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上时雨》临江夜雨

9、目证——第二个人 第二天下午

　　第二天下午，程峥让赵丽雯再来一趟金海。

　　她前一天补充说，案发时，除了楼下的赵国成，她还在中央主楼六楼看见过一个人。程峥想把这段目击重新落回现场，让她按照当天的顺序，把从办公室出来后的路线再走一遍。

　　赵丽雯到时，程峥已经在B区管理楼下等着。

　　她下车后，朝中央主楼看了一眼。

　　目光停了片刻，很快移开。

　　手指在包带上轻轻收紧，又慢慢松开。

　　“从你那天待的地方开始。”

　　程峥说。

　　赵丽雯点点头，带着几个人上了三楼。

　　案发以后，这一带已经空了下来。

　　走廊两侧的门都关着，脚步声落在地面上，显得格外清楚。

　　赵丽雯走在前面。

　　那天下午，她就在三楼办公室做表格。

　　两点多，外面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动。她以为工地出了状况，便起身出去查看。

　　“我是从这边出去的。”

　　她带着几个人走到走廊拐角。

　　过了拐角，中央主楼逐渐进入视野。又走出十几米，她停下来，鞋尖在地面上轻轻蹭了一下。

　　“应该就是这里。”

　　斜对面是中央主楼六楼。

　　从这个位置只能看见一小段回廊，墙体和立柱挡住了大部分视线，只留下中间短短的一截。

　　赵丽雯抬头看着，喉咙动了一下。

　　“我那天走到这儿时，看到楼上有人。那个人从左侧出来，向右走，很快就不见了。穿着深色衣服，脸没看清。”

　　“个子多高？”

　　赵丽雯抬头看了看六楼。

　　“比那个栏杆高出挺多的。”

　　程峥看着她。

　　“为什么觉得是男人？”

　　“身形吧。”

　　赵丽雯停了一下。

　　“还有走路的感觉，像成年男人。”

　　程峥点点头，拿起对讲机。

　　“让上面的人走一遍。”

　　他站在赵丽雯身侧，先看了一眼她站的位置，又抬头看向那段回廊。

　　第一个刑警从六楼走过。

　　赵丽雯盯着看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比这个高一点。”

　　程峥拿起对讲机，“你多高？”

　　“一米七三。”

　　程峥回头看了一眼，目光落到老段身上。

　　“你上去。”

　　老段正低头记东西，闻言抬起头。

　　“我？”

　　“嗯。”

　　“我一米八二。”

　　“正好，标准身材。”

　　老段把记录本递给旁边的人，转身进了楼。

　　几分钟后，他的身影出现在六楼回廊上。

　　赵丽雯仰头看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这个好像又高了。”

　　程峥朝楼上摆了摆手，让老段下来。

　　他转头看向旁边的小周。

　　“你呢？”

　　“一米七八。”

　　“你去。”

　　第三道人影再次出现在六楼，赵丽雯这才肯定得点了点头。

　　“这个差不多。”

　　程峥示意旁边的刑警记下：成年男性，深色衣服，身高大约一米七五到一米八。

　　没走多远，赵丽雯忽然停下来。

　　她的视线落向楼下，肩膀不自觉绷紧。

　　赵国成坠落的位置早已清理干净，只剩下一片空荡荡的地面。

　　赵丽雯脸上的血色淡了一些，手指再次攥住包带。

　　“我那天走到这里，才看见赵师傅。”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

　　程峥看了她一眼，没有再问。他往前一步，挡住了她继续往下看的角度。

　　“行了，今天到这儿。”

　　***

　　主楼案发前已经停工。

　　警方重新核对了11月20日当天的施工安排和人员记录。

　　没有施工，也没有需要进入主楼的监理或项目人员。

　　按正常情况，那天下午楼里不该有人。

　　偏偏赵国成进去了。

　　六楼还出现了另一个人。

　　主楼内部的监控又因进水故障，案发前一直没有恢复，只能从外围监控入手。

　　当天的录像被重新调了出来。

　　监控室里坐了五六个人，窗帘拉着，几块屏幕同时亮着。外围监控并不连续，他们只能按照赵丽雯提供的大致时间，把中央主楼周边能找到的画面一段段往回筛。

　　两个多小时过去，屏幕上的景象换了又换，大多是空荡荡的道路、停着不动的车辆，还有偶尔从画面边缘经过的人。

　　老段盯得眼睛发酸，摘下眼镜揉了揉。

　　旁边的小周撑着下巴，刚打了个哈欠，就被程峥看见了。

　　“困了？”

