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乌鸦 20260 ...

  •   当第一粒炮火落在贫民区的时候,宪卫兵们看见的不是慌忙的人群,听到的也不是他们看不起的下等人的尖叫,而是那座堆叠许久的垃圾山轰然倒塌的动静。

      比起一直生活在玻璃罩子里的上等人,下城区的人们面对灾难显得游刃有余,当然,也可能是因为他们知道,这种剔选很快就会结束。

      唐桔拿着文件跨过残垣断壁,军靴底碾过几块碎砖,发出细小的咯吱声,他的影子被太阳拉的老长。街上零星的路人依旧如往常一般冷漠,他们行色匆匆地路过,似乎在躲避天上那颗没有任何作用的太阳,然后一个一个拐进一间又一间棺柩一样的房子里。

      几个小孩蹲在水洼边,似乎在玩黑白配。太阳发出昏黄的光,小水洼映出孩童嬉笑的脸。唐桔清点着文件从他们背后路过,余光扫过他们将炸断的电线一圈圈缠在棍子上,就像在收风筝的线。

      巷口的墙被炮火的余波波及,贴满小广告的墙面如今只剩下半截,碎纸片撒了一地,靴子踩上去湿哒哒的。唐桔没有在意这些,只是将文件放在胸口深呼吸。

      他抬脚走出矮巷,靴底的纸粘连鞋底,发出撕拉一声脆响。

      *

      啄木鸟发出声音,风铃也轻轻摇晃。

      那串风铃挂在门楣内侧,清透的玻璃做成水母盖的形状,细长的铃舌随风摇曳,发出清脆悦耳的响动。声音很轻,几乎被啄木鸟的声响盖住。

      唐桔回头看了一眼。

      林先生自然地接话,“焦桐送的,说是自己见朋友时得到的好看物什。”

      唐桔蹙起细眉,下城区这种地方可不会有这种闲情逸致的玩意,只有“上等人”才有时间修身养性。但是他没法说什么,毕竟他无法干涉焦桐博士的交友自由不是。他抱臂靠在吧台,皱着眉,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思考,其实他想找焦桐谈一谈,关于沈岸的记忆芯片。

      “沈岸,”林先生开了一个头,然后将烧好的开水倒入矮桌上半人高的茶壶,水声很大,雾气升腾,将他的半张脸都遮住了。他咂吧了下嘴,“现在在天台上,你有事情找的话,你就去把他叫下来。”

      唐桔收起那幅苦闷的模样,转头往后门走去。将林先生那句“不要让别人以为我的店被查了”的调侃留在了身后。

      后门很窄,堆着两箱酒瓶,扫帚,和其他的什么。大堂的白炽灯并没有为这里留下什么光亮,自然而然的,这里一半都隐没在黑暗里。再往外走两步,就能看到那架铁质的逃生梯,上面已经爬满了锈迹,和一些细微的划痕。那是唐桔和焦桐一起做的,在几年前的一次酒后,沈岸负责看顾着酒意上头的二人防止他们出事。

      踩着嘎吱嘎吱作响的梯子,唐桔来到了天台。他想,他已经好久没有认真的看过天空了。

      *

      天台上,唐桔斜斜地靠着围栏,他在看沈岸解绳子。细白的绳子在沈岸指尖纠缠,然后一点点变得韧性,唐桔有些难以想象他承载衣服的样子。会变弯吧,然后垂到地上,或许还有可能断掉。

      人造月亮依旧遥遥的挂在天空的另一端,和太阳挂在一起,就像天秤的两端。天上挂着自然的云朵,边缘像被涂抹过一样晕染开,模糊了天空的边界。

      他一错不错地注视着沈岸蹲在天台边的背影。对于受过培训的反叛军来说,人造人都是因为战争诞生的武器,所以唐桔认为沈岸身上有很多的“不必要”。

      然后他看着沈岸从胸腔里伸出了机械臂,去勾天台旁的电线杆。说实话,沈岸长得太像人了。唐桔的视线循着那几根黑沉沉的管子追过去,他看沈岸的胸腔,那里也是黑洞洞的,似乎什么都没有。

      唐桔移开了目光。

      飞机从视线左边划过,然后又从视线右边退场,是“贵族老爷”的巡逻舰飞过。早在20年前,亲王派的宪卫兵并不能被称为贵族老爷,但是20年后的现在,当王权和平民完全脱节的时候,他们获得了这个略带讽刺的称呼。

      “你在看什么?”沈岸挂好了晾衣线,他正在一件件的挂着衣服——每一件衣服的距离都是一致的,来自人造人精密的计算和复杂的程序。许久之前见过的那件骷髅头卫衣被风吹得鼓起来,就像自由的乌鸦痛苦的翻滚挣扎,然后被两个夹子狠狠的咬回原位。

