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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目证——临江大学 夜忽然变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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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忽然变得很长,顾砚川没有再睡着。
窗外偶尔有车经过,灯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滑进来,在天花板上短暂地亮一下,又很快退去。
他闭过几次眼,没有用。
梦里的画面并不肯随着清醒消失。
成片的红砖楼,宽大的台阶,远处模糊的码头。还有父亲低垂的侧脸,台灯下铺开的纸张,压在文件下面的照片。
越想看清,反而越模糊。
六点左右,隔壁房门打开。母亲起床洗漱,厨房的灯也跟着亮起来。
锅盖轻轻碰了两下,水龙头开了又关。隔着一道墙,那些声音和许多个清晨重叠在一起,琐碎,寻常,却把漫长的夜一点点推远了。
顾砚川闭着眼,呼吸渐渐平复下来。
过了一会儿,玄关传来换鞋声,门轻轻合上。
顾砚川拿过手机。
六点四十五。
比母亲平时晨练的时间早了不少。
他在床上又躺了一会儿,起身出去。
餐桌上放着一碗皮蛋瘦肉粥,葱花切得很细,零零碎碎浮在粥面上。旁边搁着两根油条,还带着一点温度,应该是母亲出门前刚盛好的。
顾砚川坐下来吃了几口。
昨晚那场梦证明不了什么。
如果十二岁那年,他真的见过那些照片,就应该还有别的东西留下来——不依赖梦,也不依赖他的记忆。
顾砚川拿起手机,点开沈时雨的头像,打出一行字。
“沈老师你好,昨天展出的那批金海旧照片,还有其他的吗?”
消息发出去,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扣回桌面,低头吃完剩下的粥。
洗碗、顺手擦掉灶台边昨晚留下的水迹、回房换衣服。直到坐进车里,沈时雨那边依旧没有动静。
临江已经彻底醒了。
西陵老城的早高峰总带着一点混乱。送孩子上学的电动车从车流缝隙里穿过去,早餐铺门口的蒸笼冒着大片白汽,公交站挤满了人。冬日的太阳越过梧桐光秃的枝桠,把旧楼、招牌和纵横交错的电线一并照亮。
顾砚川发动汽车,先去了趟检察院,随后转道下港。
昨天还挂满照片的展厅,今天已经开始撤了。
工作人员踩在梯子上,把夹在铁丝上的照片一张张取下来,套进透明保护袋,再按照编号放进灰色周转箱。
灯光关了,那些被精心挑选出来的1997也跟着失去了昨夜的光泽。
一个年轻工作人员抱着纸箱从里面出来。顾砚川问起沈时雨,对方想了想,说今天还没见到沈老师,估计不会来了。
顾砚川道了谢,转身出去。
走下旧仓库门前的台阶,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沈时雨的消息这时候才来。
“不好意思刚看到。照片有的,你要哪张?”
顾砚川停在阳光里。
“97年前后。红砖楼、高窗、仓库和龙门吊。”
这次沈时雨回得很快。
“那就多了。展厅只放了一小部分,其他的还在我工作室。你需要的话,可以过来看。”
“好,麻烦给我个地址。”
定位很快传了过来。
临江大学乙字楼。
顾砚川看了片刻,把手机收进口袋。
临江大学就在西陵老城。
大学建校很早,西北角至今还留着几栋民国时期的老建筑。乙字楼便在其中,是一栋不起眼的灰砖小楼。
导航在一条梧桐道前停住。车开不进去,顾砚川找地方停好,沿着小路往里走。
上午的课还没结束,路上没多少人。几辆自行车停在旧教学楼前,车筐里积着落叶,远处隐约传来讲课声。
灰砖外墙已经发旧,几株高大的乌桕挡在楼前,叶子落得稀疏。顾砚川沿着小路走近,那栋楼才从光秃的枝桠间完整地露出来。
顾砚川推开门,里面却几乎是另一个世界。
白墙、白桌、白色储物柜。
日光穿过旧窗,在桌面与地板上铺开,整个房间显得明净而空阔。天花板上横着几根发黑的旧木梁,墙角裸着一小块灰砖,除此之外,几乎看不见别的颜色。
像有人保留了这栋楼的骨头,却把里面所有属于年代的颜色都洗掉了。
“你好,请问找哪位?”
有人从后面探出头。
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男人,黑色卫衣,脖子上挂着耳机。
顾砚川报了沈时雨的名字。
年轻人打量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你是顾砚川吧?”
“我是。”
“陈青,沈时雨的合伙人。”他摘下一边的耳机,“时雨跟我打过招呼,说有个很高的帅哥会过来找他。”
顾砚川看了他一眼。
“他人呢?”
“出去见客户了。”陈青说,“让你等他一下。”
“多久回来?”
“应该快了,十一点以前吧。”
顾砚川看了眼时间。
十点半。
他站在原地片刻,脱下大衣搭在椅背上。
陈青给他倒了杯水,很快又戴上耳机,回后面忙去了。
工作室重新静下来,顾砚川坐在白色长桌旁。
桌上摊着几本摄影集,一本翻到中间,压着支削得很尖的铅笔。下面却是一本很厚的英文建筑图册,书页间夹着几张画满线条的草图。
再往里,是一张摊开的临江市旧地图。
西陵、下港、栖云山,几代城市边界叠在一起,铅笔在上面留下几处很淡的标记。
靠墙的柜子里整齐码着底片盒。扫描仪旁放着镜头刷、吹气球和几只透明材料盒,旧砖、木片、锈蚀的金属构件分门别类装在里面,每一件都贴着小标签。
电脑上方的架子倒热闹一些。几个圆头圆脑的手办挤在一起,旁边是一盆巴掌大的多肉,叶片肥厚,长得很好。最边上还蹲着一只塑料小黄鸭。
顾砚川的目光在那里停了一下。
沈时雨的东西不少。摄影、建筑、旧城、材料,还有这些不知道从哪里收来的小玩意儿。看着满,却并不凌乱。
日光缓慢地移过窗框。
顾砚川中途看过一次手机,没有新消息。
再看时间,已经过了十一点。
顾砚川拿起椅背上的大衣,准备离开。
还没走到门口,外面先传来了脚步声。
十一月的冷气先一步灌进来。
沈时雨站在门口,肩上背着相机包,手里夹着一叠装订好的材料。大概一路走得很快,额前的刘海被风吹乱了,鼻尖也微微泛红。
看见已经站起来的顾砚川,他笑了一下。
“我还怕你走了。”
顾砚川把刚拿起来的大衣重新搭回椅背。
“正准备。”
沈时雨把手里的材料搁到桌上,卸下相机包和风衣。
“你要找什么来着?”
