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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目证——楼上有人 顾砚川离开 ...

  •   顾砚川离开临江大学时,已经接近三点。

      车开出校门,他没有立刻回检察院,而是在前面的路口拐了个弯。

      程峥正在办公室里吃一碗已经坨掉的面。

      顾砚川推门进去,他抬起头,嘴里还咬着半截青菜。

      “这会儿怎么跑过来了?”

      顾砚川拉开椅子坐下。

      “那张名片,查到哪了?”

      程峥把青菜咽下去,抽了张纸擦嘴。

      “赵国成以前的同事、家里人,还有这些年的社会关系,能问的都问了。没人见过这张名片,也没人知道他跟你爸有什么来往。”

      “盛和那边呢?”

      “还在查。目前只能确定他九十年代就在金海工作。”程峥顿了顿,“至于这张名片什么时候到现场的,是不是赵国成的东西,说不清。”

      顾砚川没有接话。过了一会儿,他拿出手机,调出一张照片。

      “昨天认识了一个摄影师。他手里有一批1997年的金海旧照片。”

      程峥接过手机。

      照片里,两个年轻男人靠在旧楼外面抽烟。

      程峥看了一会儿。

      “这是赵国成?”

      “嗯。”

      “年轻时候还挺精神。”

      顾砚川没说什么。

      程峥又把照片放大了一些。

      “这跟你爸有什么关系?”

      “这批照片,和我小时候在他书桌上见过的是同一批。”

      程峥抬起头。

      “你确定?”

      “确定。”

      “什么时候见过的?”

      “十二岁。”

      程峥靠回椅背,调侃道:“你记性可够好的。”

      “不是靠记性。”

      顾砚川把照片重新放大,指了指右上角。

      “这一批底片有固定的成像缺陷。位置和形状都一样。”

      程峥看了几秒。

      “所以你爸当年手里确实有过金海的照片。”

      “嗯。”

      “为什么?”

      “不知道。”

      顾砚川收回手机。

      “但至少有一点可以确定,我爸在20年前接触过金海。”

      桌上的面已经彻底凉了,程峥没再动筷子。

      赵国成的死和顾崇礼当年的旧事,隔着二十年,因为金海第一次被放在了同一张桌面上。

      程峥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下面准备怎么办?”

      “先去问问了解我爸的人。”

      “行。”程峥一下来了精神,“这不就有方向了?你赶紧去问。”

      “照片那边,我也让那个摄影师再帮我找找。”

      顾砚川站起身。

      “有消息跟我说。”

      “好。”

      * * *

      第二天上午,顾砚川去了市检察院另一栋旧办公楼。

      曾维平是顾崇礼当年在检察院的老同事,和顾家也有多年往来。如今已经临近退休,手上的工作比从前少了许多。

      顾砚川拿着一个透明的玻璃瓶,在门口敲了两下。

      曾维平正在窗边给一盆墨兰浇水。深绿的叶片从青瓷盆里舒展开来,花箭已经抽高,几朵暗紫褐色的花开得正静。

      “砚川,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顾砚川把玻璃瓶放到桌上。

      “前段时间朋友去新会,带回来一些梅江二十年的老陈皮,想着您应该喜欢。”

      曾维平笑了:“难为你还记得我的喜好。坐吧。”

      他把刚才烧好的水重新提起来,顺手掰了一小片陈皮丢进茶壶里。热水冲下去,苦香慢慢散开。陈皮水倒进公道杯,汤色金黄透亮,浮起淡淡的雾气。

      曾维平给顾砚川斟了一杯:“品质不错。我儿子就不懂这些。”

      顾砚川接过来:“您最近身体怎么样?”

      “还行。就是年纪到了,腰不如以前,眼睛也不行了。再熬几个月,也该回家养老了。”

      “明年退?”

      “差不多。”曾维平喝了口茶,“你妈怎么样?还画画?”

      “画。还打太极,最近又在学中医。”

      “那挺好。你妈这个人闲不住。”曾维平说着,忽然笑起来,“你爸以前也是,爱好一大堆。总找我下象棋,明明水平不怎么样,棋瘾还大。”

      “我记得他爱下棋。”顾砚川道。

      “就是棋品不怎么样,输了还总想悔棋。每次都说刚才那一步没看清,非要重新来。”

      顾砚川笑了一下:“这倒像他。”

      “他年轻时候比你热闹多了。跟谁都能聊上几句,刚认识的人坐一会儿,也能熟得跟认识几年似的。中午吃饭也不爱一个人,谁喊一声他都去。院里上上下下,他基本都能说上话,人缘一直很好。”

      说到这里,曾维平停了一下。杯里的陈皮水还冒着一点热气,他低头看了看,声音也慢下来。

      “可惜了。你爸要是还在,也该退了。”

      顾砚川沉默片刻:“没事,都过去这么久了。您多跟我说说他的事吧。”

      曾维平看了他一会儿,点点头:“你爸啊,平时什么都好说,就是一碰到案子,人就变了。认起真来,谁劝都没用。”

      顾砚川低头喝了一口水:“我小时候只知道他忙,不太清楚他每天到底在做什么。”

      “你那时候懂什么。”

      “那几年你们都忙些什么案子?”

