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茶》妾斛珠

3、电话 20260

　　七月，一个风和日丽的月历。唐桔走在巷子里，路面被两个太阳晒得发白。亲王派没什么动静——至少他们现在还没有把贫民区炸出窟窿来，而皇座上那位也依旧像一座傀儡一样发不出声音。

　　今天是唐桔的第三次正式任务交接，内容是关于反叛军上级职务变动。作为小小情报部，唐桔并不知道沈岸这位人造人在组织里到底是什么地位与职务，他只感觉大大小小的资料都会传递给沈岸，阅览，又或者说备份。

　　唐桔突然想起他和沈岸一次印象深刻的见面来，那是一个已经在唐桔回忆里褪了色的下午，但是不可否认，那也是一个阳光很好的下午。

　　那次他见这位人造人的时候，沈岸还不是衣柜里只有深色衣服的沈岸。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子弯到小臂，地点也不是林先生的茶室，而是焦桐博士的旧诊所。

　　那个时候，沈岸上身插着无数机械管子，下身浸泡在营养液里，头发被水浸湿，贴在额头上。窗户不大，但还是有阳光穿透诊所老旧的纱窗，为他整个人披上一层金纱。他主动接过唐桔递上去的资料，然后说你的笔记很可爱，小桔。

　　唐桔当时就站在他的面前，只是手里的新文件忘了递上去。他当时是什么反应来着？好像是呆滞地眨了眨眼，脸一下子红到了脖子。

　　那是两年前的事情了，那个时候沈岸还没有失忆，也没有变成现在这样——问一句答一句，目光总是停留在唐桔不知道的某处。

　　那段回忆沈岸早就已经忘记了，倒是唐桔记忆深刻。他猛地停下步子，靠在电线杆上看天上的太阳。

　　时间真是个可怕的东西，又或者说人造人真是可怕，他有的时候都不禁埋怨反叛军的人造兵器思想啊……唐桔叹气，重新迈开步子。

　　茶室在巷子尽头。

　　*

　　在啄木鸟的叫声中推开了门，唐桔发现今天的茶屋坐的很满。林先生意外地抬头看了他一眼：“你比平时，我不知道它是否准备好了。”

　　唐桔笑了笑：“要不然我找地方坐坐，”紧接着他环视一圈，“我坐吧台行不行呀？”

　　林先生叹了口气，递给他一杯酒，和他的发色一样是橙红色渐变，上面缀着半片柠檬，“喝吧祖宗，你赶巧了，我的试验品。”

　　唐桔正好打算问这位“人造人监护人”一些关于沈岸记忆的事情，于是他接受了那杯酒。

　　聊正事的时候时间总是过得很快，半个小时一纵即逝，甚至比约定的时间晚了几分钟。林先生看了看自己的电子表：“你该走了，我记得你今天是带着任务来的。”

　　唐桔没有回复，只是挥了挥手，转头向着沈岸的包间走去。他步伐很重，步幅又大，前厅的客人们疑惑地投来目光。

　　推开门，沈岸依旧坐在旧沙发上。

　　白炽灯作为室内唯一的光源依旧□□，黑色的沈岸坐在黑色沙发上倒显出自己的皮肤白皙。他说，你来了。

　　不是疑问，反倒像确认。

　　唐桔喝酒不上脸，但确实酒量不行。只见他大刀阔斧地坐进懒人沙发，然后将文件甩在矮桌上。

　　沈岸：？

　　沈岸：。

　　沈岸递过去一杯白水：“你还好吗，给你。”

　　唐桔倒有些无理取闹了起来：“以前不都是茶吗？我的茶呢。”他带着白手套的手搭在矮桌旁，只要轻轻移动一点距离就可以碰到沈岸的手背。

　　沈岸：“根据检测，你喝了很多酒水，这个时候如果再喝茶会导致肾脏负担剧增，心脏超负荷，强烈刺激心血管……！”

　　他话还没说完便被唐桔猛地拽住衣领，整个身体往前扑了一下。积木塔在桌子的剧烈晃动下撒了一地。

　　“沈岸，你怎么这样啊……你怎么可以这样呢，沈岸。”唐桔话说的颠三倒四，但语气中又包含着委屈，不甘，和纯粹的疑惑：“擅自一个人失忆我们就不提了，为什么保存移动中枢之后还要给上级审阅呢？你这样显得我真的很可笑呀……”

　　沈岸说，“目标情绪激动，建议先缓解情绪，不要做出不理智行为，此处所于反叛军监视之内。”

　　唐桔愣住了。

　　他看着沈岸黑色的无机制的眼睛迅速眨动，瞳孔里的红光若隐若现——他在截图。

　　“你是打算把我的样子拍下来上传到总部去吗？”唐桔情绪真的有些太激动了，他猛地一拍桌子，身体也压向沈岸。

　　沈岸无法辩解，或许在这一刻，连沈岸自己都说不清楚他到底在干什么。

　　唐桔闭了闭眼，理智短暂上线，“不好意思我失态了，”他揉了揉眉心，“可以把那杯水给我吗？”

　　沈岸乖乖递上了玻璃杯。

　　在接下来的沉默中，沈岸一边看报告一边偷瞥唐桔，像小孩遇到了新奇的故事，好奇，想要靠近，但不敢深入。

　　安静在两个人中蔓延。

　　“唔，我准备了菊花水，”沈岸放下文件，魔法般的掏出了一个马克杯：“他现在刚好是温热的，你要喝吗？”

