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江湖志》清翡

9、沧澜城 温舟与江、

　　南宫止没动，江不允误以为他还在生自己的气，他颇有些无奈地笑了笑：“止弟，你就别生我气了，理理我吧。”
　　南宫止低声说道：“她就是温神医的故人。”
　　江不允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眼底浮起几分喜色，扬声说道：“那好啊！温兄这下高兴了吧。”
　　“她死了。”
　　江不允脸上那点喜色瞬间僵住，方才扬起的眉眼重重沉了下去。
　　他脸上血色本就淡薄，此刻更是褪得一干二净，胸口微微起伏，昨夜雨地里厮杀受的伤跟着扯得隐隐作痛。
　　江不允垂落眼帘，指尖无意识攥紧身下被褥，半晌才哑着嗓子低声问：“怎么会……”
　　南宫止道：“她本就身受重伤时日无多，昨日又淋了雨加重了病情……”
　　江不允余下的话全然听不进去，心头一乱，猛地掀被起身，全然不顾身上尚未愈合的伤口，踉跄着夺门冲了出去。
　　院中依旧弥漫着熟悉的草药气息，只是院落正中，凭空多出一座新翻泥土的小土堆。
　　温舟就坐在坟前，往日时时握在手中的折扇，此刻被随意丢弃在脚边泥地里。他不知在这里枯坐了几时，发丝尽数被雨水打湿，一缕缕贴在面颊，衣衫浸透，浑身淋得通透，一动不动，像一尊失了神的石像。
　　江不允移动了一下脚步，勉强支撑着自己的身体走到温舟旁边。
　　“……温兄。”
　　他张了张嘴轻声喊道。
　　温舟身子微微一动，他望着坟前那抔新土，声音轻得像叹息：“求而圆满，人间奢望啊。”
　　江不允眼眶也有些湿润，挨着温舟缓缓坐下，少女清脆的铃铛声仿佛犹在耳边。他心中也很不是滋味，上一秒还活生生的人，一转眼便成了一座孤坟。
　　“晚儿让我告诉你，她并不是故意丢下你，只是她明白自己时日无多，不敢再耽误了。”温舟启唇说道。
　　江不允摇头，温舟缓缓叹了口气，抬手扶上额头：“早知是这样，当初我就该主动去沧澜城寻她，是不是一切都不一样了。”
　　江不允手搭在温舟的肩上，低声劝慰：“温兄节哀啊。”
　　“都是命啊。”
　　不知是雨雾迷离晃了眼，还是心绪生出的错觉，江不允恍惚望去，竟看见温舟鬓角，悄然添了几缕霜白。
　　又在医馆待了些时日，江不允他们两人的伤都好了差不多，便寻温舟辞行。
　　“江不允。”
　　江不允听到声音回头，谢云川走了过来左右查看他的身体，问道：“你确定身体都已经好了？”
　　江不允拍了拍自己的身体笑道：“放心吧，没事了。”
　　谢云川一想到那日浑身是血的江不允，心中还是有些后怕。
　　“那些人明面上是不敢动手了，但你也得提防。是我们云渺阁对不住你。”
　　江不允轻推了他一把笑道：“说什么胡话呢，我还没感谢你救了我一命呢。”
　　谢云川难得的没跟他打闹，正了正神色道：“你走之后我这右眼皮就一直在跳，我实在放心不下。但我又是背着师父偷跑出来的，所以不能陪你一起去沧澜城，你路上务必要多加小心。”
　　“知道了。”江不允也收敛了神情，朝人认真点了点头。
　　江不允说着，余光却不自觉瞥向那座土坟，谢云川自然也是看见了，轻叹一口气捏了捏江不允的肩膀道：“别多想了，最起码两人也是见上了。”
　　“为什么人总是差点运气。”江不允垂下头整理好自己的情绪，道：“那我去找温兄道别了。”
　　谢云川点点头说道：“去吧。”
　　江不允走到温舟房间门口，正巧碰上温舟背着行囊出来。
　　“温兄你这是要出远门？”江不允问道。
　　温舟轻轻点头。短短数日，人仿佛骤然老去，鬓角又添了几缕白发，眼底沉沉浸着化不开的悲痛，再不见往日那份从容闲散。
　　他手上依旧提着那把折扇，却没有像从前一般随意摇开，只是垂在身侧，指尖死死攥住扇骨。
　　“她曾许诺归来，便带我同回沧澜。如今故人不在，这份约定，只好由我一人去赴。”
　　江不允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竟不知道该说什么来劝慰。安慰的话显得轻飘飘，任何言语都抚不平这份落空的遗憾。
　　“温兄……”他只艰难吐出两个字。
　　温舟勉强扯了一下嘴角，算做笑意，那笑意却没有抵达眼底。
　　“说到底沧澜城还是我的故乡呢，只是游子离家太远竟不记得归家的路了，只能麻烦江兄弟了。”
　　江不允连连摇头说道：“不麻烦，不麻烦，我们正好顺路！”
　　待到他们从药馆中走出，南宫止早已在外面等候了，见到温舟也只是稍稍有些惊讶，并没太多表情。
　　“止弟！”
　　江不允自认为他们已经和好了，笑意盈盈的凑到南宫止身边抬手给他遮阳。
　　“这太阳这么大，怎么不到里面等我们？”
　　南宫止没说话，见人到齐抬脚离开。
