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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目证——梦境 钥匙钻进锁 ...

  •   钥匙钻进锁孔,转到第二下时,门开了。

      玄关的灯还亮着。

      顾砚川推门进去,电视剧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是他不爱看的家长里短的片子。许静怡坐在沙发上,腿上搭着一条薄毯,手边摊着一本看到一半的书。听见门响,她摘下眼镜,朝这边看了一眼。

      “怎么这个点回来?吃饭没有?”

      “吃过了。”顾砚川低头换鞋。“正好路过,就上来看看。”

      “今天又加班了?”

      “也不算,去看个案子。”

      许静怡把毯子掀开,趿着拖鞋走过来。

      “晚上吃的什么?”

      “跟程峥他们在外面随便吃了点。”

      许静怡没再追问,转身去了厨房。

      顾砚川脱下大衣挂好,走进去时,看见许静怡正弯腰在冰箱里翻东西。

      “不麻烦,真吃过了。”

      “外面的东西哪有家里的好吃?”她从里面端出一只玻璃保鲜盒。“今天炖了萝卜排骨汤,给你热点。”

      顾砚川没再阻拦。

      这间房子他每个月都会来。冰箱门上还贴着物业去年发的燃气检查通知,边角已经卷起来;餐桌靠墙的位置摆着许静怡常用的白瓷杯,杯沿有一道很细的磕痕。

      许静怡把汤倒进小锅开火,客厅顶灯忽然闪了一下。

      顾砚川进来就发现这个灯忽明忽暗,晃得人眼睛难受。

      “灯坏了?”

      “这两天总这样。”许静怡没回头,只把火拧小。“你别管,我过两天找人修。”

      锅里的汤开始吐出细密的气泡,一层薄薄的热气贴着锅沿无声地升起来;香气压得很低,在房间里缓缓漫开。顾砚川看了片刻,转身走向阳台。

      最下面那层柜门有点涩,他弯腰拉开,找到深绿色的铁皮工具箱。

      漆已经掉了不少,边角磕得发白,搭扣上凝着一点细锈。顾砚川把它拖出来,箱底蹭过地面,发出低低一声闷响。

      许静怡听见动静,从厨房探头看他。

      “你找什么?”

      “修灯。”

      “这么晚了,明天再弄。”

      顾砚川已经掀开箱盖。

      “不费事。”

      顾砚川低头挑选工具,螺丝刀、老虎钳、绝缘胶布,还有一支塑料柄已经泛黄的试电笔。

      “这个还能用?”

      “能。”许静怡在厨房里答,“你爸以前买的东西,倒是挺耐用。”

      顾砚川没作声,客厅的灯又闪了一下。

      他拿起试电笔,将袖口挽到小臂。不过是接线松了,不是什么大毛病。

      他拉了闸,拆下灯罩,将线头重新箍紧,又顺手抹去灯口积着的灰。

      “好了。”

      许静怡按下开关,灯亮起来。

      这次没闪。

      暖黄的光重新铺满客厅,把书、茶杯、旧家具和窗边植物都照得安安静静。

      顾砚川低头收拾工具,把试电笔放回原来的格子。

      汤已经端到了桌子上。

      “过来喝一点。”

      顾砚川坐下,许静怡给他拿了汤勺,然后重新回到沙发边关了电视,拿起手边的书看起来。

      顾砚川喝了两口汤,手指还搭在勺柄上,迟迟没有开口。过了一会儿,他才出了声。

      “妈,今天在一个案发现场,看到了我爸以前的东西。”

      许静怡原本正要翻页,指腹停在纸页边缘,目光看了过来。

      “什么东西?”

      “一张旧名片。”

      “在哪儿?”

      “金海项目那边,今天有一桩命案,名片落在死者附近,程峥叫我过去确认。”

      许静怡的目光回到书上,好像并不在意。

      “一张名片而已,你爸以前发给过不少人,也没什么稀奇的。”

      “名片上面还有字,是我爸的笔迹。上面写着‘你第一次看见了什么’。”

      屋里安静了几秒。

      “赵国成。这个名字你听过吗?”

