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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目证——下港 11月21 ...

  •   11月21日下午3点半,临江难得出了太阳。

      阳光透过检察院办公楼西边的窗户洒进来,在地面映下斑斑驳驳的树影。

      顾砚川坐在办公桌前翻阅文件。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清晰,大概因为皮肤太白,手背甚至能隐约看见青色的血管,随着翻页的动作没入制服袖口。

      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电话那头很吵。脚步声、交谈声混在一起,有人在不远处喊了一声“程队”。

      程峥快速应了一句,然后把声音压低:
      “顾砚川,死人了。”

      顾砚川拿起咖啡抿了一口:

      “死人找我干什么?”

      “本来不找你。”程峥那边安静下来,像是走到了没人的地方。“现场发现一样东西。”

      “什么?”

      “跟你爸有关。”

      端咖啡的手停在空中。

      “什么东西?”

      “你爸的名片。”

      “有照片吗?”

      手机屏幕亮起,一张图加载出来。那是一张版式很老的名片,名字下面的电话比现在还少一位。边角已经磨钝了,纸面泛着很浅的旧色,边缘微微发黄,正面的字却还清楚,看起来保存得很好。

      “顾崇礼。”

      顾砚川的目光停在那里。

      十九年了,这个名字并没有真正从他的生活里消失过。

      检察院的人事档案里有,家里旧书的扉页上有,西陵那套多年没人住的老房子里也还留着父亲签过字的东西。

      可它突然出现在一个陌生的死亡现场,仍然让人产生一种近乎荒谬的错位感。

      像一件已经被时间封存的旧物,毫无预兆地从地底翻了出来。

      “是顾叔叔的么?”

      “看起来像,地址发我。”

      “下港,我发你个定位。现在过来吗?”

      “对。”

      挂断电话,顾砚川披上大衣转身出门,纸杯搁在桌面上,咖啡的热气还在往上走,像一条被突然截断的线。

      十九年前的那个夏日午后,天气暖融融的,十二岁的顾砚川趴在餐桌上写作业。

      夕阳斜斜落进客厅,把老旧的木地板照成一片暖黄。窗外的梧桐枝叶繁茂,浓密的树影映在玻璃上,随着微风轻轻摇晃。

      玄关传来声音。

      他抬起头,看见父亲换上那件浅灰色的短袖衬衫,弯腰系好鞋带,又拿起鞋柜上的公文包。

      一切和平常没什么不同。

      “爸,你几点回来?”

      顾崇礼回头看了他一眼,身后是冬日将尽的夕阳。

      “六点吧。”

      顾砚川低下头,继续写那道没做完的题。

      “那我等你吃饭。”

      父亲笑了一下。

      “好。”

