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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长乐巷会消失吗 苏未晚第二 ...

  •   苏未晚第二天醒来的时候,第一件事是看自己的右手。

      看了两秒。

      她才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窗帘没有完全拉严,九月的晨光从缝隙里照进来,在被子上落下一条窄窄的亮线。

      手当然还是那只手。

      什么痕迹都没有。

      可她偏偏记得昨晚。

      雨快停的时候,陆时安的小指先碰到她。

      很轻。

      像在问。

      然后她没有躲。

      再然后——

      苏未晚把被子往上一拉,盖住半张脸。

      不能想了。

      二十五岁的人因为牵一次手失眠到凌晨一点,实在算不上什么值得骄傲的事。

      手机就在枕边。

      她摸过来。

      七点四十二。

      微信没有新消息。

      苏未晚盯着陆时安的头像看了几秒。

      昨晚最后的聊天停在十一点十三分。

      【到了。】

      【好。】

      【早点睡。】

      【你也是。】

      没了。

      非常正常。

      正常得像昨晚那十几米的路根本没有发生过什么。

      她把手机扔到一边。

      起床。

      洗脸。

      刷牙。

      换衣服。

      等她收拾完再看手机——

      八点零六。

      还是没有消息。

      苏未晚皱了皱眉。

      昨天明明说好今天九点接她。

      八点十分。

      八点十五。

      八点二十二。

      她终于点开聊天框。

      【你还活着吗?】

      没发。

      删掉。

      【今天还去工作室吗?】

      也删掉。

      最后只剩:

      【几点?】

      她正准备发送。

      手机先震了一下。

      陆时安:

      【今天不用来工作室。】

      苏未晚怔住。

      下一条紧跟着过来。

      【临时有事。】

      她手指停在屏幕上。

      昨晚那点莫名其妙的期待一下淡了。

      【什么事?】

      这次过了快一分钟。

      陆时安才回复。

      【项目出了点变化。】

      【晚点告诉你。】

      苏未晚盯着“晚点告诉你”五个字。

      不知道为什么。

      心里突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她回复:

      【好。】

      想了想。

      又补一句:

      【陆叔叔那边没事吧?】

      【没事。】

      【已经准备出院了。】

      苏未晚松了口气。

      至少不是医院。

      她把手机放下。

      楼下刚好传来母亲的声音。

      “晚晚!”

      “干什么?”

      “下来吃饭!”

      “来了。”

      她打开房门。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又折回来。

      拿起手机。

      还是没有新的消息。

      陆父上午办了出院。

      医生交代了一堆注意事项。

      控制血压。

      少熬夜。

      定期复查。

      药不能停。

      陆母拿着一个塑料袋,把药一盒一盒装进去。

      嘴里一直念:

      “早就跟你说别天天喝酒。”

      陆父坐在床边换鞋。

      “我一年能喝几次?”

      “你那叫几次?”

      “应酬。”

      “人家不喝就不能应酬了?”

      “行行行。”

      “还有盐。”

      “知道。”

      “你根本不知道。”

      陆时安站在旁边,把出院资料装进文件袋。

      陆父抬头看他。

      “你不用在这儿了。”

      “下午回临州。”

      “工作?”

      “嗯。”

      “忙你的。”

      陆时安没回答。

      手机亮了一下。

      许清禾。

      【甲方那边确认了,上午十点开线上会。】

      【规划文件我发你邮箱。】

      下面又来一条。

      【长乐巷那部分比原方案严重,你先看。】

      陆时安目光停住。

      他点开文件。

      手机屏幕太小。

      图纸上的红色区域挤在一起。

      他放大。

      再放大。

      很快。

      看到了那个熟悉的名字。

      长乐巷历史街区综合更新项目。

      下面是一行很小的字:

      一期拟实施建筑腾退、道路拓宽及公共空间改造。

      陆时安继续往下。

      一张规划示意图出现。

      绿色是保留。

      黄色是修缮。

      红色是拆除。

      他手指停住。

      长乐巷东侧大片区域都是红色。

      其中包括——

      陆家。

      苏家。

      以及巷口那排已经经营了几十年的旧铺面。

      陆时安没有继续滑。

      病房里,陆母还在数药。

      “这个一天几次?”

