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上时雨》临江夜雨

26、偏见——一小时 晚上七点多

　　晚上七点多，法医中心办公区已经安静下来。

　　走廊只亮着几盏灯。再往里，检验区和解剖区隔着门禁，白天来往的人已经散了大半。

　　苏曼还没下班。

　　她穿着白大褂坐在办公室里，头发挽在脑后，桌上摊着周启明的尸检记录和现场资料。

　　这段时间，她已经把那晚的记录翻过几遍，死亡时间却始终没能再往里收。

　　其中一页，她已经看了很久。

　　笔尖悬在纸面上，迟迟没有落下。过了一会儿，她又翻回前一页，对照着看了几行，才在旁边写下几个字。

　　门被人推开。

　　“苏曼。”

　　程峥拎着个塑料袋进来。

　　“你看，我给你带什么好吃的了。”

　　苏曼抬起头。

　　隔着透明塑料袋，她一眼就看见了盒子上的三个字。

　　陈李记。

　　眼睛一下子亮了。

　　程峥把东西放到桌上。

　　“你上次说想吃钵钵鸡，我就给你买来了。”

　　“临江的川菜一般般，就这家好吃。”

　　苏曼把桌上的资料合起来，收进文件夹，腾出一块地方。

　　盒盖一揭开，藤椒混着辣油的香气一下散出来。红油上浮着一层白芝麻，郡肝、鸡胗、牛肉、毛肚，还有藕片、土豆片、海带结，一串串浸在里面。

　　苏曼先拿了串郡肝，咬了一口。

　　“嗯，就是这个味。”

　　她又从盒子里挑了2串牛肉，递给程峥。

　　“这个好吃。”

　　程峥接过来，一口咬下去。

　　嚼了几下，他忽然偏过头咳嗽起来。

　　“辣到了？”

　　“还好，这算个啥？”

　　话音刚落，他拿起水杯，咕咚咕咚灌了两大杯。

　　苏曼定睛看着他，认真道。

　　“你以后要经常跟我一起吃辣。”

　　程峥把杯子放下：“为什么？”

　　“你要练练。”

　　苏曼拿起一串毛肚。

　　“你就是吃得太少了。多吃几次，就能体会到辣的美妙。”

　　程峥拱了拱手，“你可饶了我吧。”

　　两个人吃了一会儿。

　　程峥道：“现场那边有个新发现。离我师父出事的地方大概五十米，有一处施工堆料。工人搬砖的时候，在里面发现了一块带血的，血迹DNA跟我师父匹配。”

　　他看着苏曼：“那块砖，跟他头上的伤对得上吗？”

　　“对得上。”苏曼说，“我看过送检的砖，棱角形态和他头部的损伤相符。”

　　程峥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低声道：“有人打了他。”

　　放在桌边的手一点点攥紧。

　　苏曼没有打断他。

　　过了好一会儿，程峥才松开手，抬起头。

　　“那我师父那个死亡时间，七点到十一点，能不能再给我缩短点？”

　　苏曼嘴里塞满了东西。

　　她使劲嚼了两口，往下一咽，回答道。

　　“不能。”

　　“一个小时也不行？”

　　“不行。”

　　程峥凑到她跟前。

　　“苏小曼~~~~帮帮忙啊。”

　　“撒娇也没用啊。”

　　程峥叹了口气。

　　“你这四个小时对我们来说太宽泛了。当时现场那么多人进进出出的，根本查不到有效信息。”

　　苏曼放下竹签。

　　“不是我不想帮你，是条件不允许。”

　　她抽了张纸擦手。

　　“尸体在水里泡过，尸温本来就会受水温影响。偏偏当晚又降温、下冰雹，天气一直在变。我们测到的只是发现尸体时候的水温，之前几个小时水温怎么变的，没有连续数据。”

　　程峥问：“气象数据也不行？”

　　“气象数据只能提供外部环境，但是没有现场每个小时的实际水温。”

　　“水深、积水量、降雨以后有多少水汇进去，都会影响降温速度。这些条件不知道，我现在硬给你缩，就是猜。”

　　程峥叹了口气。

　　“行吧。”

　　他没再磨她，只说：“那你尽量再帮我看看，实在不行就算了。”

　　“好。”

　　苏曼重新拿起一串藕片，塞进嘴里。

　　***

　　程峥走后，苏曼把桌子收拾干净，重新摊开周启明的尸检记录。

　　七点到十一点。

　　这个范围没有问题。

　　她调出案发当晚的气象资料，在纸上画了一条时间线，按不同的气象状态和参数把几个时间点标了上去。

　　气温、风力、冰雹、水温、水深、积水量。

　　然后又在旁边列出尸温和几项早期死后变化。

　　写完以后，她开始往回对。

　　气温下降会影响水体散热，强对流和冰雹又会改变局部环境；水深、积水量不同，水温变化的速度也不同。

　　更麻烦的是，它们并不是彼此独立，也不是简单地排列在一起。尸体长时间泡在水中，一个条件发生变化，往往会带着另外几个一起变，让整个判断变得更加复杂。

　　她一时理不出头绪。

　　苏曼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然后拿起了手机。

　　电话响了几声，很快接通，对面传来陈敬之的声音。

　　“陈老师，我是苏曼。”

　　“你好啊，苏曼。有什么事吗？”

　　“最近遇到点难题，想跟您请教一下。”

　　“还在单位加班呢？”

　　“嗯，还有点东西没弄完。”

　　“你们年轻人啊，一忙起来就不知道时间。”陈敬之笑了笑，“你说吧。”

　　苏曼把周启明的情况和自己刚才重新梳理死亡时间的思路，大致说了一遍。

　　陈敬之听完，问：“你现在卡在哪儿？”

　　“变量太多。”

