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高高路长长》虎虎黏糕

5、05 山高高路长

　　打通父亲的那通电话是在晚上七点二十八分，没有电话铃声，只有微信默认的响铃。响了十几秒，电话那头先是传来电视新闻的声音，然后是父亲喝了口茶的叹声，再是一句：“怎么啦？”她抿紧了唇，肩膀开始耸动，鼻涕堵塞了鼻腔，只能用口呼吸着氧气，眼泪滴落到她的脖颈之上，哽咽，除此之外，只有哽咽。电话那头的父亲听出来了不对劲，调低了电视的音量，坐直身体的动作带动廉价沙发晃动的声响，他立马轻声问：“怎么了乖乖？怎么哭了？遇到什么事情了？想回家？”

　　她可以想象出来父亲的模样。一定是拿着玻璃杯喝着泡的绿茶，听到她在哭，又匆匆放在曾经被她烫裂了一大道痕迹的茶几上面，然后会发出“咔哒”的声响。两三千买的沙发弹簧不好，坐下去就凹陷反弹不起来，他又那么重，坐在那上面会凹深深的一个重量，他前倾放下茶杯又坐直身体的动作会让沙发劣质的弹簧更加损耗。明亮的客厅大灯会照亮他五十多岁就苍白的头发。她知道。

　　“……老爸。”她深深叹出一口气，对贴着脸颊的手机传话筒喊了声父亲。随后，她扭头望向宿舍门顶上的玻璃，那里透亮着连廊的光。她带着手机走到阳台，又听到楼下别人拖着行李箱离开宿舍的响动。她钻进浴室，听到淅淅沥沥的水声，是楼上宿舍新陈代谢的声音，她好像就站在别人的体下，被那明黄色的水液浇了满头，她只能匆匆地打开门离开又回到座位上。

　　“我刚刚，说了什么吗？”她坐在座位上，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然后不确定地开口询问刚刚一直在和自己通话的父亲。“没有，你只是喊了我一声。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吗？”父亲照问照答。她又开口继续问：“我说话声音大吗？”父亲继续回答：“不大，我觉得不大。”她松了口气：“那就好。”

　　“等等我。”她说完，站起身，走向宿舍开关处关了所有灯，然后回到座位处坐下，拿起iPad打开音乐软件，拉大音量到一半，播放了一个自己喜欢的音乐。她又问：“我现在说话你能听到吗？”父亲不太理解，但还是继续回答：“我能听到，还能听到一些音乐的声音，但是很小。”她听到说音乐声音很小，又把音量键调大了一点，然后放在了一旁。处理好一切，她才说：“我准备好了。”

　　“我得病了，”她冷声道，泪痕已经干黏在脸颊上，有些痒痒的，“强迫症。不是之前我和你们猜测的抑郁症。还记得去年暑假我清东西的时候你和我说话我就生气吗？因为我不确定我清了哪些东西，你打断了我的思维，我很烦躁，我不敢在你们这些正常人面前录视频清东西，只能靠我的眼睛和大脑去记，但是我又不相信我的记忆。你不记得这件事情的话，前年，前年你记得吧，鸟屎沾裤子，我和你说了后又跑去宿舍楼下翻垃圾桶了，那之后我就开始不正常了。今年，我一直担心我自说自话，我戴口罩上课的时候一直咬着嘴唇，因为我担心我说了我的秘密。结课考试的时候，我一直在记我的答案，然后回来在宿舍iPad上复刻我的试卷图和我的答案，因为我担心我写了不该写的东西。我这两年一直在努力和你们说去看脑科看神经科，可是你们一直觉得我没问题，现在好了，问题大了，我活得很痛苦，很痛苦，我被折磨得不像个正常人。为什么偏偏是我啊？为什么啊？”

　　“……我不知道啊，我们当时不知道啊。”父亲闷闷的声音传来，随后是一声叹气。他沉默了许久，宿舍只剩下她喜欢的音乐在播放，还有他们彼此的呼吸声。“我们是真的不知道。你说的这些事情在我们看来都是很小的事情。而且谁会希望自己的孩子真的有病呢？乖乖，父母都是不希望孩子得病的。”父亲沉声道。她愣了愣，然后质问道：“那你们就拖延我的治疗？我本来可以早一点的！”