      “我在看反叛军的未来。”唐桔避开沈岸的目光,犹豫答道。他有些不敢看沈岸黑沉的眸子,那里一如既往的清澈,像一粒葡萄,又像一道不知道归处的锁眼。他的手摸过自己的裤缝,留下一枚淡淡的指印。

      “反叛军真的有未来吗?”这句话从一个阅览了众多反叛军高层资料的人嘴里说出来显得有一些不可思议,但是面对沈岸的问题,唐桔可耻的沉默了。

      其实在他们的谈话中,唐桔很少让沈岸的话掉在地上。或许是出于对以前的怀念,又或许只是为了防止尴尬,在他们的对话中,唐桔往往是积极的那个。

      ——但是很显然,这句话不是。

      于是沉默在他们两个中间蔓延开来,读不懂气氛的人造人只是歪着头等待回答,而人类的一方则是扭过头,用手背遮住口鼻。

      “好吧,如果你不愿意回答的话。”最后话题被轻巧的绕过去,就像一张纸被重重的抓起,又被轻轻的抛下。只有纸面上的折痕能证明它的存在。

      沈岸走在前面,他单手抱着那个装衣服的桶,只给唐桔留下背影。他肩很宽,但背却不是堆积如山的厚,两边的肩胛骨把衬衫顶出两个小尖,像鸟被剪掉飞羽后剩下的圆润弧度。

      唐桔站在原地呆愣的看了一会儿,看他黑色的背影,那一刻的沈岸好像和过去有所重叠,曾经那个穿着白西装的沈岸也是这样,看起来让人感觉安心。沈岸背过身给他们泡茶,淡淡的白雾升起,耳畔似乎又传来沈岸的笑声。

      他顿了顿神,跟上了现在的沈岸。

      “要不然我帮你拿吧,桶……”

      *

      依旧是熟悉的任务交接,依旧是熟悉的资料传递。唐桔单腿支在懒人沙发的边角,一如往常地凝望着沈岸的侧脸。

      沈岸今天的话有些少。又或者说,自从他失忆起他就变成了别人问一句他答一句的机器人,但是今天他的话格外少,——一种你问他他都不愿意回答的少。

      唐桔在他眼前挥了挥手阻断他的视线,并试图把他的目光吸引到自己这里来。可惜,沈岸并没有理他。

      沈岸对眼前的资料突然爆发了无以伦比的兴趣,他似乎整个人都扑进了那份资料里,眼里再也容不得其他。

      他甚至没给我倒茶!唐桔在心里撇嘴。

      “天上到底有几个太阳?天上到底有几个月亮?”沈岸开口了,说的话让人摸不着头脑。

      每个生活在下城区的公民都应该知道,下城区天上挂着的东西都是上城区人民所丢弃的,他们陆陆续续的丢弃了他们研究的太阳,月亮,机器,又或许其他什么。而下城区的人将那些垃圾挂回天上,属于下城区的天上。

      “天上有三个太阳,五个月亮,以及无数废弃的垃圾。”唐桔回答沈岸的问题。

      然后沈岸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他思量着开口:“太阳永远挂在天上,对吧?而人造月亮只是反射太阳的光,对吧?”他抖了抖手里厚厚的纸,“我相信,原初太阳永远挂在天上。”

      很显然,唐桔没有听懂他的意思,唐桔一头问号。其实这段对话对于每一个下城区的居民来说都会让人一头雾水,在下城区所有人的认知里,太阳和月亮都属于可替换资源。

      “你后续可能会有其他任务。”沈岸转移了话题,他似乎不想再讨论晦涩难懂的太阳与月亮命题。“嗯,我推测,大概是一个长期的任务?”

      唐桔呆呆的眨了眨眼,他不懂话题怎么又跳跃到这儿来了。但是听到这个不幸的消息时,他的第一反应竟然是,沈岸又要忘记我了。

      于是他的选择是,转移这个话题。唐桔拿起了一块积木,递到沈岸面前,他动作的意思是,没事做可以玩一会儿积木转移注意力。

      沈岸的选择也很明显,他将那打资料从头到尾整理了一遍,然后一丝不苟地递到唐桔手里。他皱着眉,神色恹恹,似乎这份资料对他造成了很大的伤害。

      门外响起了敲门声,是林先生。

      “沈岸你不能因为买东西走公账就这么肆无忌惮啊,”调笑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打破了室内的沉静,“你为什么一口气买了三副一模一样但不同卖家的扑克牌?”

      听到谈话内容的唐桔惊喜地看了沈岸一眼,他惊喜于沈岸听进去了他的建议。沈岸本人倒是没什么太大反应,淡淡的开门,把快递包裹拿进屋子里。

      唐桔托腮,“你现在可以试着搭扑克塔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