　　苏曼看着桌上那张纸。

　　“它们之间互相影响，我现在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苏曼，还记不记得以前上课的时候，我跟你们讲过，多变量问题第一步做什么？”

　　苏曼想了想。“先确定研究对象。”

　　“对。”陈敬之说，“那你现在要研究的是什么？”

　　“死亡时间。”

　　“这个是你最后要回答的问题。”他的语气不紧不慢，“再往前想一层。”

　　苏曼低头看着尸检记录。

　　“尸体的死后变化。”

　　“对了。”

　　陈敬之笑了笑。

　　“变量多的时候，最忌讳的就是一股脑全摆在一起。它们看起来都跟结果有关，但作用路径不一样，对结果的影响程度也不一样。”

　　“先看直接作用于研究对象的是什么，再往外找影响它的条件。层级理清楚了，变量自然就有主次了。”

　　苏曼的目光重新落到那张纸上。

　　最后真正直接作用于尸体热交换的，是水体环境。

　　她在“水温”两个字下面画了一道线。

　　“可是老师，我现在缺的偏偏就是连续水温。现场只有发现尸体时测到的一个数。之前几个小时怎么变化，没有记录。”

　　“那你还记不记得，我以前讲误差分析的时候说过什么？”

　　苏曼想了想，答道，“不能拿一个已知值，去代替一个未知过程。”

　　“还记得。”陈敬之笑了。

　　“所以别去猜昨晚九点二十分的水温是多少。你没有这个数据，就不要给它一个看起来很精确的数。你要做的是给它边界。”

　　苏曼停住。

　　“你虽然不知道每个时点的实际水温，但当晚的气象变化和现场条件是知道的。那就根据这些已知条件，给水温的变化设几个合理范围。降温快一些，慢一些，分别去推。”

　　“重点不是找出哪一种一定发生过，而是看在不同条件下，尸温和其他死后变化分别支持什么样的死亡时间。”

　　苏曼若有所思，“所以说如果改变水温的变化范围，结果也跟着明显改变，说明这个判断还不够稳定。反过来，如果在几种合理条件下，某个时间段的支持程度始终比较高，那这就是我要重点观测的时间。”

　　“孺子可教。”

　　陈敬之笑道：“明白了就自己做做看。”

　　“好。谢谢陈老师。”

　　“别弄太晚。”

　　“知道了。”

　　挂断电话，苏曼盯着那张已经被自己画得杂乱的纸看了几秒，重新抽出一张空白纸。

　　这一次，她已经知道后面该怎么做了。

　　第二天下午，苏曼把最后一组结果重新核了一遍。

　　然后拿着重新整理过的记录去找程峥。

　　***

　　程峥在办公室。桌上摊着一堆监控截图和人员登记表，电脑里还停着一段监控录像。他一手握着鼠标，另一只手拿着塑料叉子，面前一桶泡面已经吃了一半。

　　苏曼看了眼他手里的泡面。

　　“你就吃这个？”

　　“忙不过来。”程峥挑了一叉子面，“随便对付两口。”

　　苏曼没再说什么，把手里的资料递过去。

　　“昨天你要的时间，我这边有个可能性更大的范围。”

　　程峥叉子停住，抬起头。

　　“能缩短到多少？”

　　“原来的十九点到二十三点还是不能排除。”苏曼说，“但我重新推了一遍，二十二点到二十三点的指向性最明确。可以先看这个小时，其他三个小时也不能放掉。”

　　程峥把泡面往旁边一放，高兴地站起来。

　　“太好了，这下终于不用大海捞针了。”

　　他朝里面喊了一声：“老段，拉十二月二十四日晚上十点到十一点之间的监控，重点看！”

　　说完转过头，一把拉住苏曼的手。

　　“你可真是我的大救星！”

　　“哎，疼。”

　　苏曼把手抽出来，低头看了看被他攥红的手指。

　　“你手劲怎么这么大?”

　　程峥这才反应过来：“弄疼你了？”

　　“嗯。”

　　苏曼揉了两下，又很认真地补了一句：

　　“下次高兴请我吃饭就好，不用动手。”

　　***

　　苏曼走后，程峥重新坐回电脑前。

　　园区里面没有监控，只有几个出入口和外围能拍到一些。两个人盯着画面看了十来分钟，一直没什么动静。

　　老段打了个哈欠。

　　程峥也有些犯困，正准备去拿旁边的水，画面里忽然晃过去一个人影。

　　“等等。”

　　老段把监控往回倒了几秒。

　　10点半左右，一个穿黑衣服的人出现在厂区附近，撑着一把黑伞，背着一个双肩包。

　　外面的冰雹还没停。厂区外围照明不好，监控画面里满是噪点，远处的建筑只剩下模糊的暗影。那个人从暗处走出来，伞沿遮着脸，只能看出大概的身形。

　　两个人一下来精神了。

　　“接着放。”

　　黑衣人撑着伞往前走，到街角拐了出去，很快消失在画面里。

　　天气恶劣，外面的车辆也很少。这一段监控里，除了这个黑衣人，没有其他人出现。

　　老段把画面停住。

　　“会不会就是个路过的？”

　　程峥没说话。

　　这个摄像头拍到的只是厂区外围。黑衣人出现的位置又正好在监控盲区附近，画面既不能证明他从园区里出来，也不能证明他进去过。

　　只是时间太巧了。

　　程峥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

　　“往前找。”

　　“找什么？”

　　“看看他在这之前有没有出现在附近。”

　　老段点点头。

　　至少得先弄清楚，他从哪里来，又往哪里去了。

　　老段把前面的录像又翻了一遍，还是没找到那把黑伞。

　　“这个镜头里没有。”

　　程峥看着画面里的街角。

　　“那就换一个。把这条路两头的监控都调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