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晚》姜怿

16、你缺席的那些年 第二天早上

　　第二天早上八点五十二分。
　　陆时安的车停在苏家巷口。
　　苏未晚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工具箱，另一只手拿着半块没吃完的面包。
　　陆时安降下车窗。
　　“没吃早饭？”
　　“吃了。”
　　他看了一眼她手里的面包。
　　“这叫吃了？”
　　“还有牛奶。”
　　“喝了吗？”
　　“路上喝。”
　　陆时安没有说话。
　　苏未晚拉开副驾驶车门。
　　刚坐进去，就看见杯架里放着一杯豆浆。
　　旁边还有一个纸袋。
　　她动作停住。
　　“什么？”
　　“早饭。”
　　“给我的？”
　　“不然呢？”
　　苏未晚打开纸袋。
　　两个小笼包。
　　一个鸡蛋。
　　还有一小盒切好的水果。
　　她抬头。
　　“你几点起的？”
　　“七点。”
　　“你爸还在医院，你还跑去买这些？”
　　“顺路。”
　　“哪家店？”
　　陆时安说了一个名字。
　　苏未晚愣住。
　　“那家店跟医院完全是两个方向。”
　　“……”
　　“这叫顺路？”
　　陆时安发动汽车。
　　“绕了一点。”
　　“绕了四公里也叫一点？”
　　“你查地图了？”
　　“我又不是不认识路。”
　　陆时安没有回答。
　　只是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苏未晚看着手里的豆浆。
　　温度刚好。
　　她突然觉得昨天晚上好不容易压下去的那点情绪，又开始不安分。
　　“陆时安。”
　　“嗯？”
　　“你以前谈恋爱的时候也这样吗？”
　　车刚好驶出巷口。
　　陆时安握方向盘的手明显停顿了一瞬。
　　“哪样？”
　　“接人。”
　　“买早饭。”
　　“记别人喝什么。”
　　她越说声音越小。
　　最后补了一句：
　　“随便问问。”
　　陆时安看着前面的路。
　　过了几秒。
　　“会。”
　　苏未晚低头。
　　“哦。”
　　不知道为什么。
　　小笼包突然没那么香了。
　　陆时安继续：
　　“不过不会每天。”
　　“我又没问每天。”
　　“嗯。”
　　“你解释什么？”
　　“怕你继续问。”
　　“……”
　　苏未晚把鸡蛋塞进嘴里。
　　决定今天早上不和他说话。

　　九点二十分。
　　两个人到工作室。
　　许清禾已经在了。
　　她男朋友果然也在。
　　是个戴眼镜的男人，坐在角落帮她修电脑。
　　看见苏未晚，许清禾立刻笑。
　　“苏老师。”
　　“早。”
　　许清禾看了一眼她。
　　又看了一眼陆时安手里的工具箱。
　　“陆老师今天又负责搬运？”
　　陆时安把箱子放下。
　　“顺手。”
　　苏未晚：“……”
　　她发现陆时安非常喜欢“顺”这个字。
　　顺路。
　　顺手。
　　顺便。
　　好像所有特意做的事情，只要加一个“顺”，就可以变得毫无目的。
　　她戴上手套。
　　“今天先处理昨天那批信件。”
　　“好。”
　　工作开始。
　　一上午很快过去。
　　陆时安没有一直留在旁边。
　　他有自己的事。
　　开会。
　　选片。
　　打电话。
　　中途还出去了一次。
　　苏未晚偶尔抬头。
　　会看见他站在另一边和工作人员说话。
　　很认真。
　　和平时跟她说话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她忽然想起昨天自己的那个念头。
　　她认识八岁的陆时安。
　　十七岁的陆时安。
　　可二十五岁的陆时安，她才刚刚开始认识。
　　这种感觉其实很好。
　　像在读一本曾经读过前几章、后来遗失很多年的书。
　　现在重新捡回来。