      陆父说:“两次。”

      “医生刚才明明说三次。”

      “那是另一盒。”

      “你看,你自己都记不清。”

      他们的声音还在继续。

      陆时安却忽然想起昨天。

      苏未晚站在老槐树下面。

      手里拿着十七岁的那封信。

      她问他:

      如果当年没有那些事。

      我们会在一起吗?

      他说:

      会。

      昨天的长乐巷阳光很好。

      老人坐在门口择菜。

      有人骑自行车经过。

      老槐树的影子落在墙上。

      一切都像小时候。

      好像这里永远不会变。

      可现在。

      手机屏幕上。

      他们两家的位置都被涂成了红色。

      上午十点。

      线上会议开始。

      陆时安坐在医院一楼的咖啡厅。

      耳机里传来项目负责人的声音。

      “原本我们的影像计划只是城市记忆专题,现在情况有变化。”

      屏幕共享打开。

      规划图再次出现。

      “临州老城区一期更新范围已经基本确认,长乐巷在里面。”

      有人问:

      “什么时候开始?”

      “现在只是前期公示和意见征集,正式实施预计还要几个月。具体时间看后续。”

      “全部拆?”

      “不是。”

      负责人切换页面。

      “这个要说清楚。不是简单拆迁。部分历史建筑会保留修缮,部分危房和道路节点涉及拆除,还有一些居民需要腾退。”

      许清禾问:

      “那影像项目呢?”

      “扩大。”

      负责人说。

      “我们准备从单纯摄影记录,升级成民间档案保存项目。”

      陆时安终于抬眼。

      “什么意思?”

      “照片不够。”

      对方回答。

      “一个地方真正消失的时候,消失的不只是建筑。”

      屏幕上出现一张旧照片。

      几十年前的长乐巷。

      没有现在的水泥路。

      孩子站在路边。

      屋檐下挂着衣服。

      “我们准备面向居民征集老照片、家书、票据、日记、证件、旧报纸,包括口述史。”

      “能数字化的数字化。”

      “需要修复的,尽量抢救。”

      “最后做一个完整的城市记忆档案。”

      许清禾沉默两秒。

      “工作量会很大。”

      “所以需要扩大团队。”

      负责人继续。

      “尤其纸质资料修复这一块,我们现在缺专业人员。”

      陆时安没有说话。

      对方忽然问:

      “陆老师,你前两天不是找到一个修复师吗?”

      “嗯。”

      “苏老师?”

      “对。”

      “她愿意长期参与吗?”

      陆时安看着屏幕。

      “还没问。”

      “尽快问一下。”

      “好。”

      会议继续。

      陆时安却有些走神。

      他想到苏未晚。

      想到她坐在窗边,戴着手套,把一封已经破损的旧信一点一点展开。

      她说:

      这个不能直接揭。

      这个要先控湿。

      这个别碰。

      她对那些已经破掉的东西,总有一种近乎固执的耐心。

      可是陆时安知道。

      苏未晚可能还不知道。

      这一次需要她修的。

      不只是陌生人的过去。

      还有她自己的长乐巷。

      中午十一点四十。

      苏未晚正在帮母亲择菜。

      院门突然响了一声。

      她下意识抬头。

      陆时安推门进来。

      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苏母先看见他。

      “时安?”

      “阿姨。”

      “你爸出院了?”

      “嗯,刚送回去。”

      “怎么样?”

      “没事,后面按时吃药就行。”

      “那就好。”

      苏母把手上的水擦了擦。

      “吃饭了吗?”

