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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一封没有寄出的信 早上八点五 ...

  •   早上八点五十八分。

      苏未晚站在巷口。

      低头看了一眼时间。

      又看了一眼空荡荡的路。

      九点。

      还是没人。

      她拿出手机。

      聊天框最后一条消息停在昨晚。

      【有人第一次认真拍我。】

      下面是她那个非常没有诚意的:

      【哦。】

      苏未晚现在重新看,还是觉得这个“哦”有点蠢。

      可让她重新回复,又不知道说什么。

      总不能凌晨十二点突然补一句:

      其实拍得挺好的。

      显得更奇怪。

      九点零二。

      她终于发消息。

      【陆老师。】

      没有回复。

      【你迟到了。】

      还是没有。

      苏未晚挑眉。

      很好。

      昨天是谁说“好”的?

      她正准备打电话。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

      “苏老师。”

      苏未晚吓得转身。

      陆时安站在离她不到两米的地方。

      一只手拎着早餐。

      另一只手拿着两杯豆浆。

      她瞪他。

      “你从哪出来的?”

      “后面。”

      “我知道后面。”

      “早餐店。”

      “你什么时候到的?”

      “八点五十。”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陆时安把豆浆递给她。

      “看你一直低头。”

      苏未晚接过。

      “所以?”

      “想看看你什么时候发现。”

      “……”

      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站在这里等了四分钟。

      而这个人就在后面看。

      “你很无聊。”

      “嗯。”

      “还有。”

      “什么?”

      “你昨天答应不迟到。”

      “没迟。”

      陆时安抬起手腕。

      “八点五十到的。”

      “那为什么九点零二才出现?”

      “买早餐。”

      “这也算迟到。”

      “好。”

      “好什么?”

      “下次八点五十站你面前。”

      苏未晚低头喝豆浆。

      嘴角差一点没压住。

      “谁说还有下次。”

      陆时安看她。

      “今天项目结束?”

      “……”

      她决定闭嘴。

      今天工作室和昨天完全不同。

      门口多了十几个纸箱。

      墙上新贴了一张流程图。

      居民资料接收——登记——初步评估——数字化——修复——归档——返还。

      下面还有一行红字:

      所有私人信件、日记等资料,未经授权不得公开内容。

      苏未晚看到最后一句,点了点头。

      “这个谁加的?”

      “我。”

      陆时安说。

      她转头。

      “你?”

      “嗯。”

      “昨天还没有。”

      “昨晚开会加的。”

      “为什么?”

      “你说的。”

      苏未晚想了一下。

      “我什么时候说过?”

      “前天。”

      “什么?”

      “修复不等于拥有内容。”

      她愣住。

      这句话她确实说过。

      只是当时随口提醒工作人员。

      没想到陆时安记住了。

      “不错。”

      她点点头。

      “陆老师有进步。”

      “苏老师教得好。”

      旁边正在贴标签的许清禾动作停了一下。

      转过头。

      “你们现在已经开始互称老师了?”

      苏未晚:“工作称呼。”

      许清禾点头。

      “哦。”

      又是这个意味深长的“哦”。

      苏未晚已经懒得解释。

      “今天先做什么?”

      许清禾指了指里面。

      “陈奶奶昨天送来的那批。”

      “另外上午还有居民来。”

      “我们准备做第一次正式接收。”

      苏未晚戴上手套。

      “行。”

      陆时安拿相机。

      她立刻看他。

      “你干什么?”

      “记录流程。”

      “不能拍资料内容。”

      “知道。”

      “居民脸也要先问。”

      “知道。”

      “还有——”

      陆时安看着她。

      “苏未晚。”

      “嗯?”

      “流程图是我写的。”

      “……”

      她闭嘴。

      许清禾在旁边没忍住。

      笑了一声。

      陈奶奶的铁盒被放在工作台中央。

      苏未晚打开。

      里面一共二十三张照片。

      十一封信。

      两张粮票。

      一张电影票。

      还有一张已经褪色的医院缴费单。

      她一件一件编号。

      【CLX-001-001】

      【CLX-001-002】

      ……

      陆时安站在另一边拍摄。

      快门声音很轻。

      苏未晚没有抬头。

      直到整理到第十一封信。

      她动作停住。

      “这个不是陈爷爷写的。”

      陆时安放下相机。

      “怎么看出来的?”

