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上时雨》临江夜雨

2、不能批 人的记忆并

　　人的记忆并不是机器。有些东西第一次没想起来，隔了一段时间又记起，也并不奇怪。

　　他继续向后翻。

　　十一月十三日下午一点四十分，侦查人员在何磊家中搜出一把黑色折叠刀。

　　顾砚川的手指停在那一行。

　　过了两秒，他重新抽出前面的证人笔录。

　　第一次询问，上午十点。

　　黑色折叠刀，是下午一点四十分找到的。

　　第二次询问，下午三点。

　　顾砚川拿起笔，在旁边写下四个字——

　　信息来源？

　　笔尖刚刚离开纸面，桌上的手机忽然震了起来。

　　屏幕亮起，是程峥。

　　还没开口，对面已经传来一个很不友善的声音。

　　“顾砚川！你是不是又在挑我案子的毛病？”

　　顾砚川低头看了一眼摊开的三份笔录。

　　“嗯。”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你还嗯？”

　　顾砚川拿起那份搜查笔录，目光重新落在“一点四十分”几个字上。

　　“程峥。”

　　“干什么？”

　　“你们找到刀以后，谁又见过证人？”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

　　“什么意思？”

　　“第二次询问之前，谁接触过证人？”

　　程峥顿了顿。

　　“我去查。”

　　电话挂断，顾砚川把手机放回桌上，继续翻卷。

　　雨渐渐密了。

　　远处西陵老城的灯火隔着雨幕晕成一团，偶尔有车辆驶过，车灯沿着湿漉漉的道路一闪而过。

　　从何磊住处搜出的黑色折叠刀，刀柄上检出了两人的指纹。

　　刀刃却很干净。没有血迹，也没有人体组织。

　　何磊和周志刚认识，当晚又发生过冲突。

　　顾砚川看了片刻，在“刀柄”旁边写下两个字。

　　接触？

　　十几分钟后，门外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门被推开，一股裹着雨水的冷气先灌了进来。

　　程峥站在门口。

　　他显然是从市公安局那边直接赶来的。黑色短夹克肩头湿了一层，短发也沾着细碎的水珠。

　　程峥和顾砚川差不多高，肩背宽阔，肤色偏深，左边眉尾有一道很浅的旧疤。眉骨硬，眼睛很亮，整个人像江面上迎头卷过来的风。

　　他反手关上门。

　　“问过了。第二次询问之前，有人告诉证人搜到了刀，还给他看了照片。”

　　顾砚川抬眼，程峥脸色不太好看。

　　“这份笔录有问题。”

　　程峥拉开椅子坐下。

　　“还有呢？”

　　顾砚川把鉴定报告递给他。

　　“刀刃上没有检出DNA，只有刀柄上有何磊和周志刚的指纹。如果这把刀是凶器，何磊既然可以处理刀刃上的血迹，为什么不连刀柄上的痕迹一起处理掉？”

　　程峥停了一下，低头又看了眼鉴定报告。

　　顾砚川道：“他们认识。周志刚碰过这把刀，也不奇怪。所以这个指纹只能证明他接触过这把刀，不能证明它就是凶器。”

　　程峥皱起眉头：“但是伤口与刀刃大小吻合。”

　　“市面上同型号的刀并不少见，伤口特征也无法区分具体是哪一把。”

　　顾砚川用手指点了点报告。

　　“它是不是凶器，还需要其他证据来证明。”

　　他抬起眼。

　　“接下来，我们再核对一下作案时间。你们凭什么判定作案时间在二十二点二十分左右？”

　　程峥指着案卷上的时间轴：

　　21：40，何磊与周志刚在酒吧发生冲突，多人目击。

　　22：25，证人老赵看到何磊从巷子出来，手里拿着东西。

　　22：27，何磊用自己的手机叫了代驾。五分钟后，代驾开车离开。

　　22：49，何磊到家。

　　23：10，路人报警。

　　“根据这个时间线，捅人、离开、叫车，时间都接得上。作案时间自然是晚上十点二十分左右比较合理。”