      “院里事情多,公安移过来的重案也不少。你爸手上的东西挺杂,不过办起案来是真较真。一个时间对不上,一句话前后不一致,他能来回翻好几遍。”曾维平看了他一眼,“这点你跟他一模一样。”

      顾砚川没接,手指搭在杯沿上。过了一会儿,他才问:“他出事前那阵子,也这么忙?”

      “忙。手上有几个案子,还有一宗公安移过来的重案。公安那边当时觉得证据已经做得差不多了,他偏要说里面还有地方不对。”

      顾砚川抬起眼:“什么重案?”

      “二十年前了。”曾维平低头看着杯里的陈皮,“具体细节哪还记得那么清。”

      “不过你爸有个习惯。”

      “什么?”

      “他一直记工作笔记。不是正式卷宗,就是他自己的本子。见了什么人,哪句话觉得不对,后面还想查什么,他有时候都会顺手记下来。”

      曾维平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你要是真想知道你爸那时候在查什么,不如回去找找他的笔记。”

      * * *

      从曾维平办公室出来时,还不到11点。

      顾砚川没有直接回去。

      电梯在走廊尽头,他走到一半停下来,转身去了档案室。

      二十年前的材料并没有全部录入现在的系统。早年的案件大多只留下目录和基本流转信息,真正的旧卷仍保存在档案库里,要查具体内容,还得根据编号重新调卷。

      顾砚川在电脑前坐下,调出顾崇礼1997年的案件记录,从年初一直翻到年末。

      没有一宗和金海有关。

      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眉心微微蹙起。

      这个结果有些出乎意料。

      那批照片明明出现在父亲手里,他原以为顺着当年的案件记录,多少能找到一点痕迹。

      可什么都没有。

      顾砚川靠回椅背,视线仍停在屏幕上。二十年前的档案录入并不完整,仅凭这里查不到,还不能说明什么。

      只是刚刚出现的那条线,到这里又断了。

      过了一会儿,他关掉页面。

      * * *

      从档案室出来,顾砚川在楼梯间停了一会儿,拿出手机给许静怡发了条消息。

      “晚上回去吃饭。”

      消息很快回过来。

      “正好,我今天刚学会一个椰子鸡,等你回来做给你吃。”

      顾砚川看着那行字,回了一个“好”。

      晚上七点多,他开车回了西陵。

      顾砚川上楼开门,厨房里正冒着热气。

      许静怡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听见动静,头也没回:“回来得正好,洗手,马上吃饭。”

      餐桌中央摆着一只砂锅,椰子鸡的汤还在咕嘟咕嘟地冒泡。旁边放了几碟切好的菜,还有许静怡刚调好的蘸料。

      顾砚川坐下来尝了一口。

      许静怡看着他:“怎么样?”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顾砚川又喝了一口汤:“可以继续做。”

      许静怡笑了:“从你嘴里听句好话真难。”

      顾砚川也笑了一下,低头夹了块鸡肉。

      母子俩吃了一会儿。许静怡说起最近新学的太极,又说老师教了一套新的呼吸法,讲到一半嫌自己记不住,准备回头记在本子上。顾砚川偶尔应一声,听她说完,他才像是随口问起:“妈,我爸以前是不是有记工作笔记的习惯?”

      许静怡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

      “有啊。怎么突然问这个?”

      “最近工作上碰到点东西,想看看他以前是怎么处理的。”

      许静怡没多想,低头往锅里添了几片菜。

      “他是爱记。以前回家还经常抱着个本子写,我说他上班没忙够,回来还不消停。”

      说到这里,她笑了一下。

      “你爸还说,脑子又不是保险柜,记下来总比忘了强。”

      顾砚川也笑了。

      这话确实像顾崇礼会说的。

      “那些本子还在吗?”

      “应该在吧。”许静怡想了想,“你爸以前那些东西,我后来收过几次。搬家的时候也没舍得扔,大部分都放书房那个旧木箱里了。”

      她看了顾砚川一眼。

      “你要找?”