      “还没。”

      “正好留下吃。”

      “不用了。”

      “什么不用。”

      苏未晚坐在小凳子上。

      手里还拿着一把豆角。

      她看陆时安。

      “不是说晚点告诉我?”

      陆时安也看她。

      “所以来了。”

      “电话不能说?”

      “当面说比较好。”

      苏未晚心里那种不好的预感又冒出来。

      母亲看看他们。

      “你们聊,我去做饭。”

      “妈——”

      “豆角给我。”

      苏母把盆端走。

      院子里只剩他们。

      陆时安没有马上坐。

      苏未晚指了指旁边。

      “你站着干什么?”

      他这才拉开椅子。

      坐下。

      文件袋放在桌上。

      苏未晚看了一眼。

      “项目?”

      “嗯。”

      “昨天那些东西有问题?”

      “不是。”

      “那是什么?”

      陆时安把文件拿出来。

      没有绕弯。

      “长乐巷要改造了。”

      苏未晚第一反应是:

      “不是一直在修吗?”

      “这次不一样。”

      “什么意思?”

      陆时安把规划图放到她面前。

      苏未晚低头。

      刚开始没看懂。

      直到看见熟悉的街道名称。

      以及大片红色。

      她脸上的表情慢慢消失。

      “红色是什么?”

      陆时安没有立刻回答。

      “拆除?”

      她自己看到了图例。

      陆时安点头。

      苏未晚手指沿着图纸往下。

      老槐树。

      巷口。

      陆家。

      最后停在苏家的位置。

      也是红色。

      她很久没有说话。

      院子里很安静。

      厨房传来切菜声。

      咚。

      咚。

      咚。

      母亲还不知道。

      或者知道?

      苏未晚忽然抬头。

      “我爸妈知道吗?”

      “应该还不知道最终范围。”

      “那你怎么知道?”

      “项目方今天通知。”

      “确定了?”

      “还在公示和意见征集,不代表最后方案完全不变。”

      “所以有可能不拆?”

      陆时安看着她。

      没有给一个虚假的答案。

      “有。”

      “但可能性不能确定。”

      苏未晚重新低头。

      看那张图。

      很奇怪。

      她第一反应并不是舍不得房子。

      房子旧了。

      墙会漏雨。

      卫生间很多年前才改过。

      巷子窄。

      消防车进不来。

      下大雨的时候还会积水。

      从理性上讲。

      改造甚至是一件好事。

      可是她忽然想起昨天下午。

      自己站在二楼窗边。

      对面就是陆家的屋顶。

      小时候她推开窗就能喊:

      “陆时安!”

      然后另一扇窗会打开。

      如果这里没有了呢?

      不是陆时安搬走。

      不是她去别的城市。

      而是那扇窗本身不存在了。

      她忽然问:

      “老槐树呢?”

      陆时安顿了一下。

      “在道路调整范围边缘。”

      “什么意思?”

      “还不知道保不保留。”

      苏未晚看着他。

      “树也要拆?”

      “树不是拆。”

      “你知道我什么意思。”

      她声音第一次有一点急。

      陆时安安静下来。

      “现在还没确定。”

      又是没确定。

      苏未晚低头。

      手指压在图纸上。

      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

      她笑了一下。

      “挺奇怪的。”

      “什么?”

      “我明明很多年没回来。”

      她看向院墙。

      墙角有一小块青苔。

      “大学以后,每年回来也没几次。”

      “有时候我妈让我回来,我还嫌高铁麻烦。”

      “可是现在有人告诉我,这里可能没有了。”

      她停顿一下。

      “我怎么突然就舍不得了。”

      陆时安没有说:

      没关系。

      也没有说:

      以后还可以回来。

      因为这些话都没有意义。

      他只是坐在旁边。

      陪她看那张图。

      过了很久。

      苏未晚问:

      “什么时候?”

      “最快几个月以后。”

      “这么快?”