　　小周赶紧坐直。

　　“没有。”

　　“没有你张那么大嘴，准备把摄像头吃了？”

　　旁边有人低低笑了一声。

　　程峥把手里的笔放下，自己也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颈。

　　“行，都起来两分钟。喝水的喝水，上厕所的赶紧去。回来以后再过一遍两点前后，谁先把人找出来，今晚我请宵夜。”

　　老段端起已经凉透的茶。

　　“标准挺高啊，找个人才换顿宵夜。”

　　“嫌少你先找到，找到再谈条件。”

　　几个人起身活动了一下，十分钟后才重新坐回去。

　　“来。”程峥敲了敲桌面，“别光盯脸。衣服、身高、走路方向都看。赵丽雯看不清脸，我们就先找符合条件的人。”

　　几块屏幕重新动起来。

　　接近下午两点，其中一路画面边缘出现了一个男人。

　　“程队!”

　　小周叫了一声。

　　程峥抬头，几步走到屏幕前。

　　“往回一点。”

　　画面退回几秒，男人重新从边缘走进来。

　　黑衣，黑帽，口罩，几乎遮住整张脸。

　　他沿着外围道路向前，经过摄像头时短暂抬了一下头，很快又压低帽檐，继续往前走。

　　监控室里刚刚松下来的气氛一下收住了。

　　程峥俯下身。

　　“再放一遍。”

　　画面重新走过。

　　老段把眼镜戴回去，凑近看了一眼。

　　“身形差不多，衣服也对得上。”

　　程峥盯着男人消失的方向。

　　“往后接。”

　　几路监控一段段切过去，却再没找到相似的身影。

　　老段最后停下来。

　　“断了。”

　　程峥把平面图拉过来，看了一眼男人最后出现的位置。

　　那里已经接近中央主楼，再往里，正好进入外围监控覆盖不到的区域。

　　“进口断了就看出口，车也别漏。”

　　几个人重新分开画面。

　　两点三十五分，西侧停车区里，一辆深色轿车驶过镜头。

　　老段忽然坐直。

　　“等会儿。”

　　画面退回来。

　　车牌完整地露在镜头里。

　　程峥看了一眼。

　　“往前查这辆车。”

　　录像回到一点多。

　　同一辆车驶入园区，在西侧停车区停下。驾驶位车门打开，一个男人从里面下来。

　　正是这个黑衣男子。

　　老段把三个时间点的画面并排放在一起。

　　一个是一点多从车里下来。

　　一个是接近两点出现在中央主楼附近。

　　一个是二点三十五从金海离开。

　　衣着、身形基本能够对应。

　　程峥看了两遍，下了指令。

　　“查车牌！”

　　车辆登记信息很快返回。

　　屏幕上出现一个名字。

　　吴建平。

　　男，四十六岁。

　　监控室里安静了一瞬。

　　程峥接过打印出来的资料，视线落在那个名字上。

　　追了几个小时，那个在赵丽雯口中只剩下一道模糊身影的人，终于有了姓名。

　　程峥往后一靠，揉了揉发酸的眼睛，难得松了口气。

　　“行，有人了。把他的资料调出来！”

　　半个小时后，吴建平的基础资料和工作经历陆续返回。

　　老段翻到其中一页，抬头叫他。

　　“程队！”

　　资料上显示，吴建平过去的工作经历里，有一段和金海有关。

　　他曾参与过这里的项目。

　　程峥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几秒，原本靠在桌边的身体慢慢直了起来。

　　他们追查了一下午的那个人，不只是出现在案发现场附近。

　　他认识金海，甚至曾经在这里工作过。

　　“人现在在哪儿？”程峥问。

　　“城南一家广告公司。”

　　程峥点了一下头，把资料重新合上。

　　“行，有方向了。”

　　他看了一眼时间。

　　“今天先到这儿。明早去找吴建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