      “字不一样。”

      陈爷爷的信字迹偏瘦,很多字向□□。

      这一封却明显更工整。

      信封也不一样。

      前十封都有邮票和邮戳。

      只有这一封。

      没有邮票。

      没有地址。

      甚至没有封口。

      正面只有三个字。

      陈秀兰。

      陈奶奶的名字。

      苏未晚看了一会儿。

      “可能没寄出去。”

      陆时安走近。

      “能打开?”

      “授权范围里包括信件内容修复,但不能公开。”

      “那你看。”

      “你出去。”

      陆时安:“……”

      “为什么?”

      “私人信件。”

      “我是项目负责人。”

      “项目负责人也不代表可以看。”

      陆时安看着她。

      两秒以后。

      “好。”

      真的出去了。

      苏未晚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人现在倒是听话。

      她低头。

      小心把信纸取出来。

      纸已经严重酸化。

      折痕的位置几乎断裂。

      右侧还有大片水渍。

      最下面甚至粘在一起。

      她没有强行展开。

      先拍摄状态。

      登记。

      然后进行基础清洁。

      一直到十点多。

      才把信完整摊开。

      上面的字一点一点出现。

      第一行:

      秀兰:

      苏未晚本来只是判断损坏位置。

      可下一行不可避免地进入视线。

      这封信我想了三天,还是决定不寄。

      她动作停住。

      不寄?

      既然决定不寄。

      为什么还写?

      她继续往下确认破损。

      信不长。

      很多地方已经模糊。

      只能看清一些断断续续的句子。

      ……厂里给了去南方的名额……

      ……你妈说得对,我现在什么也没有……

      ……如果我让你等我,好像太自私……

      苏未晚呼吸慢了一点。

      不知道为什么。

      她突然想起十七岁的陆时安。

      ——我现在确实什么都没有。

      她继续往下。

      最后一段保存得最好。

      字迹也最清楚。

      我本来想问你愿不愿意等。

      后来觉得不该问。

      所以这封信不寄了。

      下面还有一句。

      墨水已经很淡。

      苏未晚凑近。

      终于辨认出来。

      等我回来,如果你还没有喜欢别人,我再重新认识你一次。

      她盯着那句话。

      很久没有动。

      门外突然有人敲桌子。

      咚咚。

      她回神。

      陆时安站在玻璃外。

      指了指手表。

      已经十一点。

      苏未晚这才发现自己保持一个姿势太久。

      脖子都僵了。

      她打开门。

      “可以进了。”

      陆时安进来。

      第一句话:

      “脖子疼?”

      “你怎么知道?”

      “你刚才一直揉。”

      “有一点。”

      “休息。”

      “还没弄完。”

      “休息十分钟。”

      “陆老师。”

      “嗯?”

      “我是修复师。”

      “我是甲方。”

      苏未晚看他。

      陆时安也看她。

      最后她摘掉手套。

      “十分钟。”

      “嗯。”

      “多一分钟都没有。”

      “行。”

      阳台上。

      陆时安递给她一杯水。

      苏未晚喝了一口。

      还在想刚才那封信。

      “怎么了?”

      他问。

      “什么?”

      “从刚才开始就不对。”

      “有吗?”

      “有。”

      苏未晚靠在栏杆边。

      犹豫一下。

      “看到一封信。”

      “不能说内容?”

      “不能。”

      “那就别说。”

      陆时安回答得很自然。

      苏未晚看他。

      “你不好奇?”

      “好奇。”

      “那你还不问?”

      “你不能说,我问干什么。”

      她突然觉得这个答案很陆时安。

      “但是我可以说一个不涉及隐私的问题。”

      “你说。”

      “如果你写了一封信。”

      “嗯。”

      “写完以后决定不寄。”

      “然后呢?”

      “很多年以后,你还会留着吗?”

      陆时安想了一会儿。

      “会。”

      “为什么?”

      “因为不寄和不重要不是一回事。”

      苏未晚没有说话。

      又是这样。

      最近总有人说一些听起来很普通的话。

      却偏偏会落在她心里。

      陈奶奶说:

      旧东西修成新的干什么。

      陆时安说:

      不寄和不重要不是一回事。

      她低头看水瓶。

      “那如果收信的人一直不知道呢?”