      “嗯。”

      “居民呢?”

      “会有安置方案。”

      “陈奶奶呢?”

      “不知道。”

      “巷口修锁的刘叔呢?”

      “不知道。”

      “文具店呢?”

      “不在一期范围。”

      “老槐树呢?”

      “苏未晚。”

      她停下来。

      陆时安看着她。

      “我真的不知道。”

      苏未晚终于不问了。

      她低下头。

      “对不起。”

      “为什么道歉?”

      “我有点乱。”

      “没事。”

      这一次。

      她没有讨厌这两个字。

      午饭的时候。

      苏父苏母终于也知道了。

      苏母的反应比苏未晚想象中平静。

      “迟早的事。”

      苏未晚抬头。

      “你不舍得?”

      “舍不得有什么用?”

      苏母夹了一块鱼。

      “这房子都多少年了。”

      “你小时候楼上漏雨,你忘了?”

      “没忘。”

      “冬天水管还冻过。”

      “嗯。”

      “去年隔壁巷着火,消防车都开不进来。”

      苏未晚不说话。

      苏父倒是一直看那张规划图。

      看了很久。

      才说:

      “槐树最好留下。”

      苏未晚看他。

      “爸。”

      “嗯?”

      “你也舍不得?”

      苏父笑了一下。

      “那棵树比你年纪大多了。”

      “我知道。”

      “我跟你妈结婚的时候就在。”

      苏母在旁边说:

      “你小时候还在上面摔过。”

      “我?”

      “不是你。”

      苏母看了一眼陆时安。

      “他。”

      陆时安:“……”

      苏未晚忍不住笑。

      “我记得。”

      “你还哭。”

      陆时安看她。

      “你哭得比我厉害。”

      “因为你流好多血。”

      “就破了一块皮。”

      “小时候觉得很多。”

      桌上的气氛终于轻了一点。

      可笑完以后。

      苏未晚又看了一眼窗外。

      院子。

      葡萄架。

      墙。

      门口那块被她小时候用粉笔画过无数次的石板。

      她第一次认真地看这些东西。

      原来人真的很奇怪。

      以为一样东西永远都在的时候。

      根本不会认真看它。

      只有知道可能要失去。

      才突然发现。

      自己其实记得每一个角落。

      吃完饭。

      陆时安没有马上走。

      两个人去了老槐树。

      昨天才来过。

      今天却完全是另一种心情。

      苏未晚站在树下。

      仰头。

      树叶被风吹得一层一层响。

      “它到底多少年了?”

      “听我爸说,快七十年。”

      “这么久?”

      “嗯。”

      “那应该算古树吧?”

      “没到标准。”

      “差几年?”

      “不知道。”

      苏未晚围着树走了一圈。

      “能申请保护吗?”

      “可能可以评估。”

      “那我们去申请。”

      陆时安看她。

      “现在?”

      “为什么不?”

      “苏未晚。”

      “嗯?”

      “不是所有旧东西都能留下。”

      她动作停住。

      “什么意思?”

      陆时安看着树。

      “有些房子确实已经不适合继续住。”

      “有些道路必须改。”

      “城市会变。”

      “所以?”

      “所以记录它,不一定是为了阻止它变化。”

      苏未晚皱眉。

      “你当然这么说。”

      陆时安看她。

      “什么意思?”

      “你是摄影师。”

      她说。

      “你拍下来就觉得留下了。”

      “我没这么说。”

      “差不多。”

      “照片和真的东西一样吗?”

      陆时安沉默。

      苏未晚也意识到自己语气有一点冲。

      但她没有马上道歉。

      “你带我去工作室。”

      “让我修那些照片、信、报纸。”

      “为什么?”

      “因为东西坏了以后,人还是会想办法留下。”

      “那现在为什么轮到长乐巷,就变成‘城市会变’?”

      陆时安看着她。

      “修复和拒绝变化不是一回事。”

      “我知道。”

      “那你——”

      “可是能救为什么不救?”

