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上时雨》临江夜雨

40、时差——头七 二月二十六

　　二月二十六日，陈敬之头七。

　　苏曼到陈家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来开门的是陈诚。

　　“来了。”

　　“陈哥。”

　　苏曼换了鞋进去。

　　客厅里摆着陈敬之的遗像，前面供着鲜花、水果和几样饭菜，香炉里的香已经燃了大半。家里没什么外人，只有陈师母、陈诚和他的女儿思思。

　　苏曼上了三炷香，在遗像前站了一会儿，才走过去坐下。

　　“师母，这两天好一点了吗？”

　　“好多了。”陈师母道，“就是晚上还是睡不好。”

　　苏曼握了握她的手。

　　思思坐在地毯上画画，听见两个人说话，抬起头来。

　　“奶奶，爷爷今天会回来吗？”

　　陈师母愣了一下。

　　“思思，画你的画。”

　　小姑娘低下头，又拿起了蜡笔。

　　陈师母看着她，叹了口气。

　　“她还不太懂。前两天还问我，爷爷答应给她买裙子，怎么一直不回来。”

　　苏曼看了一眼思思。

　　“老师最疼她了。”

　　“是啊。十九号晚上还陪她玩了半天。”陈师母道，“吃饭也好好的，一点看不出有什么事。”

　　陈诚那天也在。陈敬之精神、胃口都和平时差不多，近期没有提过明显的不适。心脏病虽然有很多年了，但一直规律复诊、吃药，年前才去过一次医院。

　　苏曼问：“老师最近还是吃原来的药？”

　　“对。”

　　“药还在吗？我想看看。”

　　陈师母起身进了卧室，很快拿了几盒药出来。都是长期服用的药，其中包括琥珀酸美托洛尔缓释片。

　　苏曼逐一看过。

　　“最近没换过？”

　　“没有。”

　　“剂量也没调？”

　　“没有，还是原来那么吃。”

　　苏曼把药放回去。

　　“老师一直在哪家医院看心脏？”

　　“市一院，李芳主任。”陈师母道，“看了很多年了。”

　　苏曼点点头。

　　陈诚正在旁边收拾这几天整理出来的材料，忽然从里面抽出一份报告。

　　“对了，还有这个。”

　　“这是什么？”

　　“我爸走之前做的动态心电图。那时候报告还没出来，我前两天去医院拿的。”

　　他把报告递给苏曼。

　　“你帮我看看，我也不懂。”

　　苏曼接过来。

　　报告上的大部分内容都在陈敬之原有的病史范围内，但室性早搏较既往明显增多，还出现了短阵室性心动过速。

　　陈诚问：“怎么样？”

　　“心律失常比以前明显。”

　　“跟我爸突然走了有关系吗？”

　　“有。”

　　苏曼把报告翻回结论页。

　　“这个结果和心源性猝死是对得上的。”

　　陈诚点点头，把报告接了回去。

　　苏曼却坐着没动。

　　十九号晚上，陈敬之还没有表现出明显异常。长期用药没有改变年前复诊也和平时一样。

　　可这份动态心电图说明，在去世之前，他的心律失常已经明显加重。

　　“陈哥，这份报告我拍一下。”

　　苏曼拍完照片，把手机收起来。

　　“下午我去趟市一院。”

　　——

　　下午四点多，苏曼到了市一院心内科。

　　李芳还有几个病人。她在外面等到门诊结束，才进去说明来意。

　　“我是陈敬之老师的学生，苏曼。”

　　李芳听见名字，很快反应过来。

　　“陈教授的事我知道。坐吧。”

　　苏曼把手机里的报告给她看。

　　“这个是您开的？”

　　“对。”

　　李芳对陈敬之的病情很熟。多年室性心律失常，长期用药，整体控制得还算稳定。年前最后一次复诊也没有发现明显恶化。这次Holter原本只是常规复查。

　　苏曼问：“如果这份报告出来的时候老师还在，您会让他回来吗？”

　　“会。”

　　“需要调整治疗？”

　　“至少要进一步检查。”李芳道，“室早比以前多了，又出现短阵室速，不能不管。”

　　“这种变化会突然出现吗？”

　　“会。”

　　李芳回答得很干脆。

　　“他本身就有基础病。心律失常不是一直维持在同一个水平，突然加重，甚至发生恶性室性心律失常导致猝死，都有可能。”

　　苏曼点了点头。

　　“所以老师这次的情况，医学上解释得通？”

　　“对。”

　　苏曼停了一会儿。

　　“但您之前预料到了吗？”

　　李芳看了她一眼。

　　“没有。”

　　“为什么？”

　　“他近期没有明显症状，复诊也没有提示病情在快速进展。”李芳道，“如果你问我，这种变化可不可能发生，当然可能。但如果问我，他上次坐在这里的时候，我有没有想到会这么快——没有。”

　　苏曼没再说话。

　　这和她想的一样。

　　心源性猝死没有问题。

　　Holter甚至进一步支持了这个结论。

　　只是从原本相对稳定的状态，到突然出现明显的电生理失稳，中间还缺了一个解释。

　　过了一会儿，苏曼问：“老师最后一次来医院是什么时候？”

　　李芳调出最后一次就诊记录。

　　“十九号还来过一次，抽了血。”

　　苏曼的目光停在日期上。

　　十九号。陈敬之去世的前一天。

　　“血样还在吗？”

　　李芳查了一下，剩余样本还没有处理。

　　苏曼想了想。

　　“李主任，能不能先帮我留着？”

　　李芳看向她：“你是想到什么了吗？”

　　“没有。”

　　苏曼停了一会儿，才道：“只是老师走得太突然了。既然还有一份去世前的血样，我不想这么快处理掉。”

　　李芳明白了她的意思。

　　“好，我帮你留意。”

　　从医院出来时，苏曼接到了程峥的电话。

　　听说她还在市一院，程峥让她等一会儿，下班过来找她吃饭。

　　半个多小时后，他的车停在医院门口。

　　苏曼上了车。

　　程峥看了看她：“今天怎么样？心情好点没有？”

　　“好多了。”

　　苏曼把今天去陈家的事跟他说了。师母的状态、陈敬之去世前留下的动态心电图，还有下午来医院找李芳问到的情况，一件没落。

　　程峥听了一路，间歇问她两句。

　　“所以你现在还是觉得哪里不太对？”

　　“也不是不对。”苏曼想了想，“死因完全说得通，就是恶化得太快了。李主任也说，她之前没想到会这么快。”

　　“血样呢？”

　　“先留着了。”苏曼道，“反正还在，别浪费。”

　　说完这些，她像是终于把今天积在脑子里的东西倒干净了，靠进座椅里。

　　过了一会儿，苏曼忽然道：“我饿了。”

　　程峥笑了：“你想吃什么？”

　　“陈李记。”

　　“行。”

　　苏曼终于有了点精神。

　　“我要吃毛肚。”

　　“点。”

　　“再加一份鸭肠。”

　　程峥发动汽车：“今天想吃什么都给你点。”

　　苏曼满意了：“那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