      “那是写信人的选择。”

      “不会遗憾?”

      “会吧。”

      “那为什么不寄?”

      陆时安看向远处。

      “可能当时觉得,不寄才是对的。”

      “可后来呢?”

      “后来是后来的事。”

      苏未晚皱眉。

      “你们这种人真的很讨厌。”

      “哪种?”

      “觉得替别人做决定是在为别人好。”

      陆时安怔了一下。

      显然听懂了。

      “你在说我?”

      “没有。”

      “你有。”

      “顺便。”

      陆时安安静几秒。

      “十七岁的我确实这样。”

      苏未晚抬眼。

      “现在呢?”

      “现在不会。”

      “真的?”

      “嗯。”

      “如果现在有一件事你觉得告诉我会影响我的生活。”

      “你会告诉我?”

      “会。”

      “哪怕我听完会不高兴?”

      “会。”

      “为什么?”

      陆时安看着她。

      “因为那是你的生活。”

      他说。

      “我可以决定我说不说。”

      “但不能替你决定你应该知道什么。”

      苏未晚怔住。

      风从阳台吹进来。

      把她额前的头发吹乱。

      陆时安很自然地抬了一下手。

      像是想帮她拨开。

      手到了半空。

      又停住。

      苏未晚看见了。

      两个人同时安静。

      他准备收回。

      苏未晚却没有动。

      不知道为什么。

      她甚至微微抬了一下脸。

      陆时安的手停了两秒。

      最后还是落下来。

      指尖很轻地碰到她额角。

      把那缕头发拨到耳后。

      只有一下。

      然后立刻松开。

      苏未晚的耳朵开始发热。

      “好了。”

      他说。

      “哦。”

      她低头喝水。

      又是哦。

      最近她在陆时安面前的词汇量明显下降。

      陆时安嘴角动了一下。

      苏未晚立刻抬头。

      “不准笑。”

      “没笑。”

      “你明明——”

      楼下突然传来许清禾的声音。

      “陆时安!”

      两个人同时转头。

      “有人找!”

      暧昧一下断掉。

      苏未晚莫名松了口气。

      又莫名有一点可惜。

      来的是个六十多岁的男人。

      姓周。

      住长乐巷西边。

      怀里抱着一本相册。

      “听陈家老太太说,你们这里收老照片?”

      “不是收走。”

      苏未晚解释。

      “我们登记、扫描,需要修复的可以评估,原件最后会还给您。”

      “不要钱?”

      “项目范围内的基础数字化和部分修复不收费。”

      老人明显不太相信。

      “真的?”

      “真的。”

      “那你们图什么?”

      苏未晚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陆时安站在旁边。

      “图以后还有人记得这里。”

      老人看了他一会儿。

      突然笑了。

      “这里有什么好记的。”

      他打开相册。

      第一页。

      就是四十多年前的长乐巷。

      苏未晚看了一眼。

      忽然也笑。

      “这不是挺值得记的吗?”

      老人低头。

      照片里他大概二十岁。

      站在一辆凤凰牌自行车旁边。

      头发很多。

      笑得特别开心。

      “那时候这车可贵。”

      他说。

      “攒了一年。”

      “后来呢?”

      “后来?”

      老人想了一下。

      “丢了。”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然后一起笑出来。

      “什么时候丢的?”

      “八几年吧。”

      “心疼吗?”

      “当然。”

      “找了吗?”

      “找了三天。”

      “找回来没有?”

      “没有。”

      老人摆摆手。

      “后来又买了。”

      很普通的故事。

      没有生离死别。

      没有轰轰烈烈。

      甚至连结局都只是:

      自行车丢了。

      又买了一辆。

      可苏未晚忽然明白了项目真正应该记录什么。

      不只是大事。

      真正构成一个地方的。

      本来就是这些没有人会写进历史书的小事。

      一辆自行车。

      一张电影票。

      一封没寄出的信。

      某年夏天漏过雨的屋顶。

      以及一个女孩曾经趴在窗户上喊另一个人的名字。

      下午一点。

      陈奶奶来了。

      她拎着一袋刚买的橘子。

      “给你们吃。”

      苏未晚赶紧站起来。

      “奶奶,不用带东西。”

      “几块钱。”

      “那也——”

      “拿着。”

      老人把袋子往桌上一放。

      谁也拦不住。

      她第一件事就是问:

      “信怎么样?”