　　人物还是那个名字。
　　故事却已经完全不同。
　　十一点四十。
　　苏未晚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临州本地。
　　她本来准备挂掉。
　　犹豫一下。
　　还是接了。
　　“喂？”
　　电话那边安静了半秒。
　　然后一个很熟悉的声音传来。
　　“未晚。”
　　她手上的动作停住。
　　很久没有人这样叫她。
　　至少——
　　不是用这种语气。
　　她站起来。
　　走到窗边。
　　“林知谦？”
　　“嗯。”
　　电话那边笑了一下。
　　“还记得我的声音。”
　　苏未晚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窗外。
　　“你换号码了？”
　　“工作号。”
　　“哦。”
　　“你现在在临州？”
　　“嗯。”
　　“我昨天看到你朋友圈定位了。”
　　苏未晚想起来。
　　昨天她发了一张长乐巷的树。
　　定位确实开着。
　　“你也回来了？”
　　“出差。”
　　“什么时候？”
　　“前天。”
　　两个人都安静下来。
　　这种安静和她与陆时安之间完全不同。
　　和陆时安沉默的时候，她总觉得还有很多话没说。
　　和林知谦沉默，却像那些该说的话早已经说完。
　　只是彼此还在寻找一个合适的结束方式。
　　“有时间吗？”
　　林知谦问。
　　“怎么？”
　　“见一面。”
　　苏未晚没有立刻回答。
　　“有东西一直在我这里。”
　　“什么？”
　　“见面给你。”
　　她笑了一下。
　　“怎么你们都喜欢留我的东西？”
　　“我们？”
　　苏未晚一怔。
　　“没什么。”
　　电话那边也没有追问。
　　“中午？”
　　她看了一眼时间。
　　“我在工作。”
　　“晚上呢？”
　　“……”
　　“就吃顿饭。”
　　林知谦说。
　　“如果不方便也没事。”
　　苏未晚沉默几秒。
　　“可以。”
　　“七点？”
　　“嗯。”
　　“老地方？”
　　这三个字出来的时候。
　　她停了一下。
　　最后还是说：
　　“好。”
　　电话挂断。
　　苏未晚站在窗边。
　　屏幕慢慢暗下去。
　　她没有注意到。
　　工作室另一边。
　　陆时安已经很久没有翻下一张照片。

　　中午吃饭。
　　许清禾点了外卖。
　　大家围在一张长桌边。
　　苏未晚坐在陆时安对面。
　　今天他异常安静。
　　不是以前那种本来就话少的安静。
　　而是——
　　明显心情不好。
　　苏未晚观察了他几分钟。
　　终于问：
　　“你怎么了？”
　　“没怎么。”
　　“你爸检查结果不好？”
　　“不是。”
　　“工作？”
　　“也不是。”
　　“那是什么？”
　　陆时安夹了一块青菜。
　　“没事。”
　　苏未晚皱眉。
　　这两个字让她莫名不舒服。
　　“你又来了。”
　　陆时安抬头。
　　“什么？”
　　“没事。”
　　她说。
　　“你以前最喜欢说这两个字。”
　　陆时安明显怔了一下。
　　然后放下筷子。
　　“抱歉。”
　　苏未晚也愣住。
　　“你道什么歉？”
　　“习惯。”
　　“……”
　　他现在连认错都这么快。
　　她反而没办法继续。
　　“所以到底怎么了？”
　　陆时安看了她一会儿。
　　“晚上有事？”
　　苏未晚动作停住。
　　“你听见了？”
　　“不是故意。”
　　“哦。”
　　她低头。
　　“跟朋友吃饭。”
　　“林知谦？”
　　她猛地抬头。
　　“你怎么知道？”
　　陆时安沉默。
　　许清禾坐在旁边。
　　非常自然地端着饭盒起身。
　　“我去看看打印机。”
　　她男朋友抬头。
　　“打印机不是——”
　　许清禾踢了他一下。
　　“走。”
　　两个人消失。
　　长桌旁忽然只剩苏未晚和陆时安。
　　苏未晚看着他。
　　“你认识林知谦？”