      “嗯,吃完我去看看。”

      “那你自己翻吧。”许静怡给他盛了勺汤,“别把我的东西弄乱。”

      “知道。”

      * * *

      吃完饭,顾砚川收了碗筷,顺手把厨房也整理干净,才去了书房。

      门推开时,里面还亮着灯。靠窗的画架上支着一幅没画完的山水,旁边摊着颜料和几支洗过的毛笔。书桌另一头压着一本《针灸学入门》,书页里夹着许静怡自己写的纸条,旁边还有一张画到一半的经络图。

      二十年过去,这间屋子早就有了新的生活。

      顾砚川在书柜最下面找到了那个旧木箱。箱子不大,边角已经磨得发白。他把它搬出来放到地上,掀开盖子,最上面是几本旧相册,下面压着一些顾崇礼留下来的东西。

      他一本一本翻过去。

      有他们一家三口在燕子湖拍的照片。那年顾砚川还在上小学,顾崇礼蹲在他身后,一只手搭着他的肩,许静怡站在旁边,三个人都被太阳照得眯起了眼睛。

      再往下,是一张市检察院的集体照。照片背后夹着一张已经泛黄的便签。

      “欠老顾一顿饭。——老曾”

      下面是顾崇礼的字。

      “已还,不好吃。”

      顾砚川看了一会儿,嘴角轻轻动了一下,把便签重新夹回照片后面。

      箱子底下终于露出几本深色封皮的笔记本。

      他拿起最上面一本。

      1996。

      翻开以后,里面果然是顾崇礼的字。日期、名字、案件编号,有些地方只写了几个潦草的关键词,旁边还夹着随手记下来的生活琐事。

      顾砚川又往下翻了几本,都是更早的年份。

      他的动作慢了下来。

      没有1997。

      顾砚川把箱子里的东西重新翻了一遍,仍然没有找到。

      许静怡正好从门外经过,看见满地的东西,停下来:“找到了吗?”

      “找到几本以前的。”顾砚川抬头看她,“1997年的不在。”

      许静怡走进来,也低头看了看:“会不会放到别的地方了?”

      “不知道。”

      “这些年搬过几次家,你爸的东西我基本都收在一起了。”许静怡想了想,“不过时间太久了,我也记不清了。”

      顾砚川低头看着手里的旧笔记,没有再问。

      他从里面挑了两本带走,把剩下的相册、文件和旧书一件件放回原处。最后合上箱盖时,他的手在上面停了一瞬。

      1997年的那一本,到底去哪儿了?

      * * *

      接下来的两天,那两本旧笔记一直放在顾砚川办公桌的右手边。

      工作间隙,他陆陆续续翻完了。

      顾崇礼记东西很随意,有时一页写满案情和人名,下一页却忽然插进一句:静怡让我买醋。

      顾砚川看到时笑了一下。

      父亲的字迹还是记忆里的样子,落笔很快,有些地方潦草得几乎连在一起。二十年后再翻这些本子,他甚至还能想起顾崇礼坐在书桌前写东西的样子。

      只是两本笔记翻完,都没有他现在要找的东西。

      第三天下午,顾砚川合上笔记本,在桌前坐了一会儿,拿起外套去了程峥办公室。

      * * *

      程峥办公室的门没有关。

      顾砚川进去的时候,他正在跟一个刑警交代事情:“监控再往前调两个小时,车牌看不清的也别漏。”

      那人应了一声,拿着材料走了。

      程峥抬头看见顾砚川:“这两天怎么老往我这儿跑?”

      顾砚川拉开椅子坐下。

      “帮我查一下1997年公安移送检察院的刑事重案。”

      程峥看了他一眼:“哪一宗?”

      “不知道。”

      “那怎么查?”

      “先查和金海有关的。”

      程峥眉头动了一下:“你把我们警察当什么了,想查就查?”

      “我爸的名片现在就在赵国成的案发现场。赵国成1997年就在金海工作。既然名片已经成了现场物证,往前查它为什么会和金海发生联系,是你的分内事。”

      程峥看了他两秒:“你倒挺会给我安排活。”

      他随手扯了张便签,写下一行:

      1997年,金海,公安移送刑事案件。

      他把笔帽扣上,手刚要收回来,仿佛想起了什么,看向顾砚川。

      “对了,赵国成那个目击者,昨天又补了口供。”

      顾砚川抬眼:“那个女孩?”

      “嗯,赵丽雯。”

      程峥从旁边那摞材料里抽出一页:“她说,那天下午先听见一声很重的撞击,抬头的时候,看见楼上有个黑衣人一闪而过。然后她低下头,才看见赵国成的尸体。”

      “看清脸了吗?”

      “没有。”

      程峥把那页记录往前推了推,顾砚川低头扫了一眼。

      “第一次为什么没说?”

      “当时吓坏了。最开始问的时候,她只记得地上的死人。昨天重新把前后回忆了一遍,才想起来。”

      程峥把那页口供合上:“楼上多了个人,这案子可能得按谋杀的方向查。”

      “还不能这么说。”顾砚川看着他,“这只能证明赵国成出事前后,六楼还有第三个人。”

      程峥皱了下眉:“这个第三人可能就是凶手。”

      “也可能不是。赵丽雯没看到他碰赵国成,也没看到坠落过程。”

      顾砚川把那页口供推了回去。

      “工程事故的结论可以暂停。但谋杀,还得再找证据。”

      他顿了顿。

      “不过既然楼上还有第三个人,这张名片就更得查了。”

      程峥白了他一眼:“这还用你提醒。”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目证——楼上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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