　　在她没有发现的时候，眼泪又滑过她的脸颊，流进脖颈。意识到自己情绪的激动，她稳声道：“我刚刚说话声音大吗？”父亲那头传来摇头的窸窸窣窣声，接着是：“不大，就刚刚那句有点，但是都不是特别大。”她叹口气，将手机搁置在桌面上，然后胡乱抓着自己的短发，揉搓着：“算了。已经发生了。我本来要说的不是这件事。我要说的是我在宿舍藏垃圾，结果宿管进来了，这里待不下去了。”父亲纳闷：“藏垃圾？那你把垃圾丢掉不就好了吗？待不下去就回家啊，我明天来接你。”

　　“我不敢丢，我怕里面有我的DNA，有我的隐私物品。”她闭了闭眼睛，认命地说。父亲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垃圾袋里面不都是垃圾吗？能有什么东西呢？”她的喉咙滚咽了一下，抬起手揉搓着自己的脸，声音从面掌后发出：“我知道，这些我都知道……可是我还是会控制不住。”父亲顿了顿，说：“那你开视频，我看着你清，你有多少垃圾？”她笑了：“还有十几袋垃圾，清不完的。”

　　父亲那头已经挂断了电话，一条微信发了过来：“能清多少是多少。”然后一条视频电话打了过来，她接听了电话，看到父亲戴着老花镜的脸出现在屏幕里面。父亲对着她哭红的眼睛挤眉弄眼：“米米哭得这么伤心哟，别哭了，哭得爸爸心痛。快去洗把脸，我们来清垃圾，明天我接你回家。”

　　水龙头哗啦啦的水声响起，她洗了把脸，然后把镜头对准黑伞下面的垃圾袋：“我是不是很奇怪？很脏？”父亲看了看被包扎好的垃圾袋，只是说：“这有什么的呀，都是系好的，又不脏。其他垃圾都是这样的吗？”她点了点头：“嗯，都是这样的，存了十几天，里面估计都发霉了。”父亲耸了耸鼻子，故意说：“乖乖不爱干净，宿舍没长虫子吧？”她看了一圈，纳闷道：“还真没长虫子。”

　　她把手机架在手机支架上面，套好了一次性手套，打开了宿舍的大灯，然后提着一大袋垃圾在镜头面前晃了晃：“你看得到吗？”父亲坐得端正，点点头：“看得到，开始吧，我看着。”她开始解开系的结，把垃圾都倒在地上，对着镜头抖了抖空的塑料袋，然后把每一个垃圾都举起来在镜头面前晃晃，再丢进塑料袋里面。清完之后她又系上一个死结，放在一旁，开始清下一个垃圾袋。

　　清了两个垃圾袋后，父亲笑着说：“你看，这不是很容易吗？你平常清垃圾要多久？”她举着一个空的易拉罐在镜头面前停顿，想了想：“一个小时清一个垃圾袋，因为会反复，会忘记。但是我和你合作，四十多分钟就可以清一个垃圾袋，快很多。”父亲又继续笑：“那我还是蛮有用的嘛。”

　　再看时间是在凌晨一点，她最后只清了四个垃圾袋。她望着电量骤减的手机，又看了看还有七八个的垃圾袋，然后说：“我可以把垃圾打包回家继续清吗？明天回家，这些清不完。我还有很多快递盒子。”父亲眨了眨困倦的眼皮，说：“可以啊，回家我当面看着你清，然后就直接带到垃圾中转站焚烧了，你就不担心这些那些了。”她又说：“我现在要出去丢垃圾，你先别睡，你继续看着。”

　　她找来耳机线，一只手拎着四只垃圾袋，一只手拿着手机对准外面的世界，快步下了楼。丢了垃圾回到宿舍的时候，她靠在宿舍门上，翻转镜头对着父亲问：“我刚刚没录音，你都看到了吗？我是正常的吗？”父亲依旧是点点头：“对，你是正常的，没问题，我都看着在。”她笑了笑：“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