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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好天气 2026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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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见到眼前的平房,唐桔显得心事重重。七月末的天气没有风,只有电子蜂藏在树影里发出短促的唧唧声。今天没有太阳升起,平常醒目的一切似乎都隐匿在温柔的人造月光之中。
唐桔今天依旧穿着一身军装。他其实不喜欢穿军装,刻板的,规整的,黑色交织着暗蓝,肩章在月光下泛着光。贫民区的空气中泛着阵阵焦糊味,运尸车的车辙印在路边拖了好长。唐桔感觉自己像夏天即将放坏的肉粽子,一根根绳子勒的他喘不过来气。
他今天来找沈岸其实不是因为什么大事,只是他刚和焦桐秘密会谈完,焦桐那些“移动中枢”,“秘密改造”之类的严肃词汇像紧箍咒一样让在他的脑子里,让他觉得有一些,嗯……无所适从,或者无言以对。
唐桔原来想直接回去的,但或许是心性使然又或许是冥冥之中,他来到了茶屋。他犹豫,他徘徊,他不知道说什么做什么,但是唐桔还是想见见沈岸。
见见那个因为战争而只能保留七天记忆的人造人。
通过这次与焦桐的谈话,唐桔知道了一些他的打算——焦桐打算找时间做计划归还沈岸的移动中枢。他打算说服总部,让这个人造人作为人,作为反叛军的同事活着。他甚至强行拉着唐桔忆往昔,一起隔着时间的长河遥望曾经的沈岸。焦桐总是这样,将没有影子的事情说的好像明天就可以敲定,但这无疑也是勾起了他的期待。
唐桔咬了咬嘴唇,他的手放在茶屋铜皮的门把上迟迟没有压下,他有些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沈岸,面对身上有着故人的影子但是又全新的沈岸。
*
林先生照例站在吧台里,他用白色的抹布一件件擦着玻璃杯,头也不抬。
“你今天要喝什么?茶,酒,或者咖啡。”这是组织的暗号,茶代表包间密谈,酒代表前厅休整,咖啡代表有外出任务,“我记得今天不是你们交接的时间。”
唐桔说,“我要找沈岸。”
林先生依旧没有看他,只是慢条斯理地把玻璃杯一件件码好:“他出去了,有外送的咖啡订单。”
唐桔又开始咬唇,他用牙一点点揪嘴上的死皮,似乎疼痛能让他冷静一点:“那你给我倒杯水吧,冷水。”
林先生抬头看了他一眼,从吧台下面抽出来一杯特调递给他,“没什么要紧事可以去坐一会儿。”
看着那杯酒,唐桔觉得自己和蓝色很有缘。
他最后还是去找了个空位,虽然没见着沈岸,但是和焦桐的聊天的内容他还是要复盘一下。
离开茶屋的时候手表的指针已经指向六点,唐桔将零零散散的纸张收进柜子,轻轻地将它放回吧台旁边。
走在回去的路上,唐桔想了很多。从移交的任务想到菊花茶,最后又绕回过去的沈岸。他的思绪飘回刚才,飘回那扇紧闭的包间门——没有灯,也没有声音。
唐桔回头望向那座半隐于黑暗中的茶屋,层高不到三米的一楼小平房像一个棺材一样伫立着。
远处的天边闷响一声。
*
八月份的天总是变化莫测。新历元以来,原先火球一样的初始太阳近乎变成了一个摆设,它只是挂在那里发光,但对每个人却都造成不了什么后果。
唐桔再次来到茶室是两个星期后了,他穿了一件风衣,立领的,咖啡色,是他很少穿的颜色。前几天,亲王派对贫民区进行了剔选与大扫除,他作为情报组的一员虽然没有帮上什么大忙,但也忙忙碌碌了很久。
老久的砖墙塌了,破碎的砖块堆积在路边,被前人收拾出了一条窄窄的路,唐桔插着兜穿了出去。
他的心里是有一些沉重的,但是他也没有办法——没有办法改变当前的局势,也没有办法改变自己的位置,所以他选择躲到安全屋逃避片刻。
走出一片狼藉的巷子,唐桔瞥见茶室微掩的门。他的第一反应是警惕,毕竟茶室作为安全屋还是要多多注意的。
紧接着他看见了一个熟悉的面孔探头探脑,是沈岸。很诡异的一幅画面,一米九几的高大男人披着一件灰色的风衣在茶屋的门口鬼鬼祟祟,像一只灰色的企鹅。
茶室门口的爬山虎已经从嫩绿变成了深绿,啄木鸟的咕咕声不绝于耳。
“沈岸,”唐桔出言阻止了男人继续诡异的举动,“你在做什么?”