　　“不认识。”
　　“那怎么知道？”
　　“你以前提过。”
　　“什么时候？”
　　“咖啡馆。”
　　苏未晚想起来了。
　　重逢第一天。
　　陆时安确实问过她：
　　你还和林知谦联系吗？
　　“所以呢？”
　　她问。
　　“什么所以？”
　　“你今天一上午不高兴，是因为这个？”
　　陆时安没有回答。
　　苏未晚突然产生一个很大胆的猜测。
　　她盯着他。
　　“陆时安。”
　　“嗯。”
　　“你不会——”
　　她故意停住。
　　陆时安看她。
　　“什么？”
　　“吃醋吧？”
　　空气安静。
　　苏未晚本来只是想逗他。
　　她已经准备好看陆时安否认。
　　没想到。
　　他看了她几秒。
　　非常平静地说：
　　“嗯。”
　　苏未晚愣住。
　　“……什么？”
　　“是。”
　　她彻底不会说话了。
　　陆时安低头继续吃饭。
　　好像刚才只是回答：
　　今天下雨吗？
　　是。
　　苏未晚盯着他。
　　“你就这么承认？”
　　“为什么不承认？”
　　“……”
　　她完全没有准备好。
　　十七岁的陆时安要是吃醋，最多三天不说话。
　　二十五岁的陆时安直接告诉她：
　　是。
　　苏未晚忽然觉得脸有一点热。
　　“你凭什么吃醋？”
　　问完。
　　她就后悔了。
　　这句话听起来太像另一种邀请。
　　陆时安果然停下筷子。
　　抬头。
　　“没凭什么。”
　　他说。
　　“所以只是我自己的事。”
　　这一下。
　　苏未晚彻底不知道怎么接。
　　陆时安没有逼她。
　　只是继续吃饭。
　　过了很久。
　　苏未晚低声说：
　　“我们只是吃顿饭。”
　　“嗯。”
　　“他有东西还我。”
　　“嗯。”
　　“不是……”
　　她突然停住。
　　陆时安抬头。
　　“不是什么？”
　　“没什么。”
　　这一次轮到她说这三个字。
　　陆时安笑了一下。
　　“好。”
　　苏未晚低头。
　　心跳却怎么都慢不下来。

　　下午六点十五。
　　工作结束。
　　苏未晚收东西。
　　陆时安没有像昨天一样说送她。
　　她也没有问。
　　直到走到门口。
　　他忽然叫她。
　　“苏未晚。”
　　“嗯？”
　　“晚上结束以后给我发个消息。”
　　她回头。
　　“为什么？”
　　“太晚的话，我接你。”
　　“不用。”
　　陆时安没有坚持。
　　“好。”
　　不知道为什么。
　　他这么容易答应。
　　苏未晚反而有一点不舒服。
　　她站了两秒。
　　“应该不会太晚。”
　　“嗯。”
　　“吃完就走。”
　　“嗯。”
　　“陆时安。”
　　“怎么？”
　　“你能不能不要一直嗯？”
　　他笑了一下。
　　“好。”
　　“……”
　　苏未晚转身下楼。
　　走到一半。
　　她突然想。
　　自己到底为什么要解释？
　　明明陆时安什么都没问。

　　七点。
　　林知谦已经到了。
　　餐厅还是以前那家。
　　大学毕业后，苏未晚刚到临州工作时，他们来过很多次。
　　靠窗第二桌。
　　林知谦坐在那里。
　　几年不见。
　　其实没有太大变化。
　　白衬衫。
　　金属框眼镜。
　　头发比以前短。
　　桌边放着一个黑色公文包。
　　看到她进来。
　　他站起来。
　　“好久不见。”
　　苏未晚也笑。
　　“好久不见。”
　　没有拥抱。
　　没有握手。
　　只是坐下。
　　这让她松了一口气。
　　林知谦把菜单推过来。
　　“还是柠檬水？”
　　苏未晚顿了一下。
　　“现在喝茶。”
　　他也愣了一下。
　　然后笑。
　　“忘了。”
　　“没事。”
　　服务员过来。
　　点菜。
　　过程很自然。
　　甚至自然得不像两个曾经谈过恋爱的人。
　　“工作怎么样？”
　　林知谦问。
　　“挺好。”
　　“还做修复？”
　　“嗯。”
　　“眼睛受得了吗？”
　　“还行。”
　　“你以前总说脖子疼。”