      苏未晚第一次打断他。

      风从巷子里穿过去。

      两个人都安静下来。

      这是重逢以后。

      他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意见不同。

      不是吃醋。

      不是过去。

      不是谁喜欢谁。

      而是一件与爱情无关的事。

      陆时安没有哄她。

      “如果为了保留一栋已经危险的房子,让住在里面的人继续承担风险呢?”

      “我没有说所有都留。”

      “那标准是什么?”

      “至少应该评估。”

      “现在就在评估。”

      “那我们也可以提出意见。”

      “当然可以。”

      陆时安说。

      “但不能因为这里是我们的长乐巷,就默认它必须原样留下。”

      苏未晚看着他。

      “我们的?”

      陆时安顿住。

      她也愣了一下。

      刚才争得太认真。

      竟然直到现在才注意到这个词。

      我们的长乐巷。

      陆时安没有改口。

      “嗯。”

      他说。

      “我们的。”

      苏未晚刚才那点气突然断了一下。

      可她还是别开脸。

      “你别以为换个词我就不跟你争。”

      “没想。”

      “我还是觉得能留的应该尽量留。”

      “我同意。”

      她转回来。

      “你刚才不是——”

      “我反对的是全部原样保留。”

      陆时安说。

      “不是反对保存。”

      “……”

      苏未晚突然觉得自己刚才可能确实有点情绪化。

      但她不准备承认。

      至少现在不。

      “那你今天到底来找我干什么?”

      她问。

      陆时安把一直带着的文件袋递给她。

      “这个。”

      里面是另一份资料。

      第一页写着:

      长乐巷民间影像与纸质档案征集计划(暂定)

      苏未晚慢慢往下看。

      居民旧照征集。

      家庭影像数字化。

      口述史。

      旧报纸。

      票据。

      日记。

      书信。

      文献修复。

      她的手停住。

      陆时安说:

      “项目扩大了。”

      “以前只是摄影。”

      “现在想把居民手里的东西一起保存下来。”

      苏未晚没有抬头。

      “需要修复师?”

      “嗯。”

      “多久?”

      “至少到改造启动。”

      “几个月?”

      “可能半年。”

      “工作量?”

      “很大。”

      “钱呢?”

      陆时安报了一个数字。

      苏未晚终于抬头。

      “这么多?”

      “项目预算。”

      “你没给我开后门?”

      “没有。”

      “真的?”

      “真的。”

      “我不信。”

      陆时安笑了一下。

      “你可以自己跟甲方谈。”

      “那当然。”

      苏未晚继续翻。

      翻到最后。

      项目名称还是暂定。

      只有一个很普通的标题:

      临州老城区城市记忆保存计划。

      她看了很久。

      忽然问:

      “陆时安。”

      “嗯?”

      “如果最后真的留不下来呢?”

      陆时安知道她问的不是项目。

      他抬头看老槐树。

      阳光穿过枝叶。

      在地上落下一大片细碎的影子。

      “那就好好告别。”

      苏未晚没说话。

      “不是拍张照片就算告别。”

      他继续。

      “我们去找住在这里的人。”

      “听他们讲以前的事。”

      “把他们愿意留下的东西整理出来。”

      “能修的修。”

      “能拍的拍。”

      “能记录的记录。”

      “至少有一天这里真的变了。”

      陆时安看向她。

      “还有人知道它以前是什么样。”

      苏未晚低头。

      看手里的计划书。

      “你是不是早就想让我参加?”

      “今天上午才知道项目扩大。”

      “以前呢?”

      “以前也想。”

      “为什么?”

      陆时安没有立即回答。

      苏未晚抬头。

      “因为我专业?”

      “这是一个原因。”

      “另一个呢?”

      陆时安看着她。

      “因为是长乐巷。”

      “所以?”

