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茶》妾斛珠

6、巴别塔 20261

　　焦桐坐在旋转椅上，他的面前是一块巨大的电脑屏幕，上面连接的，是沈岸的移动中枢。

　　“怎么这样呢？”焦桐转过来，“所有事情都朝着我始料未及的方向发展。”焦桐转回去。这是他转的地不知道几十个圈了。

　　他对着移动中枢里名为截图的文件夹犯了难，那里面有着占比不小的唐桔。这真的让我很难办，焦桐在心里呐喊。

　　焦桐的研究思想和反叛军一直是背道而行的。就比如说人造人吧，焦桐认为他们享有人权，而反叛军认为这些只是兵器。

　　他曾经和林先生在茶室爆发过不小的争吵，林先生说的一句话让他沉默，林先生说，战争是公平的。

　　可是这真的算战争吗？亲王派对反叛军的压制是单方面的，他们不管换多少个领导人都无法改变自己是一盘散沙的现状，而这种情况下，成为武器的人造人只能无用的牺牲。

　　这么说的话，沈岸还算是幸运的，他只要做一些资料储备和整合方面的书面工作。想到这里，焦桐轻笑一声。

　　算了吧，就这样吧。焦桐在电脑上操作一番，给那些无用的文件上了一道道锁。他没有决心替沈岸做决定将资料完全删除，也没有办法违抗组织的命令保留这些东西，所以他选择让它们秘密的存在。

　　*

　　唐桔做了一个梦，他梦到了以前的事情。

　　那个时候是茶室刚刚建立的时候，林先生约他们来给新地方剪彩。他记得很清楚，沈岸那天穿了一件白色的羊绒毛衣，下半身配黑色喇叭裤，手里捧着一杯林先生的特调，仰着头看林先生炫技般的调那杯酒。

　　他，焦桐，沈岸，三个人像三个小学生一样坐在林先生的吧台旁边，看林先生摇晃雪克杯，然后倒出辛辣的酒水。

　　焦桐在旁边起哄，林先生也递上一杯插了爱心吸管的长岛冰茶，沈岸拍了拍他的头，然后身体像泡沫一样化开。

　　唐桔醒了，但显然他没有完全睡醒，而是陷入那场回忆般的幻梦。

　　沈岸变成了一阵气泡，但是他并没有离开唐桔，而是在背景的起哄声中贴近他。他的吻落在他的耳侧，他的身体逐渐包裹住唐桔的脑袋。

　　唐桔感觉他们要融为一体了。他感觉自己有一点喘不过来气，于是他猛地坐了起来。

　　这是一个美好的梦，这是一个窒息的梦。唐桔感觉自己的手心全是粘稠的汗液，他感觉自己浑身都黏腻难耐，就像泡泡水将整个人包裹住过一样。

　　唐桔摸了摸自己的耳侧，又摸了摸自己的唇，他还是有一些呆愣，似乎沉浸在曾经与恋人温存的时光中。床头的钟声发出急促的响声，距离去往茶室还有一个半小时。

　　没有空闲想其他的了，他还要收拾资料，顺便去洗个澡，嗯……再挑件衣服，唐桔匆匆忙忙地起床，往洗手间冲去。他可不想迟到。

　　希望今天还能见到在门口等人的沈岸！他在内心许愿道。拿上钥匙，他便踏出了门。

　　*

　　太阳依旧高高的挂在天上，像两个红透了的煎蛋。

　　下城区的天上一共有三个太阳和五个月亮。

　　其实关于沈岸的太阳月亮论唐桔并没有听懂，什么人造太阳人造月亮的，他没有像人造人那么丰富的知识储备，他没办法理解对方的悲春伤秋，自然也没有追问。他只是站在巷子里，仰着头，试图去分辨天上挂着的八个球体，哪个是太阳哪个是月亮，哪个是原初的哪个是人造的。

　　——根本分辨不出来，它们都是一模一样的。哦，或许太阳好月亮有些许色泽差异，但是不重要。

　　唐桔低下头，继续往前走。靴子踩在碎砖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他踢着小石子一路向前。

　　他想，人造人说这话的时候神情很认真，不管是失忆前还是失忆后，沈岸都很少露出这种表情。

　　然后他又想，算了。

　　唐桔不需要管那么多，他只需要在意他每天的交接。于是他推开门，朝林先生点点头，朝着包间走去。

　　“你好，”沈岸坐在沙发上，他面前摆着一本书，“我泡了茶，你要尝尝吗？”

　　唐桔自觉地去小沙发上坐下，余光悄悄地撇向柜子，柜子的顶上放着一个杯子。他说，“谢谢你啊，我叫唐桔。”他用双手捧起了杯子，但是没有往嘴边送，只是抱在怀里。

　　沈岸注意到了他的目光，也跟着看向柜子里的那只杯子，他说：“这应该是留给某个人的专属杯子。”