      许静怡垂下眼,把书合起来放到膝上。

      “没有。”

      “爸也没提过?”

      “没印象。”

      “那爸跟金海有没有什么关系?”

      窗外有车驶过,灯光从窗帘上一掠而过,房间像被人很快翻过一页,又恢复原样。

      许静怡看着他,“砚川,你爸走得很突然,很多事情我都不知道。何况他已经走了这么多年了,很多事我都不记得了。”

      “好吧。”顾砚川没有再问,低头把剩下的汤喝完。

      许静怡走过来收拾碗筷,“今天正好把你的被子晒了,晚上睡觉应该会很舒服,早点洗洗睡吧,明早还要上班。”

      顾砚川目送着许静怡进入厨房的背影,默默走进自己的房间。

      虽说现在已经三十多岁,可房间却还保留着他18岁前的样子。

      里面有一个灰色的大书柜。柜子上面第一层整整齐齐地放着教材和参考书,打开下面的柜门,里面却藏着一排《灌篮高手》的漫画。书脊已经磨白,封面边缘起着毛。翻开以后纸页泛黄,里面夹着一张篮球赛门票。

      这是十二岁以前顾砚川的最爱。

      那个时候他也会为了漫画和篮球浪费一个下午。

      会和同学争流川枫和仙道彰谁更帅。

      会因为投进一个三分球而高兴很久。

      会偷偷把漫画夹在数学书里带到课堂。

      可是自从父亲走了以后,他突然对一切都失去了兴趣。

      父亲的死,好像将他的一部分灵魂抽走了。

      后来,他只剩下学习。

      拼命读书,考最好的学校,读法律系,进检察院。像是只要沿着父亲走过的道路一直往前,就总有一天,能抵达十九年前,那个戛然而止的地方。

      程序、证据、公正——那些父亲曾经教给他的东西,后来成了他自己相信的东西。

      他也确实成了检察官,只是有一件事,始终没有过去。

      所有人都告诉他,顾崇礼的死是一场意外。

      十二岁的顾砚川接受了这个结论。

      十八岁的时候也接受。

      二十二岁以后,他开始真正学会看卷宗、看证据,也第一次重新审视那个被所有人接受了很多年的结论。
      顾崇礼的死,会不会有其他的可能性?

      关掉顶灯,房间陷入黑暗。顾砚川渐渐闭上眼。

      窗外偶尔有车驶过。灯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滑进来,在墙上缓慢移动,爬过书柜,又落到床尾。

      过了很久,那一点昏黄忽然变成了白色。

      先是一朵花,然后是很多花。

      白菊密密地挤在一起,花瓣被灯照得惨白。远远看过去,像冬天积在屋檐下没有化尽的雪。

      有人从他面前走过去。

      黑色的衣服,黑色的袖章,压得很低的说话声。

      空气里有纸钱烧过以后残留的气味,又混着白花微苦的香。

      十二岁的顾砚川站在人群里,左臂上别着黑纱。

      许静怡握着他的手。

      她握得很紧,掌心却是凉的。顾砚川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的手指交叠在一起。

      他想给母亲一点温暖,无奈自己的手也是冷的。

      前面有人在哭,轻轻压着声音。也有人弯下腰摸他的头。

      “小川,听妈妈的话。”

      “以后要懂事。”

      “你是男子汉了。”

      那些脸一张接一张地靠近,又退开。

      顾砚川没有哭。

      于是大人们看他的目光渐渐多了一点别的东西。有人叹气,有人点头,还有人隔着他对许静怡说,这孩子懂事,像他爸爸。

      父亲的照片就在前面。

      黑色相框里,顾崇礼穿着检察官制服,神情平静,仍是顾砚川每天放学回家都能看见的那张脸。

      只是今天所有人经过那里,都要停下来鞠躬再离开。

      顾砚川一直看着那张照片。

      看得太久,照片里父亲的脸似乎也有了一点陌生。

      身旁的人群忽然安静了,有人走过来。

      顾砚川看见一双擦得很干净的黑色皮鞋。

      再往上,是深色大衣。

      眼前是个阔面方颌的男人,50多岁年纪,站在人群里有种不怒自威的沉稳。

      许静怡松开顾砚川的手同他打招呼。

      “梁检察长。”