　　“现在也疼。”
　　两个人都笑。
　　苏未晚忽然发现。
　　这就是他们以前的关系。
　　稳定。
　　舒服。
　　没有太多猜测。
　　林知谦会记得她工作累。
　　记得她胃不好。
　　记得她什么时候交项目。
　　他曾经是一个非常合格的恋人。
　　甚至直到现在。
　　苏未晚都说不出他有什么真正意义上的错。
　　他们只是后来越来越不像爱情。
　　“你呢？”
　　她问。
　　“上海。”
　　“还没换？”
　　“没有。”
　　“挺好的。”
　　“嗯。”
　　林知谦看她。
　　“你变了很多。”
　　苏未晚笑。
　　“都几年了。”
　　“也是。”
　　菜上来。
　　两个人边吃边聊。
　　直到一半。
　　林知谦忽然问：
　　“你和他见面了？”
　　苏未晚筷子停住。
　　“谁？”
　　“陆时安。”
　　她抬头。
　　“你怎么知道？”
　　“猜的。”
　　林知谦笑了一下。
　　“你刚才说‘你们都喜欢留我的东西’。”
　　苏未晚没有说话。
　　“除了他，我想不到别人。”
　　“……”
　　“见了？”
　　“嗯。”
　　林知谦点头。
　　没有意外。
　　“果然。”
　　“什么果然？”
　　“没什么。”
　　又是这三个字。
　　苏未晚今天已经听烦了。
　　“你们男人是不是都喜欢说没什么？”
　　林知谦笑。
　　“他也说？”
　　“以前。”
　　“现在呢？”
　　苏未晚愣住。
　　她居然认真想了一下。
　　“现在……少了。”
　　林知谦看着她。
　　没有继续问。
　　可那一刻。
　　苏未晚突然意识到。
　　自己刚才说陆时安的时候。
　　语气好像太自然了。

　　吃完饭。
　　林知谦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盒子。
　　“这个。”
　　苏未晚打开。
　　里面是一支钢笔。
　　她认得。
　　“我还以为丢了。”
　　“搬家的时候在书架后面找到的。”
　　“谢谢。”
　　“还有这个。”
　　一张照片。
　　两个人大学毕业那年拍的。
　　苏未晚穿学士服。
　　林知谦站在旁边。
　　两个人都在笑。
　　她看了几秒。
　　“你留着吧。”
　　林知谦愣了一下。
　　“不要？”
　　“照片你也在里面。”
　　她笑。
　　“又不是我的东西。”
　　林知谦沉默几秒。
　　“未晚。”
　　“嗯？”
　　“你那时候真的喜欢过我吗？”
　　她没想到他会问。
　　餐厅里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远。
　　苏未晚没有回避。
　　“喜欢过。”
　　“真的？”
　　“嗯。”
　　“那为什么后来——”
　　他停住。
　　苏未晚知道他想问什么。
　　为什么后来还是不行。
　　这个问题。
　　他们分手时其实没有真正回答。
　　她低头。
　　“知谦。”
　　“嗯。”
　　“你很好。”
　　林知谦笑了。
　　“下一句是不是‘是我的问题’？”
　　苏未晚也笑。
　　“好俗。”
　　“确实。”
　　两个人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
　　她才说：
　　“不是谁的问题。”
　　“我知道。”
　　林知谦看着窗外。
　　“只是有时候我觉得。”
　　“你跟我在一起的时候，很开心。”
　　“但你从来没有真正失控过。”
　　苏未晚没有说话。
　　“你不会因为我半夜没回消息睡不着。”
　　“不会因为我和哪个女生说话生气。”
　　“也不会突然为了见我跑很远。”
　　他说到这里。
　　停了一下。
　　“我以前觉得，这是成熟。”
　　“后来才发现。”
　　“可能只是没那么喜欢。”
　　苏未晚心里轻轻一震。
　　她想反驳。
　　可脑子里突然闪过昨天。