      门在玄关轻轻合上。

      那时候的顾砚川并不知道——这是他最后一次见到父亲。

      车驶出老城,道路渐渐开阔。

      梧桐、机关大院和低矮的旧楼退到身后,沧江出现在视野里。冬日的江水泛着深灰的蓝,风掠过水面,把夕阳揉成一层细碎的银光。

      过了江,城市却忽然旧了。

      一段废弃铁轨从高架桥下钻出来,钢轨已经锈成暗红色。几座旧仓库孤零零地留在江边,更远处,一架停用多年的龙门吊立在暮色里。

      这里就是下港。

      二十多年前,临江最大的传统货运港区之一。

      如今码头外迁,仓库拆除,大片土地被重新开发。

      金海港务管理处旧址,就留在这片腹地里。

      几栋旧建筑围着院落分布,中央是一栋正在修缮的六层主楼。红砖外墙已经斑驳,局部搭着脚手架,正门右侧挂着一块崭新的铜牌——临江市工业遗产保护建筑。

      几辆警车停在路边。

      顾砚川停好车。一下车,带着潮气的江风便灌进领口。他扣上大衣,站在警戒线外抬头看去。

      主楼呈回字形,中间围出一个巨大的中庭。入口处的大台阶通向建筑内部,每一层都有环绕中庭的长廊,立柱和窗洞依次排开。

      太阳已经偏西,光线从建筑一侧斜切进中庭。玻璃和金属边框偶尔闪过刺目的反光,顾砚川被晃得偏开视线,往别处看去。

      警戒线外围聚了些人,几个施工人员低声议论,也有人举着手机往里拍。

      一楼的警员正在维持秩序。建筑内侧站着一个挂工牌的年轻女人,中长头发,手里端着一杯水,脸色发白,正低声跟民警说着什么。

      程峥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今天穿着件深灰色短夹克,短发被风吹得有点乱,手里还捏着手机,看见顾砚川,只轻微抬了一下手。

      “来了。”

      顾砚川点点头,程峥拉开警戒线走出来,把顾砚川拉到一边。

      “死者叫赵国成,60岁男性。从六楼坠落,落在一楼中庭。现场还在勘查。”

      “怎么知道是六楼坠落?”

      “六楼有一处栏杆损坏,死者身下也压着脱落的构件。初步看,像是意外高坠。”

      “工程事故?”

      “看起来像。”

      “名片是哪发现的?”

      “死者旁边2米左右的空地上。”

      “给我看看。”

      程峥从证物保管袋里取出一个透明的封装袋。

      顾砚川的目光跟过去。旁边还放着一只小号证物袋,里面是一支没有点过的香烟,滤嘴上印着一朵很小的红梅。

      “这也是现场的?”

      “死者口袋里发现的。”

      顾砚川扫了一眼,没有多问。

      程峥把名片递到他面前。

      袋子里是一张版式很老的名片。实物比照片更能看出年代,纸张比现在的名片厚一些,边缘已经磨旧,细节和顾崇礼当年用过的几乎一样。

      “背面还有。”

      程峥把封装袋翻了一面。

      上面有一行手写的小字。

      “你第一次看见了什么?”

      顾崇礼写字很有特点,横画略向右上扬,最后一笔总收得很重。写在顾砚川试卷上的批注,压在冰箱上的便条,书房里摊开的卷宗,小时候的家里到处都是这种字。

      不会认错。

      墨迹因为时间太过久远已经很淡了,但那个问号深深嵌进纸里,像一把锋利的钩子。

      “是叔叔的名片吗?”

      “是的。笔迹也一样。”

      胃部忽然传来一阵痉挛。顾砚川抬手按住腹部,深吸一口气,很快又松开。那阵疼来得快,去得也快,程峥并没有留意。

      “你认识赵国成吗?”

      “不认识。”

      “或许叔叔认识?”

      “我不知道,我爸做检察官的时候没少发名片,这也说明不了什么。”

      程峥把封装袋收回,从旁边拿了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递给他。

      “确实,虽说现场出现这张名片有点奇怪,但也说明不了问题。”程峥说,“找你只是确认一下。如果有什么想起来的线索随时联系我。”

      “好。”顾砚川接过水。“我先去旁边转转。”

      程峥“嗯”了一声:“晚点找你吃饭,苏曼也在。”

      顾砚川点点头,跟程峥道别,沿着开放区域的步道往前走。金海建筑群的主楼在修缮,但其他建筑还在对外开放。

      前方是一栋现代简约的钢结构建筑,但大门离得很远。

      他从主楼沿着开放区域绕了近十分钟,才走到那栋建筑的入口。

      一个巨大的橙色展板,上面写着:金海1997——摄影照片展

      下面是一幅旧照片的局部——黑白的港务建筑、码头上的龙门吊、穿着旧式工装的人影,仿佛还能听到20年前熙熙攘攘的声音。

      顾砚川站在展板前,背对着警戒线和警车。下午四点半的阳光从旧仓库的屋顶斜切下来,在他脚边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像一条从过去爬过来的毒蛇,向他的鞋尖蜿蜒而去。

      他在展板前站了大约一分钟,然后抬脚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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