“1997年前后。跟昨天那栋主楼相关的照片都看看。”
“好,我给你找找。”
沈时雨打开柜子,里面码着一排资料,有些已经泛黄,有些是后来重新整理过的。他思考了一下,目光落在架子上面的档案盒上。他拖过旁边的木凳,踩了上去。
“帮我扶一下。”
顾砚川伸手按住凳沿。
沈时雨侧过身,抬手去够最里面那只。
浅灰色毛衣被动作牵起来,露出里面贴身的衬衣。腰侧的布料随之收紧,那一截线条从肩背往下落,到腰间忽然收窄,仿佛一只手就能握住。
顾砚川的手还扶在凳沿,沈时雨已经把档案盒抽了出来。
“应该是这一批。”
他从凳子上下来,把盒子放到白色长桌上,却没急着打开。
“对了,有件事一直没问你。你昨天只说是相关单位,到底是哪个单位的?”
顾砚川顿了顿。
“检察院。”
沈时雨有些意外。
“检察官?”
“嗯。”
“办案不是刑警的事吗?怎么还劳驾你一个检察官亲自出马?”
“刑事案件,有些情况需要了解。”
“包括二十年前的照片?”
顾砚川看了他一眼,沈时雨很识趣地收住了。
“行,当我没问。”
他低头打开档案盒。
“这些是项目方交给我们整理的旧资料。看可以,原件不能带走。”
“好。”
档案盒里的照片按年份分成几叠,旧纸已经有些发黄。牛皮纸袋边缘写着日期、卷号和拍摄地点,字迹深浅不一,显然不是同一个时期整理的。
沈时雨低头翻了翻。
“这一批应该比较接近。”
他把其中一叠照片拿出来,放到桌上。
顾砚川一张张翻看。
照片拍得很随意。有些歪了,有些人只留下半个背影,更多时候,镜头只是对着一堵墙、一扇窗,或者某处正在施工的角落。
它们原本就不是为了展览留下的,只是一些普通的工作记录。
翻过十几张,一张熟悉的照片再次出现在眼前。
顾砚川停住了。
摄影展上,它被挂在靠近展厅尽头的位置:红砖外墙,高窗,横在半空的旧钢架,只是眼前这一张,比昨天看到的范围更宽。
画面左侧多出了一截主楼内部的后勤区域。穿过半开的门洞,能看见一扇老式金属栅门,旁边是厚重的导轨和磨得发暗的门框。
“这里是什么?”
沈时雨顺着他指的位置看过去。
“以前的电梯。”
“电梯?”
“那时候这种老厂房里挺常见的,运材料、设备,人也坐。”
“现在呢?”
“也还在,只是给施工队用了。”
顾砚川把照片翻了过来。
背面是已经褪色的编号和日期,右下角有一个很小的手写记号。
“X”。
是钢笔写的,字脚可能不小心被手抹到,飞出一段墨痕。
“这是什么?”
沈时雨凑过来看了一眼。
“不知道。这批老照片上偶尔会有,有的是数字,有的是字母,可能是当时整理资料时留下的。”
顾砚川看了片刻,把照片放到一边,继续往后翻。
后面大多是些寻常的生活照。工人坐在墙边吃饭,有人靠着货车说话,还有几个人蹲在空地上打牌。
翻到其中一张时,顾砚川的手停了下来。
照片拍在室外。两个年轻男人蹲在红砖墙下抽烟,身后的高窗敞着,日光落下来,在地上切出一块很亮的白。
其中一个人让他觉得眼熟。
顾砚川把照片拿近了一些。
男人三十来岁模样,头发很短,手里夹着烟,正侧过脸和身边的人说话。年轻让那张脸显得陌生,眉骨和鼻梁的轮廓却渐渐与另一张照片重叠起来。
程峥给他看过的死者照片。
沈时雨见他看了很久,也低头看了一眼。
“认识?”
“赵国成。”
“谁?”
“昨天死的那个人。”
沈时雨微微一顿,重新看向照片。
“是哪个?”
顾砚川用手指了一下,他的目光移向旁边。另一个男人与他年纪相仿,穿着蓝色工装,袖口卷到手肘,低着头点烟,只露出大半张侧脸。
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只有日期和拍摄地点,没有姓名,只有那个”X”标记在角落。
顾砚川看了片刻,把照片放到一边,继续往后翻。
再往后,照片里的金海渐渐失去了人的踪影。
更多时候,镜头对着沉默的建筑,天空从屋顶上方漫下来,占去大半幅画面。
顾砚川翻过一张又一张,指尖忽然停住。
一栋红砖楼静静立在日光下。照片已经有些泛黄,右上角却浮着一小片淡白的光晕,下面隐约拖出一道极浅的弧痕。
顾砚川盯着那里,许久没有翻页。
这个痕迹,他在梦里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