　　那杯咖啡。
　　许清禾。
　　以及自己回家以后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样子。
　　还有今天中午。
　　陆时安说：
　　是。
　　承认吃醋的那一刻。
　　她没有说话。
　　林知谦却笑了。
　　“看来我猜对了。”
　　“什么？”
　　“他回来了。”
　　苏未晚抬头。
　　“知谦。”
　　“没关系。”
　　林知谦的语气很平静。
　　“我们已经分手了。”
　　“我不是来复合的。”
　　她怔了一下。
　　“那你今天——”
　　“就是想看看你。”
　　他说。
　　“顺便把东西还你。”
　　“还有。”
　　他停顿一下。
　　“确认一件事。”
　　“什么？”
　　“以前我一直觉得，我输给了一个根本不在场的人。”
　　苏未晚皱眉。
　　“这不是比赛。”
　　“我知道。”
　　“现在知道了。”
　　林知谦笑了一下。
　　“所以挺好的。”
　　苏未晚看着他。
　　忽然有一点难过。
　　不是因为还爱。
　　而是因为她终于看清了，一段真正存在过的感情为什么会结束。
　　她伸手。
　　把那张毕业照推回去。
　　“知谦。”
　　“嗯？”
　　“谢谢你。”
　　林知谦看着她。
　　“别谢。”
　　“听起来更像分手了。”
　　苏未晚笑了。
　　“本来就分了。”
　　“也是。”
　　两个人都笑。
　　这一次。
　　是真的结束了。

　　九点零七分。
　　苏未晚从餐厅出来。
　　夜里开始下小雨。
　　她站在屋檐下。
　　拿出手机。
　　第一眼就看到陆时安的聊天框。
　　没有新消息。
　　她盯了几秒。
　　忽然有一点不高兴。
　　不是说让她结束以后告诉他吗？
　　怎么自己一条都不问。
　　她打字。
　　【吃完了。】
　　发送。
　　几乎下一秒。
　　【地址。】
　　苏未晚愣住。
　　【干什么？】
　　【接你。】
　　【不是说不用吗？】
　　对面回复：
　　【反悔了。】
　　她盯着这三个字。
　　没忍住笑。
　　发定位。

　　十二分钟后。
　　一辆黑色车停在路边。
　　陆时安下车。
　　手里拿着伞。
　　雨其实不大。
　　他还是走过来。
　　把伞撑到她头顶。
　　“等很久了？”
　　“十二分钟。”
　　“计时了？”
　　“手机有时间。”
　　“哦。”
　　两个人往车边走。
　　苏未晚突然停住。
　　“陆时安。”
　　“嗯？”
　　“你是不是一直在附近？”
　　他的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没有。”
　　“从工作室过来至少二十五分钟。”
　　“……”
　　“你十二分钟就到了。”
　　陆时安不说话。
　　苏未晚看着他。
　　“你在哪？”
　　几秒以后。
　　“前面路口。”
　　“多久？”
　　“没多久。”
　　“多久？”
　　陆时安看向别处。
　　“半小时。”
　　苏未晚彻底愣住。
　　“你在这里等了半小时？”
　　“嗯。”
　　“为什么不给我发消息？”
　　“你在吃饭。”
　　“所以？”
　　“不想打扰。”
　　雨落在伞面上。
　　很轻。
　　苏未晚看着他。
　　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男人中午明明承认吃醋。
　　晚上却一个人在附近等了半小时。
　　没有催。
　　没有问。
　　甚至没有告诉她。
　　“陆时安。”
　　“嗯？”
　　“你是不是傻？”
　　“可能。”
　　“医院不用你？”
　　“我爸睡了。”
　　“工作呢？”
　　“做完了。”
　　“所以就跑这里等？”
　　“嗯。”
　　“你——”
　　她说不下去。
　　陆时安却看了她一眼。
　　“见得开心吗？”
　　终于问了。
　　苏未晚忽然想笑。
