从哪里开口。”
“不说复杂的,先说最基础的。”宋淼儿认真劝道,“至少把误会解开。”
窗外夜风拂过树梢,沙沙作响。方彬澜坐在月色下,内心剧烈摇摆。
听筒那边宋谭霖和宋淼儿还在轻声开导,方彬澜沉默片刻,轻轻应了一声:“知道了。”
几句简单道别,他挂断通话。
房间只剩下窗外晚风掠过树叶的沙沙声响,月光铺在被褥上,四下寂静。
方彬澜握着手机,指尖有些发僵,点开微信通讯录,往下滑动,一眼就看见了简榆延的名字。
他盯着头像愣了好长一会儿。
鼓起很大的勇气,他点下视频通话。
手指飞快,先把自己这边的摄像头彻底关闭,只保留语音。
屏幕上显示【正在呼叫】。
听筒传来嘟嘟的等待铃声,每一声都敲在心上。
方彬澜后背绷得笔直,靠在床头,手心悄悄冒出一层薄汗。
他不敢开摄像头。
他怕简榆延看见自己的脸。
深夜的简氏集团公寓,书房还亮着灯。
简榆延刚处理完收尾的工作,指尖刚合上笔记本,手机屏幕亮起。
【方彬澜:邀请你进行视频通话。】
他眉峰微挑,带着几分意外。他起身故意把灯关了,指尖顿了两秒,随即点了接通。
画面亮起,只有话筒标识亮着——对方关了摄像头。
简榆延嗓音清冷低沉,带着深夜独有的微哑:“不开镜头?”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
方彬澜蜷在老宅的床头,月光落在他泛红的耳尖,他攥着手机:“不用。”
简榆延也没强求,靠在椅背上,指尖轻敲桌面,耐心等着他开口:“找我什么事。”
隔着屏幕,看不见彼此的神情,反而让方彬澜松了口气。
“之前转你一万块,我真的没有别的意思。”
“我就是觉得那天晚上麻烦你了,我心里过意不去,想谢谢你、弥补一下。”
“我知道很蠢,很冒犯,是我不会做事。”
停顿片刻,他喉结滚了滚:“你之前说我嫖你……我当时特别慌。我从来没有那么想过你,半点都没有。”
简榆延静静听着。
沉默几秒,简榆延缓缓开口:“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