      “我觉得应该有你。”

      这句话太轻。

      却比昨晚那些暧昧的话更让她安静。

      不是:

      我想和你待在一起。

      不是:

      我喜欢你。

      而是——

      这件关于他们共同来处的事情里。

      应该有她。

      苏未晚重新看向计划书。

      过了很久。

      “我接。”

      “确定?”

      “嗯。”

      “合同都没看。”

      “回去看。”

      “价格不谈?”

      “当然谈。”

      陆时安笑。

      “刚才不是答应了?”

      “答应参与,又没答应你开的价格。”

      “行。”

      “还有。”

      “什么?”

      “老槐树的评估资料给我。”

      陆时安看她。

      “你还没放弃?”

      “为什么放弃?”

      苏未晚伸手拍了拍树干。

      粗糙的树皮蹭过掌心。

      “你负责接受变化。”

      “我负责能救一个是一个。”

      陆时安沉默几秒。

      竟然点头。

      “也行。”

      “什么叫也行?”

      “挺公平。”

      苏未晚终于笑了一下。

      “这还差不多。”

      下午。

      他们做了项目扩大后的第一次走访。

      第一家就是陈奶奶。

      老人听了半天。

      才弄明白他们要什么。

      “旧照片?”

      “对。”

      “多旧?”

      “都可以。”

      “我年轻时候的算不算?”

      “当然算。”

      陈奶奶立刻来了精神。

      “等着。”

      她进屋。

      十分钟以后。

      抱出来一个红色塑料袋。

      袋子里面又是一个铁盒。

      苏未晚看见铁盒的时候。

      和陆时安对视了一眼。

      谁都没有说话。

      世界上的老人似乎都喜欢把重要东西放在铁盒里。

      陈奶奶打开。

      照片很多。

      黑白的。

      彩色的。

      边缘已经卷起来。

      最下面还有几封信。

      “这个能看吗?”

      苏未晚问。

      陈奶奶拿起来。

      戴上老花镜。

      “这个啊。”

      她突然笑。

      “我老头子写的。”

      “陈爷爷?”

      “嗯。”

      “什么时候?”

      “还没结婚的时候。”

      苏未晚来了兴趣。

      “情书?”

      “什么情书。”

      陈奶奶嘴上嫌弃。

      却把信拿得很小心。

      “那时候哪敢写情书。”

      “就写天气。”

      “写吃饭。”

      “写他今天上班碰到什么人。”

      “无聊得很。”

      陆时安在旁边问:

      “还留这么多年?”

      陈奶奶看他一眼。

      “无聊才要留。”

      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老人低头摸了摸信封。

      “真说喜欢啊爱的,记在脑子里就行。”

      “这些小事才容易忘。”

      “他以前写信告诉我,厂里食堂那天烧了红烧肉,他抢到最后一块。”

      “现在人没了。”

      她笑了一下。

      “我连他声音都快记不清。”

      “可一看这个。”

      “我就知道那天他吃了什么。”

      院子里忽然安静下来。

      苏未晚低头看那些信。

      最上面一封已经裂开。

      右下角有明显的水渍。

      “这个坏了。”

      她说。

      陈奶奶点头。

      “前年屋顶漏水。”

      “还能修吗?”

      苏未晚戴上手套。

      没有轻易碰。

      看了一会儿。

      “能。”

      老人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

      “嗯。”

      “不过不会变得跟新的一样。”

      陈奶奶摆摆手。

      “谁要新的。”

      苏未晚一怔。

      老人笑。

      “旧东西修成新的干什么?”