　　看着眼前那边明显泡过了的菊花茶，唐桔迟疑了片刻，最后还是接下了。他两只手紧紧地握着杯壁，但最后还是没有喝。

　　“给你，我看完了。”沈岸将一沓资料递回给唐桔：“我建议你准备一下，可能，马上就有事情要发生了。”

　　唐桔眉心跳了跳，这份资料他之前看过，没有什么出格的内容，所以对于沈岸的“忠告”，他也只能表示会留个心眼。

　　沈岸的目光则是停留在了那边一口没动的菊花茶上。

　　*

　　下一次见面总是很快到来，唐桔的第四次任务汇报在六天之后。

　　原本冷清的巷子里多了很多停留的人，很奇怪，作为交界区，这里就像马路的斑马线，不会有人在斑马线上停留，只会有人在斑马线上穿行。

　　因为周围驻守的不明势力变多，唐桔也没有什么闲情逸致再溜达，他步履匆匆地进入茶屋，连林先生的问好都没有理会。

　　在唐桔快马加鞭赶到包间的时候，我们的人造人先生在干什么呢？他在泡茶。

　　没错，泡茶。

　　唐桔推开门的时候他正泡到第七杯，充满了闲情逸致，非常的……悠哉。

　　看着着急的唐桔，沈岸把他引到沙发上坐好，然后正式的开场：“今天，我们开展了一个试品大会。”

　　唐桔：？

　　“首先我们来看前面这三杯，是不同温度的龙井，然后我们再看后面这三杯，是同温度的绿茶，最后再看中间这杯，是我泡了很久才泡好的菊花水。”

　　“所以唐先生你要喝哪杯呢？”沈岸把手撑在膝盖上，模仿了一个侦探思考的经典动作，“不过我个人建议你喝中间这杯呢。”

　　唐桔：。

　　唐桔满头黑线，但是也有一些了然，他今天来卡了一个好点，沈岸的移动中枢还没有上交，所以还短暂地记得他们的上一次会面。

　　但是两年前的沈岸是这种性格吗？唐桔有些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你很着急吗？”沈岸保持他凹好的造型没动，“领导的转换必然会影响布局和一些旧人的势头不是吗？可是这些东西我们无法改变。”

　　唐桔欲言又止，唐桔翻阅资料，唐桔……唐桔不说话了。他拿了中间的菊花茶。

　　很明显是刚刚泡出来的，杯壁温热，闻起来有一种草木的清香。和前几次不同，喝到嘴里有一种明显的甜。

　　“给你，资料。”唐桔递上纸张，这次比之前的都厚了不少，可以看得出来新领导还是大刀阔斧的改了好多，“他改了巡逻的时间和布局，你认为这是一个好决定吗？”

　　沈岸接过，但没有第一时间理会唐桔的疑问。他翻阅了一下，才慢慢回答：“我想，妄议上级可能不是一件好事。”

　　唐桔垂下眼，他不想接话。

　　“不过如果是和我说的话，我很开心。”沈岸慢条斯理地补完了后半句。唐桔瞥见他嘴角勾起了一抹笑。

　　*

　　唐桔躲在贫民区据点的时候脑子里回想的还是沈岸慢条斯理的话，他知道出任务的时候或许不该想这些，但沈岸那天的话给了他一些小小的提点。

　　说起来，这还是他第一次在同一个星期见两次失忆后的沈岸，有些陌生，但又有些熟悉。

　　后辈的同事带来了贫民区老鼠搜集的情报，而唐桔下一步要做的是将杂乱的下水道视角视频整理成文字资料供沈岸查阅。

　　唐桔闭了闭眼。

　　在离开贫民区的路上，他接到了焦桐的电话。

　　“喂您好，听得见吗。我是焦桐。”

　　“您好，唐桔。”

　　“我知道你，请问您最近还有去茶屋的任务吗？近期内，具体一个星期。”

　　“有的，我有固定与沈岸的交接任务。”

　　“下次，你不要去了。我需要你来一趟研究所。”

　　“是下次单次吗，还是以后都。”

　　“只有下次。”

　　说完，焦桐单方面撂了电话。

　　焦桐的脾气是不是越来越差了。唐桔皱了皱眉，在系统上提交了请假申请。

　　看着手机上请假成功的页面，唐桔又想到了沈岸，估计等到下次见面的时候，他又已经把我忘掉了吧，他真的有点想念以前的沈岸了。

　　然后唐桔又想起了那杯菊花茶，其实当时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沈岸想让他选哪杯，一杯泡的很好喝的菊花茶。

　　*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理所应当的，唐桔做了一个和沈岸有关的梦。

　　梦境，怎么说呢？梦境总是让人摸不着头脑的。在梦里，他和沈岸是很好的搭档，他们甚至一起拍了一张像婚纱照一样的双人照，他们还在闹市区开了一间酒吧，酒卖的贼贵的宰人夫妻店。

　　就是最后的结局不太好，沈岸被反叛军组织征用出高危级任务，然后就没有然后啦，他们再也没有见过。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唐桔坐在床上无奈地揉着太阳穴。烦心事真多啊……

　　唐桔莫名的有一些羡慕嫉妒起沈岸来，忘了，那便是真的一了百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