      “大部分保存得还可以。”

      苏未晚说。

      “有一封损坏比较严重,我正在处理。”

      “哪封?”

      “没有邮戳的那封。”

      陈奶奶动作停住。

      “哦。”

      她脸上的表情变了。

      不是惊讶。

      是认出来了。

      苏未晚立刻意识到:

      她知道那封信。

      “奶奶。”

      “嗯。”

      “那封信需要继续修吗?”

      老人没有马上回答。

      她拉开椅子。

      慢慢坐下。

      “你看见里面写什么了?”

      “修复过程中看到了部分内容。”

      “没事。”

      陈奶奶摆摆手。

      “你看吧。”

      “反正写信的人都死十几年了。”

      苏未晚没有接这句话。

      过了一会儿。

      陈奶奶才说:

      “那是他第一次准备跟我说结婚。”

      苏未晚愣住。

      “陈爷爷?”

      “嗯。”

      “可信里……”

      “说不寄,对吧?”

      苏未晚点头。

      老人笑了一下。

      “他没寄。”

      “那您怎么拿到的?”

      “结婚以后。”

      “有一年搬家,我从他箱子底下翻出来的。”

      “他知道吗?”

      “知道。”

      “您问过?”

      “当然问。”

      陈奶奶笑。

      “我气得要死。”

      “为什么?”

      “因为我当时也在等他。”

      苏未晚彻底安静。

      老人低头。

      慢慢剥一个橘子。

      “他去南方之前,我们已经认识两年。”

      “谁都没说。”

      “那时候不像你们现在。”

      “牵个手都怕别人看见。”

      苏未晚下意识看了一眼不远处的陆时安。

      正好。

      陆时安也在看她。

      她立刻移开视线。

      陈奶奶完全没注意。

      继续说:

      “他走的时候,我以为他不喜欢我。”

      “后来有人给我介绍对象。”

      “我还去见了两个。”

      “然后呢?”

      “然后他回来了。”

      “多久?”

      “一年半。”

      “您还在等?”

      陈奶奶笑。

      “我自己都不知道算不算等。”

      “就是谁都觉得不合适。”

      “他回来以后第一天就来我家。”

      “说什么了?”

      老人把橘子掰成两半。

      想了一会儿。

      “他说——”

      “秀兰。”

      “我现在有工作了。”

      “你要不要跟我结婚?”

      苏未晚没忍住笑。

      “就这样?”

      “就这样。”

      “没有别的?”

      “没有。”

      “您答应了?”

      “没有。”

      “啊?”

      “我让他滚。”

      整个工作室都笑起来。

      连陆时安都低下头。

      陈奶奶自己也笑。

      “谁让他一年半一个字都不说。”

      “活该。”

      “后来呢?”

      “第二天又来。”

      “第三天也来。”

      “来了半个月。”

      “我妈烦得不行。”

      “最后就答应了。”

      苏未晚笑了很久。

      等笑声慢慢停下来。

      她才问:

      “奶奶。”

      “嗯?”

      “如果那封信当年寄到了呢?”

      老人剥橘子的手停住。

      想了很久。

      “可能会少等一年半吧。”

      “您怪他吗?”

      “年轻的时候怪。”

      “后来呢?”

      “后来觉得——”

      陈奶奶把一瓣橘子放进嘴里。

      “人年轻的时候哪有那么聪明。”

      “总觉得等自己准备好了,再去做一件事,就不会伤害别人。”

      “其实哪有准备好的时候。”

      苏未晚没说话。

      “不过。”

      老人忽然看向她。

      “你们可别学。”

      “什么?”

      “有话就说。”

      “别写了又藏。”

      “藏八年十年的。”

      苏未晚:“……”

      她怀疑陈奶奶知道什么。

      但应该不可能。

      陆时安站在旁边。

      很轻地咳了一声。

      老人看看他。

      又看看苏未晚。

      忽然笑得更明显。

      “我随便说的。”

      苏未晚耳根开始热。

      “奶奶,那封信……”

      她赶紧换话题。

      “还修吗?”

      陈奶奶看向工作台。

      沉默了一会儿。

      “修吧。”

      “确定?”

      “嗯。”

      “为什么?”