　　“还行。”
　　“哦。”
　　“就哦？”
　　“那说什么？”
　　她看着他。
　　故意说：
　　“他还是挺帅的。”
　　陆时安握伞柄的手明显紧了一下。
　　“嗯。”
　　“工作也不错。”
　　“嗯。”
　　“还记得我以前喝什么。”
　　“……”
　　这一次没有嗯。
　　苏未晚忍笑。
　　“怎么不说了？”
　　陆时安看着她。
　　“苏未晚。”
　　“嗯？”
　　“你故意的？”
　　她终于笑出来。
　　“对。”
　　陆时安沉默。
　　然后转身往车边走。
　　“哎。”
　　苏未晚跟上。
　　“生气了？”
　　“没有。”
　　“你刚才还说现在不喜欢说没事。”
　　“我说没有。”
　　“差不多。”
　　“……”
　　“陆时安。”
　　他继续走。
　　苏未晚忽然伸手。
　　抓住他的衣角。
　　和昨天在长乐巷里一样。
　　陆时安停下。
　　低头。
　　看着她的手。
　　苏未晚自己也愣了一下。
　　可这次。
　　她没有马上松开。
　　“真生气了？”
　　陆时安转过来。
　　“没有。”
　　“那你看着我说。”
　　他看她。
　　距离很近。
　　伞不大。
　　两个人站在同一片雨声里。
　　“我没生气。”
　　他说。
　　“只是确实有一点不舒服。”
　　苏未晚心跳轻轻快了一拍。
　　“为什么？”
　　“你知道。”
　　“我不知道。”
　　陆时安看了她很久。
　　“因为我嫉妒他。”
　　苏未晚怔住。
　　这一次。
　　他说的不是吃醋。
　　是嫉妒。
　　“嫉妒什么？”
　　“很多。”
　　陆时安声音很低。
　　“嫉妒他认识二十岁的你。”
　　“嫉妒他知道你大学毕业是什么样。”
　　“嫉妒你第一次工作不顺的时候，找的人可能是他。”
　　“嫉妒你生病的时候，是他陪你去医院。”
　　他说得很平静。
　　没有责怪。
　　甚至没有委屈。
　　可每一句都让苏未晚心口轻轻发紧。
　　“还有。”
　　陆时安停了一下。
　　“嫉妒他可以很正常地告诉别人，他是你男朋友。”
　　苏未晚没有说话。
　　雨还在下。
　　她抓着陆时安衣角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慢慢松开。
　　“陆时安。”
　　“嗯。”
　　“那都是以前。”
　　“我知道。”
　　“我真的喜欢过他。”
　　“我也知道。”
　　“你不介意？”
　　“介意。”
　　他说。
　　“但我没有资格介意过去。”
　　苏未晚看着他。
　　“那你现在有什么资格？”
　　问出口以后。
　　她心跳突然很快。
　　陆时安也安静了。
　　很久。
　　他向前半步。
　　两个人之间只剩很短的距离。
　　苏未晚没有退。
　　陆时安低头看她。
　　“现在没有。”
　　他说。
　　“所以我在等。”
　　“等什么？”
　　“等你给。”
　　四个字。
　　雨声突然变得很清楚。
　　苏未晚的心像被人用力撞了一下。
　　她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资格。
　　不是他自己抢。
　　不是因为他们青梅竹马就天然拥有。
　　不是因为十七岁差一点在一起，就理所当然可以回来。
　　他在等她给。
　　苏未晚低下头。
　　不知道该说什么。
　　陆时安也没有逼她。
　　只是把伞往她那边偏了一点。
　　“走吧。”
　　两个人重新往车边走。
　　走了几步。
　　苏未晚忽然开口。
　　“今天他问我一个问题。”
　　“什么？”
　　“问我以前是不是真的喜欢过他。”
　　陆时安沉默。
　　“我说是。”
　　“嗯。”
　　“然后他说。”
　　她停了一下。
　　“我跟他在一起的时候，从来没有失控过。”
　　陆时安脚步慢下来。
　　苏未晚没有看他。
　　“他说我不会因为他不回消息睡不着。”