      男人点了点头。

      “许女士,请节哀。”

      随后他低下头看向顾砚川。

      “小顾。”他说,“照顾好妈妈。”

      顾砚川抬起头,对方面容慈祥语气和善,看起来是个好领导。

      然后有人从后面走过来,白花、人影、黑色衣角从他们之间穿过。

      画面忽然散了,像一张浸进水里的旧照片,颜色从边缘一点点洇开。

      紧接着黑色退了下去,跟着是白色,最后只留下一盏灯。

      一盏旧台灯。

      暖黄色的光晕在桌面上散开,灯罩边缘积着一圈薄薄的灰。

      房间里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

      沙、沙、沙。

      顾砚川站在走廊里。

      父亲背对着他坐在书桌前,袖口挽到手腕上方,埋着头,手里握着一支黑色钢笔。

      笔尖划过纸面,停一下,又继续。

      桌边放着半杯已经凉掉的茶。

      那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夜晚,普通到当年的顾砚川甚至没有走进去。

      父亲工作的时候,他很少打扰。他只是经过门口,朝里看了一眼。

      桌面上铺着很多纸。有装订起来的材料,有摊开的笔记,还有几张压在文件下面的照片,只露出边角。

      他往前走了一步,纸上的字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刚要聚拢,又重新散开。

      他再往前走了一步,纸上的字依旧模糊,只有压在最上面的那张照片,一点点从昏暗里浮了出来。

      照片拍得很远,像是从高处望下去的。

      一整片老港务建筑群收在泛黄的光里。六层红砖楼立在中央,宽大的台阶从门前层层铺开;两侧散着旧厂房和低矮的管理楼,再往后,是仓库、钢架和那些已经叫不出名字的港务设施。

      更远的地方,一线江面隐在灰白的天光里。

      照片已经褪色了。不是黑白,只是所有颜色都像被时间洗旧了。

      顾砚川的目光停在右上角。

      那里浮着一小片淡白的光晕,下面拖着一道极浅的弧痕。

      他忽然觉得似曾相识。

      红砖建筑群。

      宽大的台阶。

      远处的港务设施。

      1997年秋天的金海。

      顾砚川猛地抬头。

      “爸。”

      顾崇礼没有回答,只是低着头,笔尖在纸张上快速写着什么。

      顾砚川想走过去,脚下却像隔着一段怎么也走不完的距离。

      “爸。”

      这一次他声音大了一点。

      顾崇礼的手停住,转过头去。

      一道金黄色的光扑面而来,顾砚川猛地睁开了双眼。

      窗外远远传来一声悠长的汽车鸣笛,很快被夜色吞没。

      顾砚川呼吸急促,几乎喘不过气来,抬手挡住眼睛,掌心里全是黑暗。

      过了片刻,他伸手摸到床头的手机。

      三点十七分。

      屏幕冷白的光落在脸上,他没有立刻放下。

      梦里的画面历历在目。

      几个小时前,他刚在摄影展里看过大量1997年的金海旧影;更早一点,他在一个陌生死者身边重新看见了父亲二十年前的名片。

      顾砚川靠在床头,又把那段画面从头过了一遍。

      他判断过很多人的证词,却第一次需要判断自己的记忆。

      这究竟是梦,还是真实的记忆,他都不能确定。

      他拿起手机,屏幕停在微信界面。

      往下滑了一点,一个名字很快出现在视线里。

      沈时雨。

      头像还是那片灰蓝色的江。

      顾砚川看了几秒。

      他有那么多金海的旧照,他的手里也许有自己想找的东西。

      顾砚川的手指停在那个名字上,犹豫了一会。

      这个点给人发消息,太不礼貌,明天再说吧。

      屏幕的光渐渐暗下去,最后熄灭。

      房间重新沉入黑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目证——梦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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