      “能看就行。”

      “坏过就坏过。”

      “又不丢人。”

      苏未晚没有说话。

      不知道为什么。

      这几句话像是落在了另一个地方。

      她低头。

      很轻地说:

      “也是。”

      陆时安站在她身后。

      看了她一眼。

      没有说话。

      离开陈家的时候。

      已经快傍晚。

      苏未晚抱着第一批资料。

      陆时安拿着相机。

      两个人沿长乐巷慢慢往回走。

      夕阳把墙照得发黄。

      路边有人做饭。

      油烟从窗户里飘出来。

      小孩骑着自行车从他们身边经过。

      车铃响了两声。

      一切都和平时一样。

      可苏未晚现在看什么都觉得不一样。

      她停下来。

      “等一下。”

      陆时安回头。

      “怎么?”

      她拿出手机。

      对着巷子拍了一张。

      陆时安看着她。

      “你不是说照片和真的不一样?”

      “本来就不一样。”

      “那还拍?”

      “因为——”

      苏未晚看着屏幕里的长乐巷。

      想了一会儿。

      “怕以后忘。”

      陆时安没有笑她。

      只是举起相机。

      镜头对准巷子。

      咔嚓。

      一声快门。

      苏未晚转头。

      “你拍什么?”

      “工作。”

      “我在里面吗?”

      “在。”

      “删掉。”

      “不删。”

      “陆时安。”

      “项目资料。”

      “你少来。”

      陆时安低头看相机。

      苏未晚凑过去。

      照片里。

      长乐巷被夕阳照得很亮。

      一个小孩骑车经过。

      老人坐在门口。

      远处是老槐树。

      而她抱着一摞旧信。

      站在画面正中间。

      没有看镜头。

      她突然不说删了。

      陆时安问:

      “怎么样?”

      苏未晚看了一会儿。

      “还行。”

      “那就是喜欢。”

      又是这句话。

      她抬头。

      “陆时安。”

      “嗯?”

      “以后多拍一点吧。”

      他愣了一下。

      “长乐巷?”

      “嗯。”

      苏未晚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

      又停下。

      “还有。”

      “什么?”

      她没有回头。

      “偶尔也让别人拍拍你。”

      陆时安安静下来。

      “为什么?”

      苏未晚这才回头。

      夕阳落在她脸上。

      她看着他。

      “因为如果以后大家看这些照片。”

      “总不能所有人都在。”

      “只有你不在吧。”

      陆时安没有回答。

      这句话莫名让他想起很多年前。

      毕业照。

      运动会。

      春游。

      班级活动。

      他确实很少出现在照片里。

      后来做摄影也是。

      去过很多地方。

      拍过很多人。

      相册里却很少有自己。

      好像只要负责记录。

      就不需要成为故事的一部分。

      “陆时安。”

      “嗯?”

      苏未晚举起手机。

      “站过去。”

      “干什么?”

      “拍你。”

      “我有什么好拍?”

      “项目负责人第一天。”

      “没必要。”

      “快点。”

      “苏未晚——”

      “你刚才还说记录很重要。”

      “……”

      他没办法反驳。

      只能站到老槐树旁边。

      “这里?”

      “往左。”

      陆时安挪了一点。

      “太左了。”

      又回来。

      “你到底会不会拍?”

      “闭嘴。”

      苏未晚举着手机。

      屏幕里的陆时安站在老槐树下。

      白衬衫。

      黑裤子。

      身后是他们一起长大的巷子。

      他显然不习惯被拍。

      表情甚至有一点僵。

      苏未晚忍不住笑。

      “陆老师。”

      “嗯?”

      “笑一下。”

      “不会。”

      “摄影师不会笑?”

      “拍照和笑有什么关系?”

      “那我数三二一。”

      “苏未晚。”

      “三。”

      “……”

      “二。”

      陆时安终于无奈地笑了一下。

      就是这一瞬间。

      苏未晚按下快门。

      咔嚓。

      她低头看照片。

      忽然觉得很好。

      不是因为构图。

      她甚至不懂什么构图。

      只是因为——

      陆时安终于也在长乐巷的照片里。

      “给我看看。”

      他走过来。

      苏未晚立刻锁屏。

      “不给。”

      “为什么?”