　　“不会因为他跟别人说话生气。”
　　“不会突然跑很远去见他。”
　　她说着说着。
　　自己忽然笑了。
　　“我以前觉得那是因为我长大了。”
　　“后来发现。”
　　她终于抬头。
　　“好像不是。”
　　陆时安看着她。
　　没有动。
　　苏未晚继续：
　　“昨天许清禾给你咖啡的时候。”
　　“我不高兴了。”
　　陆时安明显愣住。
　　“虽然只有一点。”
　　她立刻补充。
　　“非常小的一点。”
　　陆时安嘴角开始动。
　　“你别笑。”
　　“好。”
　　“还有今天。”
　　“你一上午不理我，我也不高兴。”
　　“我没有不理你。”
　　“差不多。”
　　“嗯。”
　　“你又嗯。”
　　陆时安终于笑了。
　　苏未晚也笑。
　　笑完以后。
　　她安静下来。
　　“所以陆时安。”
　　“嗯？”
　　“你可能不用等太久。”
　　这一次。
　　陆时安完全没有说话。
　　苏未晚第一次看见他真的愣住。
　　她忽然觉得很公平。
　　这两天都是他把她弄得不知道怎么接话。
　　终于轮到他。
　　她转身。
　　“走了。”
　　刚迈一步。
　　手腕又被握住。
　　和昨天一样的位置。
　　但这一次。
　　陆时安没有立刻松开。
　　苏未晚也没有让他松。
　　两个人站在雨里。
　　他的手掌很暖。
　　过了几秒。
　　陆时安问：
　　“刚才那句话。”
　　“什么？”
　　“可以理解成我想的意思吗？”
　　苏未晚故意看别处。
　　“你想的什么意思？”
　　“苏未晚。”
　　“嗯？”
　　“别欺负人。”
　　她忍不住笑。
　　“你也知道被人吊胃口不好受？”
　　“知道了。”
　　“那就慢慢等。”
　　陆时安看着她。
　　最后也笑了。
　　“好。”
　　他松开她的手腕。
　　可下一秒。
　　苏未晚的手落下时。
　　手指无意碰到他的。
　　两个人同时停了一下。
　　这一次。
　　谁也没有马上避开。
　　陆时安的小指轻轻碰了碰她。
　　像在问。
　　苏未晚低头。
　　没有回答。
　　也没有躲。
　　于是下一秒。
　　他的手慢慢靠过来。
　　没有突然握住。
　　只是让两个人的手指一点点碰在一起。
　　然后。
　　很轻地扣住。
　　苏未晚心跳快得不像话。
　　她没有看陆时安。
　　只看着前面的路。
　　“只是雨大。”
　　她说。
　　陆时安低头看了一眼。
　　雨已经快停了。
　　“嗯。”
　　他没有拆穿。
　　“雨大。”
　　两个人牵着手。
　　走完了从屋檐到车边短短十几米。
　　没有人说这是第一次牵手。
　　因为小时候他们牵过太多次。
　　可他们都知道。
　　这一次。
　　完全不一样。
　　——
　　车门关上。
　　苏未晚坐在副驾驶。
　　第一件事就是把脸转向窗外。
　　耳朵红得厉害。
　　陆时安也没有马上开车。
　　过了一会儿。
　　她听见旁边传来很轻的一声笑。
　　苏未晚立刻回头。
　　“你笑什么？”
　　“没什么。”
　　“又没什么？”
　　“心情好。”
　　“有什么好高兴？”
　　陆时安看她。
　　和昨天一模一样的问题。
　　可这一次。
　　他回答了。
　　“你刚才牵我了。”
　　苏未晚：“……”
　　“是你先牵的。”
　　“你没躲。”
　　“因为路滑。”
　　“嗯。”
　　“还有雨。”
　　“嗯。”
　　“所以不算。”
　　陆时安点头。
　　“好。”
　　“真的？”
　　“真的。”
　　他发动汽车。
　　苏未晚刚松一口气。
　　下一秒。
　　陆时安说：
　　“那下次重新算。”
　　她猛地转头。
　　“陆时安！”
　　车开进夜色。
　　他终于笑出了声。
　　苏未晚瞪着他。
　　自己却也没忍住。
　　低头笑了。
　　窗外。
　　雨彻底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