　　“这是你们认定何磊是凶手，再反推作案时间的结果。问题是，他真的是凶手吗？”

　　“周志刚受伤以后蜷缩在角落里，没人看到他。具体时间我们当然只能推测。不过顾砚川，凶手自己都承认了，你怎么还要跟我争呢？”

　　“何磊原话怎么说的？”

　　“他说那晚喝断片了，后面发生的事记不清了。不过他说，如果你们都查到了，那可能就是我吧。”

　　顾砚川看着他。“这不是供述。”

　　程峥叹了口气：“如果没干过，哪有正常人会说自己捅了人呢？”

　　“他没说自己捅了人，他不知道。”顾砚川把那份笔录放回卷宗，“不能因为当事人糊涂，你们刑警也跟着图省事。请你们复查周志刚二十二点二十分之后的活动轨迹。查清楚之后，再来讨论何磊是不是凶手。”

　　程峥无奈地摇摇头，拿出手机走到窗边。

　　“喂，老段。你去调查一下周志刚昨晚二十二点二十分以后的活动路线，监控、支付记录、通话，都查一遍。”

　　收了电话，他转过头来，顾砚川的目光还落在卷宗上。

　　22:49，何磊乘坐的车驶入小区地下车库。监控显示，开车的是代驾，何磊坐在后排。

　　下一次车辆驶出，是第二天早上七点三十一分。

　　程峥指着时间线。

　　“何磊回家之后，从二十二点四十九分到二十三点十分，还有二十一分钟的空档。如果他这时候再次出门，到案发现场只需要十五分钟，时间上也来得及。”

　　“对。”顾砚川道，“所以，二十二点二十分左右并不是唯一可能的作案时间。你们查过小区的出入口监控吗？何磊回家之后，有没有再出去？”

　　“之前没看那么仔细。”程峥顿了顿，“我让小周再去查。”

　　他拿起手机，又拨了个电话。小周还没下班，接到任务后，答应马上去调监控。

　　窗外雨声不断，临江已经彻底入夜。

　　过了约摸一个小时，桌上的手机忽然震了起来。程峥接通了电话。

　　听了几句，他的神色一点点变了。

　　他按开免提。

　　“二十二点五十八分十七秒，周志刚进过一家便利店，买了一瓶水。监控能看清人，走路正常，衣服上也没有异常。支付记录就在同一分钟。”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程峥看向顾砚川。“二十二点二十分可以排除了。”

　　“嗯。”

　　顾砚川点点头。

　　过了半个小时，小周的电话也来了。当晚之后，小区监控并没有看到何磊离开的迹象。

　　小周同时还调取了电梯监控，发现何磊在进入电梯之后，直接睡着了，一直到23:00门卫把他叫醒。

　　这个时间点，他已经不可能作案了。

　　顾砚川重新打开卷宗，提笔写下：

　　不批准逮捕。

　　程峥看着那几个字，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伸手拿起桌上的卷宗。看来这个案子得回炉重造了。

　　他抬头看向顾砚川。

　　“吃饭没？”

　　“没有。”

　　“走，我请。”

　　顾砚川拿起椅背上的大衣披在身上。“那就日料。”

　　程峥脚步一顿。“哪家？”

　　顾砚川报了个名字。程峥沉默两秒，随即骂了一句。

　　“我靠顾砚川！那一顿要干掉我小半个月工资！”

　　顾砚川拢了拢衣领。“关我什么事？”

　　程峥气笑了。“你是真不客气。”

　　顾砚川从他身边走过去，唇角很浅地向上一弯。“跟你客气什么？”

　　程峥在后面骂了他一句，顾砚川抬手挥了挥，留给他一个背影。

　　两人沿着七楼长廊走向电梯。

　　身后的走廊渐渐安静下来，只剩窗外细密的雨声。

　　西陵老城浸在一片昏黄的灯火里。而更远的西北方向，老城渐渐压向沧江，灯火尽头是看不清的下港。

　　二十年前，那里还是彻夜不熄灯的货运码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