“你好,我在等人。”沈岸看见他,主动走出了茶屋,“你来了。”
“你在等我吗?”唐桔心里有些吃惊,毕竟他除了固定的情报对接时间,剩下时候都来的随心所欲,很难想象有人会在没有约定的情况下等人。
沈岸说话有些含糊:“……大概。”
两个人并没有在门口站多久,而是一前一后的回到包间。
推开门,唐桔看到了之前从来没有看见过的“盛况”——无数堆叠成形的积木散落在包间的地上,有桥,有塔,还有其他的什么。他灵巧地绕过凌乱的积木堆,扑回他的专座——小懒人沙发,而沈岸则是直直地走过去,并踹翻了那座看起来很壮观的桥。
唐桔张了张口,最后什么都没说。他掏出了今天需要沈岸记录分析的文件,讲的是关于不同帮派的街头挑事。
沈岸看了他一眼,接过文件,又看了他一眼。
最后他开口:“……你今天穿的不一样。”
很好看。
当然,后半句他憋在了心里。
唐桔撑着头看他,橘红色的发色散在懒人沙发上:“哟,你还记得我之前都穿了什么衣服吗?”
沈岸沉默了,他感觉唐桔和他说话的语气熟稔了不少,他中规中矩地回答:“我不记得了,是直觉。”
但是人造人有直觉也很奇怪。
帮派的事情闹得不大,所以今天的文件处理的很快。照例的,沈岸起身将文件递给唐桔,然后向包间门口走去。
但是意外的,唐桔没有起来。他这个人偎在懒人沙发里,像伸懒腰的猫,他说:“我呢,打算多坐一会儿,怎么,你不欢迎我?”说罢,他抛了个媚眼。
沈岸沉默,他感觉他今天沉默的次数有有一些多了。他并没有接收到唐桔抛的媚眼,而是去柜子里拿杯子,又从柜子顶上掏出那只杯子。他要给唐桔倒茶。
“哎呀,我都有自己专属的杯子啦,”唐桔惊喜道,“是专属的吧?我看柜子顶上只放了这一只杯子。”
沈岸没有回答他的新问题,只回了他那句要留下:“会很无聊。”
唐桔没有理,只是用行动证明了他的决心——往懒人沙发里又窝了窝。
沈岸递来一杯茶,今天是桑叶枸杞茶,温热的,不苦也不涩。唐桔双手拢着茶杯,看沈岸一言不发地堆积木。
看着沈岸,他的思绪仿佛又回到了以前。
还是这座茶屋,还是这件包间,他,沈岸,焦桐坐在一起,各干各的事情,偶尔聊几句天。那个时候气温还没有现在这么不明显,有风,有知了,反叛军也还不叫反叛军。
他记得他当时百无聊赖地瘫在懒人沙发上抱怨着什么,处理完工作的沈岸走过来揉了揉他的头,然后递给他一颗糖,用五颜六色的糖纸包裹着,在白炽灯下散发着不一样的光亮。
沈岸的体温总是比常人要暖一些的,不管外面是什么天气,他似乎永远都是温暖的,他手掌宽大,白皙的皮肤被唐桔橘红色的头发衬得也有些泛红,他只是温柔的笑着,然后用自己的手握紧唐桔的手,说吃吧,那颗糖。
那颗糖是一个上等牌子,卖的倒是不贵,但是下城区的居民很少购买。唐桔记得之前出任务的时候自己开玩笑式的和沈岸提过一嘴。他不自觉的联想会不会是沈岸记住了这句话,于是他也玩笑式的问出来了。
沈岸说,对啊,我一直记在我的程序里呢,你和我的程序一样重。
他当时什么反应来着……?哦对,他移开了眼,迅速将那颗五色斑斓的糖塞进衣兜。
……
时间线回到现在,唐桔在沉默的喝茶,沈岸则是专心致志地堆积木。
看着眼前熟悉的人,唐桔想起了之前的谈话,关于焦桐说的关于沈岸的陈述性记忆和程序性记忆,他对那些生涩的名词没有什么共鸣,但是他记得焦桐的承诺,以及他远大的志向——改变关于人造人的使用方向。唐桔知道,这是一件艰难且不一定有未来的事,但他还是长长舒了一口气。
——希望他能等到那一刻吧。
一下午的时间总是过去的很快,像摆设一样的太阳从天边隐去,月亮在云层中显现,唐桔和沈岸一起呆了很久,像以前一样。他们偶尔交流,谈论工作,资料,或者对未来的判断,沈岸的身影逐渐与两年前重合。
唐桔离开的时候,主动握了一下沈岸的手,然后上下晃了晃,像以前一样。他说不清自己的打算,或许焦桐的话真的让他燃起了希望,让沈岸恢复的希望。
靴子落在木地板上的声音越来越小,沈岸坐在旧沙发上,凝望着自己与人短暂相握的手,他感觉到了熟悉,但是他陌生于这种熟悉。
沈岸的手指慢慢合拢,像是要狠狠握住什么东西,而后飞速的松开。他第一次在心里想,我好像真的忘记了什么。
已经无心再去搭建眼前的积木桥,他开始一点一点抽走其中的积木,一条,两条,三条……于是桥便轰然倒塌。
沈岸又泡一杯菊花水。
唐桔离开的时候也有些忐忑,他担心自己突然的行为冒犯到沈岸,即使那只是握手。但是他真的有些等不及了,他希望能快点见到曾经的沈岸,也希望能恢复他们过去的关系。
月亮高高的挂在天上,月辉洒在每一个角落。唐桔仰头,凝望着贫民区的月亮时,他想:他没有缩回手。
今天是一个好天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