　　从青凌城去往沧澜城，这一个多月的步行赶路，倒也算顺遂。
　　顺着官道晓行夜宿，脚下尘土起落，沿途虽不时撞见往来江湖路人，却再没有遭遇追杀祸事。
　　“这一路还真是风尘仆仆啊。”
　　江不允抬手拍了拍腕间护腕，抖落薄薄一层尘土。他一身原本鲜亮的红衣，经过月余长途跋涉，反复风尘沾染、几番浣洗，艳丽色泽已经淡淡褪下去几分，布料边角也磨出浅浅毛边。
　　“今日在此休息一番，明日便可直接进城了。”温舟将行囊搁在桌角，声音淡淡。
　　江不允应了一声，快步凑到窗边，一把推开木窗。
　　晚风迎面扑来，吹散屋内闷浊的气息。远方旷野尽头，沧澜城巍然矗立。高大厚重的城墙连绵延展，暮色之下轮廓磅礴雄伟，城头旌旗迎风翻飞。遥遥便能望见城门处人流络绎不绝，车马往来不息，隐约有喧嚣市井之声顺着晚风遥遥飘过来。
　　这便是江湖人人称道的沧澜。
　　江不允手掌紧紧按在木窗沿，眼底一下子亮起来。过去无数个日夜，他在云渺阁翻阅江湖榜单、听旁人闲谈轶事，无数次想象这座天下雄城的模样。如今真真切切望见它的轮廓，胸腔里一股热意直往上涌，一路跋涉的疲惫仿佛瞬间消散大半。
　　少年心底满是按捺不住的雀跃与向往。这里藏着江湖万千风云，藏着各大世家高手，藏着数不尽的传说。他忍不住已经在心里设想，明日踏入城门，会见到怎样的侠客，会遇上怎样跌宕的故事。
　　只是转瞬，余光瞥见屋内静坐的温舟，看见那人鬓边刺目的白发，那份滚烫的兴致稍稍往下压了几分。
　　他长长呼出一口气，眼神依旧灼灼发亮：“果然气派，明天总算能够亲眼见识沧澜的江湖了。”
　　温舟笑了笑道：“两位之后有何打算啊？”
　　南宫止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杯沿轻轻磕到茶盏，发出一声细脆轻响。
　　江不允闻声立刻转过身，大步上前，一脚干脆踩在椅沿，身子微微前倾，手掌重重拍在腰间剑柄，眉眼飞扬，一股子少年意气扑面而来，雄赳赳气昂昂高声道：“自然是去论剑比武！”
　　温舟仿佛也被这份蓬勃的少年意气感染，手腕一抖，“唰”地甩开折扇，唇边浮起一抹久未见的浅淡笑意。
　　“好。”他摇了摇扇子，目光带着几分欣赏，“没准你此番前去，还能入城主法眼，被收作门下弟子。”
　　“真的假的？”江不允眼睛骤然一亮，语气满是雀跃。
　　温舟轻轻颔首，折扇在掌心轻轻一拍，缓缓接话：“往年确有此事。那论武台乃是沧澜城中最热闹的去处，江湖后生皆可登台较量。若是身手亮眼，被城中高手、甚至城主看中，便有机会拜入门下，剑法得以更加精进。”
　　他说到此处，笑意又淡了些许，指尖无意识摩挲扇面，“只是我离开太久，不知如今是什么情况了，你可以问问止兄弟。”
　　“确有此事。”南宫止回答。
　　江不允握剑的手不自觉收紧，眼里满是跃跃欲试的光芒。
　　次日。
　　江不允一大早起来了，他轮流拍拍南宫止与温舟的房门叫他们起床。
　　“起来起来，太阳都晒屁股了！”江不允边拍房门边喊道。
　　温舟打着哈欠打开房门，见到江不允不由失笑：“你这恐怕是一夜没睡吧。”
　　江不允扬了扬手中的包子笑道：“起来吃包子了。”
　　好不容易三人从客栈内走出，直达城门下，江不允内心说不出来的激动，谢允也是在这个地方扬名的吗。
　　天光敞亮，沧澜城内人声鼎沸。
　　宽阔的青石板大路纵横延展，两侧酒楼旗幡高高飘扬，兵器铺叮当锻铁之声、商贩吆喝、侠客笑谈揉作一团。
　　往来行人络绎不绝，佩剑江湖客、车马商队交错穿行，满城皆是喧嚣热闹的烟火气。
　　行至一处岔路口，温舟停下脚步，背上行囊束带已经系牢。他收起折扇，脸上那一点方才说笑时的暖意尽数敛去，神色复归平静淡然。
　　“便到这里吧。”他看向江不允与南宫止，声音不高，“前路各自珍重。”
　　江不允脸上的兴致稍稍落了几分，下意识上前一步：“温兄……”
　　“不必多言。”温舟浅浅一笑，略一拱手，转身便汇入川流不息的人潮之中，身影很快便被往来人群渐渐淹没。
　　江不允望着他离去的方向，默然片刻，才收回目光。
　　“同在沧澜城总有一天会再相见的。”南宫止道。
　　江不允点点头，重拾笑容：“你说的不错！”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杂女子的呼喊，自街面另一侧喧闹里冲了过来。
　　一名女子快步追赶着前方男子，二人在人流里穿梭，转眼便跑到近前。视线扫过，女子一眼瞥见立在街边的南宫止，脚步猛地刹住。
　　那奔跑在前的男子也跟着顿下身形。
　　女子微微喘息，发丝有些散乱，望着南宫止，扬声唤道：
　　“大师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