　　这应该是留给我的专属杯子。唐桔腹诽，但他没有反驳沈岸。

　　沈岸从桌子上拿起那打资料，黑白的纸面上印着几个大字，关于人造人兵器作战计划。

　　沈岸面无波澜，唐桔偷偷用余光瞄沈岸。

　　“你认为我应该有什么变化吗？”沈岸问他，“虽然我和同僚们相处颇多，但是我们大家共享同一套程序，我想他们也不会有什么变化。”

　　“你不能以己夺人。”唐桔小声反抗，“说不定他们有更多记忆，说不定他们牵挂更深呢……”他的声音在沈岸疑惑的目光中越来越小。

　　“我最近看了一本书，”沈岸提起了面前的书，“我还找博士谈过。”

　　“？”唐桔递给他疑惑的目光。

　　“书里建造一座塔，叫做巴别塔，”沈岸垂下眼睑，灯光好像在他的睫毛上跳舞，留下一个个光点，“博士笑话我，他说我搭建的积木是巴别塔。”

　　他看起来有点委屈，“林先生也笑话我。”

　　唐桔就痴痴的看他，然后在他话语落下之时捧起他的脸。沈岸的脸颊很光滑，他的皮肤并没有人类皮肤的粗糙感，摸起来像水煮的鸡蛋。唐桔的皮肤也白，但是没有沈岸脸颊那种苍白，他只是盯着手里捧着的那颗脑袋，定定的看。

　　慢慢的，苍白的脸蛋上泛起红晕，沈岸调配了他的温感系统。

　　“那你搭的是巴别塔吗？”唐桔听到自己这么问。

　　“你不能也这么笑我。”沈岸语气平淡，但是平白无故的，唐桔听出了一丝委屈。于是他呼噜呼噜沈岸的黑发，他说：“好啊，我不笑你。我们沈岸很厉害，会搭通天塔了。”

　　两个人资料也不看了，就捧着脸在灯光的照射下进行深情的对视。

　　“叩叩”声响起。

　　“很不好意思打扰你们，但是焦桐来了。”林先生靠在半开的门上，风轻云淡。焦桐站在他身后，被这画面惊得手足无措，“我没事儿了，我——没事儿了！”他揪住林先生的衣服把他拽走，顺便带上了门。

　　闲杂人等倒是走了，但是略显暧昧的气氛没有办法回到眼前。唐桔不敢在接着碰那颗脑袋，而沈岸则适应良好，大有一种还要继续撒娇的感觉。

　　于是唐桔缩回了手，他们回归了以往的社交距离——唐桔窝在懒人沙发上，沈岸端坐沙发。

　　沈岸僵硬地抻了一会儿脖子，才缓慢的缩回去，他眨了眨眼睛，黑色无机制的瞳孔在眼眶里转了几圈。然后便接着看资料了。

　　唐桔开始发呆，他想起自己光怪陆离的梦来，在梦里，他似乎和沈岸都有好结局。这是好事儿啊，他在心里拍大腿。

　　“给你，资料，”沈岸将一沓纸递回来，然后又捧起他的书，像一个钻研学习的好学生。

　　“那我走了。”话不多说，唐桔干了那杯放凉的茶，什么茶不知道，反正苦苦的。他暗自吐了下舌头，然后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开。

　　隔得老远，他还在走廊上就听见了焦桐的喧哗声，研究员似乎在和林先生争吵些什么。

　　“我说！这件事儿我认为不能派他去，不行吗？”焦桐吵吵嚷嚷的声音传来，唐桔止住了脚步。

　　哦，他听到了拍桌子的声音，看来言语冲突上生到了肢体，他还听见了林先生的叹气声。于是唐桔想，这时候应该他登场了。

　　可是真当他从黑暗中走出来，林先生和焦桐的话题立马就停了，他们的目光默契的移到了唐桔身上，其中饱含的深意让他鸡皮疙瘩起一身。

　　“你们两个……？”焦桐伸出两根手指，默默勾在一起，然后用力拉了拉。他的目光东漂西瞟就是不敢看唐桔的眼睛，这种表现让唐桔认为他在心虚，即使他不知道焦桐在心虚些什么。

　　“没有。”唐桔否定了，甚至没有两个字说的太快，听起来有点像喵。他感觉到有一点丢脸。

　　林先生笑而不语，只是摇摇头，说了一句，“我不同意你的计划。”这句话是对焦桐说的。

　　“那我先走啦。”唐桔挥了挥手，飞速跑过吧台，跑出门去。他带起了一阵风，轻轻吹动啄木鸟和玻璃门铃。

　　外面的阳光很好，今天的太阳和月亮似乎都亮着，明明已经晚上六七点了整个天空却如同白昼。

　　唐桔背着手，走在以往的巷子上。他今天心情很好，虽然沈岸忘记了他的杯子，但是他自认为和沈岸有了更深的接触。

　　人造月亮挂在天上，忠实地反射着太阳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