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上时雨》临江夜雨

24、偏见——老槐树 周四上午，

　　周四上午，程峥和老段又去找了一次刘国庆。老人已经记不清那辆车具体走了哪条路，只记得处理完事故以后，小货车继续往北开了。

　　金海那边也查过了，暂时没找到这辆车当天的出车记录。

　　回到队里，老段借来几张九七年的旧路网图。程峥腾出半张桌子，铺开事故发生那一带的地图。

　　当年从那里往北，能通货车的路有三条：东北接北港货运区和七码头，正北通机修厂和物资仓库，西北则是旧工业废料处理场。

　　七码头当年的门岗记录已经不全，只剩几本零散的车辆登记和月度汇总。老段跑了一趟，没有找到那辆车。

　　机修厂和物资仓库那几天也没有相关的登记资料。

　　程峥的目光落在第三条路上。

　　这片旧处理场原先也做垃圾回收和填埋，如今正在改造成工业遗址公园。

　　那是周启明出事的地方。

　　他想起刘国庆说，车上那段卷帘门片看着还挺新。可如果车真去了这里，为什么要把新的东西送进废料场？

　　程峥直起身拿起外套，“走，去这里问问。”

　　***

　　管理单位几经撤并，两人辗转了大半天，才在改造项目的资料室里找到旧档。

　　负责调档的男人四十来岁，戴着眼镜。听说他们要查年的档案，他正要翻目录的手停了下来。

　　“年？你们怎么也查这个？”

　　“怎么了？”

　　“半个多月前也来了年纪大一点的警察，查的也是那年的东西。”

　　程峥一愣，“他查了什么？”

　　“进场记录、地磅，还有老场子的资料，都让我调出来。”

　　“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吗？”

　　“这我没记住。”

　　程峥拿出手机，翻到周启明的照片递过去。

　　“是他吗？”

　　男人看了两秒，点点头：“对，就是他。”

　　程峥收回手机。屏幕上，师父穿着那件常穿的黑色夹克，笑里还带着几分桀骜。他按灭屏幕，过了片刻才问：

　　“他还问了什么？”

　　“车从哪儿进，废金属卸在哪儿，还问我要九七年的总平面图。我说那张没了，只剩几张残图。”

　　男人翻开目录：“你们具体查哪天？”

　　“11月20号晚上。金海的一辆小货车。”

　　男人记下日期，抱出两只旧纸箱。里面混放着进场登记、地磅存根和发黄的台账，两人分开翻。

　　将近一个小时后，老段把一本薄册子推了过来。

　　“这儿。”

　　11月20日，金海，轻型货车。

　　货物一栏写着“金属残次品”。

　　夹在附近的地磅存根上，车牌只写了后几位。程峥调出事故照片比对，号码能对上。

　　“登记和存根一起复制，残图也给我们看看。”

　　记录没写具体是什么金属，这辆车送来的是否就是那段帘片，还不能确定。

　　残图上还能辨认入口、地磅和几条内部路，北侧却缺了一大片，无法确定卸货区的位置。程峥逐张拍下，带回队里。

　　***

　　回到队里，已经过了七点。

　　办公室的人走了一大半。老段出去买饭，程峥脱下派克服，搭在椅背上，把拍回来的残图放大。

　　他想起沈时雨发来的那批照片，打开文件夹。现有的图纸已经无法还原当年的场景。
　　或许旧照片里有有用的信息。

　　一百多张影像次第排开。这次沿着残图找，他挑出了几张拍到入口、地磅和仓房的照片，再往里便对不上了。

　　他揉了揉额角，继续往下翻，忽然停住。

　　照片边缘有一棵老槐树。

　　树干离地不高便分成两股，一股直直往上，另一股向外斜伸，到半空又向上弯起。灰褐色的树皮裂着深深的沟，宽大的树冠盖过旧围墙，在墙脚投下一片浓阴。旁边几间低矮棚屋挤在一起，屋顶几乎贴着伸出来的横枝。

　　程峥把照片放大，盯住树干分叉的位置。

　　是旧仓库旁的那棵老槐树。

　　周启明出事那天，叶子已经落尽，光秃的枝杈伸过仓库屋顶。有人提着物证箱从树下经过，鞋底沾满了泥。他当时来回走过几次，没顾得上多看。

　　程峥调出现场照片，与旧照片并排放着，身体慢慢往前倾。

　　树干粗了许多，树皮上的裂纹也更深了。棚屋没了，旧围墙只剩一截，树旁的地面被挖开，积着浑水。那处分叉依然清晰，斜伸的树干还朝着原来的方向。

　　一张照片里，树下堆着废铁，远处有人推车经过。

　　另一张里，警戒线从树旁拉了过去。

　　借着这棵树，再比对仓房和道路，几张旧照片的位置渐渐清楚了。其中一张拍着废金属堆场，槐树在左后方，堆场就在树的南侧。

　　那一块，正是残图缺失的部分。

　　老段拎着两盒饭回来，放了一盒到他手边。

　　“程队，吃饭。”

　　程峥招了下手：“过来看看。”

　　程峥把并排的新旧照片指给他看。

　　“这棵槐树。”

　　老段凑近屏幕，目光移到树旁的仓库，神情慢慢收住。

　　“周队那儿？”

　　“嗯。废金属就堆在树南边。”

　　他的鼠标移到现场图上，顺着树干往南，停在地坑边缘。

　　老段拉过椅子坐下，两人把新旧照片又对了一遍。旧堆场与现在的地坑，落在同一片区域。

　　办公室里只剩空调低低的响声。盒饭搁在桌边，还没有打开。

　　老段伸手去拆筷子的纸套，扯到一半，停住了。

　　“周队那几天，就是在查这个……”

　　程峥盯着屏幕没回答。

　　老段把筷子放到饭盒上，靠回椅背。他又看了一眼现场图，声音低下来：“他怎么就没跟咱们说一声。”

　　程峥没有接话。他把进场记录放到残图旁边，手还压在纸上。

　　师父也翻过这些材料，问过同样的问题。从金海那辆小货车，到废料场，再到这片卸货区，他一点点查了过来。

　　程峥想起前一天，顾砚川把事故照片放在两份材料中间。

　　——如果这一次陆承远没撒谎呢？

　　当年，师父看着那扇仍然损坏的门，认定陆承远又说了谎。

　　二十年后，他却拿着照片，重新查起了那辆车的去向。

　　如果陆承远真的修过那扇门，那段换上去的新帘片，后来去了哪里？

　　原来师父也在问这个问题。

　　“他已经查到这儿了。”程峥说。

　　声音有些发涩。老段低低应了一声，没再开口。

　　屏幕上，老槐树旁的废铁堆和拉着警戒线的地坑并排放着。程峥看了很久。

　　师父不是偶然去了那里。

　　他是因为20年的案子，才一步一步走到了那个位置。

　　最后，死在了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