      老人说:

      “以前我想扔。”

      “后来没舍得。”

      “现在想想。”

      “那也是他。”

      “胆小也好。”

      “糊涂也好。”

      “都是他。”

      她笑了一下。

      “留着吧。”

      下午三点。

      苏未晚重新坐回工作台。

      这一次。

      她看那封信的感觉完全不同。

      之前。

      她觉得它是一封遗憾的信。

      现在才知道。

      它只是一个人年轻时做过的一次选择。

      那次选择确实让两个人多错过了一年半。

      可后来。

      他们还是一起过了四十多年。

      所以人生不是一道题。

      不是当年答错。

      后面就全部错。

      她拿起修复工具。

      开始处理最后一块粘连。

      陆时安站在玻璃外。

      没有进来。

      苏未晚偶尔抬头。

      能看见他。

      他正在拍周爷爷那本相册。

      很认真。

      摄影灯打在侧脸上。

      她忽然想起陈奶奶那句话。

      有话就说。

      又想起昨天。

      雨里。

      陆时安说:

      我在等。

      她问:

      等什么?

      他说:

      等你给。

      苏未晚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秒。

      很快又继续。

      现在还不是时候。

      她告诉自己。

      但这一次。

      不是因为害怕。

      只是因为——

      她确实想再认识一下二十五岁的陆时安。

      不是八岁的邻居。

      不是十七岁差一点喜欢上的少年。

      是现在这个人。

      傍晚六点。

      信终于修完。

      断裂的位置重新连接。

      水渍不能完全去掉。

      褪色的墨迹也没有被刻意补深。

      它仍然是一封旧信。

      仍然能看见时间留下的痕迹。

      但至少。

      可以重新完整展开。

      苏未晚把它放进无酸保护套。

      在修复记录最后写:

      处理原则:最小干预。

      保留原有使用痕迹与历史信息。

      写完以后。

      她看了很久。

      突然拿手机拍下这两行。

      当然没有拍信件内容。

      只拍自己的修复记录。

      陆时安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旁边。

      “拍什么?”

      “工作。”

      “哦。”

      苏未晚抬头。

      “你今天很喜欢学我说话。”

      “没有。”

      “有。”

      “证据?”

      “没有。”

      “那不成立。”

      “……”

      苏未晚把笔盖上。

      “陆老师。”

      “嗯?”

      “你越来越讨厌了。”

      “谢谢。”

      “这不是夸你。”

      “知道。”

      她开始收工具。

      陆时安突然伸手。

      “给我。”

      “什么?”

      “箱子。”

      “我自己拿。”

      “顺手。”

      苏未晚看他。

      “又顺手?”

      “嗯。”

      “你到底有多少事情是顺手?”

      陆时安认真想了一下。

      “帮你拿东西是。”

      “买早餐是。”

      “接你也是。”

      “还有呢?”

      “拍你。”

      苏未晚动作停住。

      “拍我也是顺手?”

      陆时安看着她。

      “以前是。”

      “现在呢?”

      话一出口。

      两个人都静了一下。

      苏未晚忽然觉得自己今天可能被陈奶奶那句“有话就说”影响得太深。

      她正准备低头。

      陆时安却回答:

      “现在不是。”

      她抬眼。

      “那是什么?”

      陆时安没有躲。

      “想拍。”

      “为什么?”

      “因为想留。”

      四个字。

      很简单。

      苏未晚心跳却慢了一拍。

      “留什么?”

      她问。

      陆时安看着她。

      窗外夕阳已经快落下去。

      工作室的人陆续离开。

      周围很安静。

      “现在的你。”

      他说。

      苏未晚没有动。

      “以前我总觉得。”

      陆时安继续。

      “小时候的事情记得够清楚。”

      “所以不会忘。”

      “后来发现很多都已经模糊了。”

      “你的声音。”

      “你十七岁到底留多长的头发。”

      “毕业那天穿什么鞋。”

      “有些我已经记错了。”

      苏未晚看着他。

      “所以?”

      “所以现在想多留一点。”

      陆时安说。

      “免得以后又忘。”

      那个“以后”让苏未晚心里轻轻动了一下。

      她没有问:

      以后是什么时候。

      也没有问:

      为什么以后还要记得我。

      她只是拿出手机。

      对着陆时安。

      咔嚓。

      他愣住。

      “你干什么?”