      “拍得不好。”

      “那删了。”

      “不删。”

      她把他昨天的话原封不动还回去。

      陆时安看着她。

      笑了一下。

      “行。”

      “留着。”

      那天晚上。

      苏未晚把陈奶奶的第一批资料登记完。

      准备睡觉的时候。

      忽然又拿出手机。

      打开相册。

      找到下午那张照片。

      陆时安站在老槐树下。

      笑得很淡。

      她看了很久。

      然后往前滑。

      昨天。

      她在工作室窗边。

      陆时安拍她。

      再往前。

      长乐巷。

      铁皮盒。

      旧照片。

      好像他们最近所有事情都和“留下”有关。

      可直到今天。

      她才第一次真正意识到:

      留下不是理所当然的。

      有些东西会坏。

      有些人会走。

      有些房子会拆。

      有些树也会消失。

      甚至记忆。

      也会慢慢变得不准确。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陆时安。

      【还没睡?】

      苏未晚:

      【你怎么知道?】

      【朋友圈一分钟前更新。】

      她这才想起来。

      刚才顺手发了陈奶奶家那张老照片。

      【马上。】

      陆时安:

      【嗯。】

      苏未晚想了一下。

      【陆时安。】

      【在。】

      【如果长乐巷真的拆了怎么办?】

      这次他很久没有回复。

      大概两分钟。

      手机重新亮起。

      【会舍不得。】

      苏未晚盯着这四个字。

      不是:

      没关系。

      不是:

      不会拆。

      也不是:

      我们想办法保住。

      只是承认。

      会舍不得。

      她回复:

      【我也是。】

      过了一会儿。

      陆时安:

      【所以从明天开始,好好看。】

      苏未晚:

      【看什么?】

      【以前觉得永远都在,所以没认真看过的东西。】

      她安静下来。

      窗户就在旁边。

      苏未晚起身。

      推开。

      夜里的长乐巷很安静。

      老槐树在远处。

      陆家的屋顶就在对面。

      路灯还是那盏用了很多年的旧灯。

      她突然发现。

      自己以前从来没有认真看过这个角度。

      因为从小看到大。

      所以觉得没什么值得看的。

      现在却连墙上一道裂缝都觉得熟悉。

      手机又亮了。

      陆时安:

      【还有一件事。】

      【什么?】

      【明天九点。】

      苏未晚笑了一下。

      【接我?】

      对面停了几秒。

      【嗯。】

      她的手指停住。

      昨晚那十几米的雨路突然又回到脑子里。

      苏未晚低头。

      【那别迟到。】

      【好。】

      她正准备关手机。

      又来了一条。

      【苏未晚。】

      【干什么?】

      【今天那张照片发我。】

      她当然知道是哪张。

      【不是不喜欢被拍?】

      【突然觉得可以留一张。】

      苏未晚看着屏幕。

      嘴角慢慢弯起来。

      她没有继续逗他。

      打开相册。

      发送。

      照片传过去。

      很快。

      陆时安:

      【拍得一般。】

      苏未晚瞬间坐直。

      【???】

      【那你删。】

      对面:

      【不删。】

      她愣了一下。

      紧接着。

      第三条消息出现。

      【有人第一次认真拍我。】

      苏未晚看着那句话。

      很久没有动。

      最后只回复了一个字。

      【哦。】

      发完以后。

      她自己都觉得太敷衍。

      可再说什么,好像都显得奇怪。

      她放下手机。

      重新看向窗外。

      长乐巷还是那个长乐巷。

      至少今晚还是。

      可她知道。

      从今天开始。

      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以前他们总以为——

      以后还有很多时间。

      以后再解释。

      以后再回来。

      以后再说喜欢。

      以后再认真看一看这条从小走到大的巷子。

      可真正长大以后才会发现。

      世界上最不可靠的两个字。

      可能就是——

      以后。

      苏未晚站在窗边。

      看了很久。

      这一次。

      她没有急着关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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