      “公平。”

      “什么公平?”

      “你拍我。”

      苏未晚看了一眼照片。

      “我也拍你。”

      “删了。”

      “不删。”

      “苏未晚。”

      “项目资料。”

      “……”

      她终于忍不住笑。

      “陆老师。”

      “嗯?”

      “你昨天说的。”

      “什么?”

      “所有人都在照片里。”

      “不能只有你不在。”

      陆时安安静下来。

      这一次。

      没有再让她删。

      两个人离开工作室的时候。

      天已经黑了。

      下楼。

      还是那段坏掉的声控灯。

      苏未晚走到二楼。

      脚步不自觉慢下来。

      她记得这里。

      前天就是在这里。

      陆时安伸出手。

      说:

      看不见就扶一下。

      今天。

      他没有伸手。

      只是打开手机手电筒。

      把楼梯照亮。

      “走吧。”

      不知道为什么。

      苏未晚反而停住。

      陆时安回头。

      “怎么?”

      “没什么。”

      她往下走。

      走了两级。

      又停。

      “陆时安。”

      “嗯?”

      “你今天怎么不伸手?”

      空气安静。

      问完这句话。

      苏未晚恨不得直接从剩下半层楼梯滚下去。

      她到底在说什么?

      陆时安也明显愣了一下。

      几秒以后。

      他低头。

      笑了。

      “你笑什么?”

      “没什么。”

      “你——”

      陆时安把手机换到左手。

      然后。

      右手伸过来。

      掌心向上。

      和前天一模一样。

      “这样?”

      苏未晚看着那只手。

      耳朵已经开始发热。

      “我就是随便问问。”

      “嗯。”

      “不是一定要牵。”

      “我知道。”

      “今天有灯。”

      “手机灯。”

      “也看得见。”

      “嗯。”

      “那——”

      “苏未晚。”

      “干什么?”

      陆时安的手还停在那里。

      “你到底牵不牵?”

      她抬头瞪他。

      两秒以后。

      把手放上去。

      “牵。”

      陆时安的手指收拢。

      这一次。

      不是托住。

      是握住。

      很自然。

      也很轻。

      苏未晚心跳开始快。

      两个人走下最后几级台阶。

      到一楼。

      灯亮了。

      陆时安却没有松。

      苏未晚也没有。

      一直走到门外。

      夜风吹过来。

      她才低头。

      看了一眼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

      “陆时安。”

      “嗯?”

      “已经有灯了。”

      “我知道。”

      “那你还不松?”

      他停下。

      看她。

      “要松吗?”

      苏未晚本来想说:

      要。

      可那个字在嘴边停了很久。

      最后变成:

      “……随便。”

      陆时安笑了。

      “那就不松。”

      “你这个人怎么——”

      “你说随便。”

      “随便也不是——”

      她话还没说完。

      手机响了。

      不是陆时安的。

      是她的。

      两个人同时低头。

      屏幕上显示:

      林知谦。

      苏未晚明显感觉到。

      陆时安握着她的手。

      停了一下。

      她抬头。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接吧。”

      苏未晚不知道为什么。

      突然想起第十六章。

      那个在餐厅外等了半小时的人。

      她低头看手机。

      铃声还在响。

      最后。

      她接了。

      “喂?”

      林知谦的声音传来。

      “未晚,有件事想问你。”

      “你说。”

      “你之前是不是说过,你们项目在收老照片?”

      苏未晚愣了一下。

      “对。”

      “怎么了?”

      “我这里可能有一批东西。”

      “谁的?”

      电话那边停顿几秒。

      “我外公的。”

      “以前住过长乐巷。”

      苏未晚整个人停住。

      “什么?”

      她下意识看向陆时安。

      他也听见了。

      两个人对视。

      林知谦继续:

      “我今天整理东西的时候,看到一张老照片。”

      “背后写着——”

      “长乐巷,1987年夏。”

      夜风从巷口吹过。

      苏未晚握着手机。

      突然有一种很奇怪的预感。

      他们刚刚打开的这个旧城档案项目。

      似乎正在把一些原本毫无关系的人。

      一点一点。

      重新牵回长乐巷。

      而这一次。

      被牵回来的人。

      是林知谦。

      ——第十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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