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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偏见——事故照片 一月五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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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五日,周五。距离上次看展已经快一周了。
这几天,程峥把师父出事前的行程重新过了一遍,也去家里问过师母。周启明那几天确实经常出去,有时候吃过晚饭又走,问他去哪里,只说有点事。
再往下,就断了。
公安局办公室里,打印机响了一阵。有人拿走刚打出来的材料,机器重新安静下来。
程峥坐在电脑前,把屏幕上的照片放大。
沈时雨一早发来消息,说项目方同意了,随后传来一个文件包。除了展上那几张,还有不少同一场地的旧影像。有的歪斜,有的曝光过度,边角留着扫描时没裁干净的白边。
程峥从头到尾翻了两遍。二十年前的入口、道路、围墙,和现在差别很大。几栋厂房还能对上,更多地方已经完全认不出来。
可他不知道自己要找什么。
桌上的手机响了,是师母。
程峥接起来。
“小程,你现在忙不忙?”
“还好。怎么了?”
“我刚才收拾你师父书房,找到点东西。”
程峥松开鼠标:“什么东西?”
“一个信封。里面有张纸,还有一张照片。”师母说,“纸上提到了陆承远,我看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你要不要过来看看?”
程峥一下站了起来。
“陆承远?”
“对。”
“您先别动,我马上过来。”
***
师母穿着厚厚的居家服来开门,见到程峥,愣了一下:“这么快?”
程峥把派克服的拉链往下拉了拉,头发被风吹乱了,也顾不上理:“东西在哪儿?”
师母把他领进书房。桌上堆着几摞刚整理出来的东西,一副眼镜压在报纸上,旁边放着周启明常用的杯子,杯盖没盖严,斜斜搭着。
师母指了指下面。“这个抽屉。”
抽屉已经开了锁。木头滑轨有些涩,师母拉了两下,只出来半截。程峥蹲下去,托着底部往上抬,帮她把抽屉拉开。
里面东西不多。几本旧笔记,一叠材料,最上面放着一个普通的纸质信封。
程峥戴上手套,把信封拿出来。信封没有署名,封口已经拆过。里面有一张打印纸和一张照片。
纸上只有一行字。
——二十年前的陆承远案,你抓错人了。
程峥盯着那句话,拿着纸的手停在半空。
师母站在旁边,看着那个信封,忽然说:“这个我见过。十八号晚上,他拿进书房的。后来那几天,老是心不在焉的。”
“十二月十八号?”
“对。那天孩子在学校惹了事,老师叫家长。他回来以后脾气很大,我拦了几句,两个人还吵了一架,所以记得清楚。”
十二月十八日。程峥的手慢慢垂下来。
正是他约周启明和顾砚川午饭的那天。
顾砚川当着师父的面质疑了陆承远的案子。师父走的时候脸色很不好,他还为这事跟顾砚川发了脾气。
如果没有那顿饭,师父还会不会重新去查?
纸页在指间弯了一下。程峥把它放平,拿起下面的照片。
照片有些褪色。两辆车停在路边,一辆车的侧门凹了进去,小货车斜停在旁边。货厢里放着一束长长的金属构件,一端探出厢外,两头各套着浅灰色厚袋,中间露出并排的金属片。
程峥把照片翻过来。背面什么也没有。
“师母,师父出事前那几天,还见过什么人吗?”
“不清楚。他办案的事我不管,他也不跟我说。”
师母站在旁边看着他:“小程,老周出事以前,是不是在查什么?”
程峥把信和照片放进证物袋封好:“还不确定,我先查。”
师母便没再追问。
***
周一,程峥和老段先查了信封的来源。
信封上没有寄件人信息。查下来,邮戳没有问题,信从隔壁安州市寄出。线索到了城区便接不下去了,调来的几段监控也没能找到可确认身份的投信人。
老段把最后一段录像关掉:“没了。”
程峥拿起桌上的信封,又看了一遍邮戳。
十二月十五日。
从安州市寄到临江,平邮差不多三天。
那天中午,他们才刚吃完那顿饭。到了晚上,师父就收到了这封信。
不知道拆开它的时候,师父在想什么。
他把信封放回证物袋。
“先查照片。”
照片里的背景倒还能辨认。对照旧街景,范围逐渐缩到二十年前的金海附近。小货车的车型和照片中能辨认的车牌,也与当年的单位车辆资料对上了。
顺着车辆和单位往下查,程峥找到了当年事故另一方的驾驶员。
周二下午,程峥和老段去了城南一栋老房子。驾驶员叫刘国庆,已经退休。程峥坐下,把照片递了过去。
刘国庆戴上老花镜,只看了一会儿就点头:“这个是我拍的,不过怎么会在你们手里?”
程峥问:“那应该在谁手里?”
“三年前,我卖给了一个小姑娘。”
程峥拿起笔:“您还记得她叫什么、做什么的吗?”
刘国庆摇头:“真名不知道。网名叫‘浮光’,扎个马尾辫,白白净净的,好像是本市的大学生。”
刘国庆以前是个摄影爱好者,经常在本地的摄影论坛发照片。旧厂区、码头、街景都有。女孩在论坛上联系他,说自己也在学摄影,喜欢这些老照片,想买来收藏。
刘国庆很高兴,带着相册去咖啡馆见了她。女孩先挑了几张别的,翻到事故照时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他还劝过一句,说这张有什么好看的,她还是要,最后和其他照片一起买走了。
“还能联系上吗?”
“早没联系了,手机都换过几个了。”
程峥记下“浮光”两个字。
他把这一页折了个角,又问起照片里的事故。
事故本身不大。老人只记得小货车拐出来,把自己的车门碰瘪了,人没事,车也还能开。
至于车上的人,刘国庆想了好一会儿,只记得是两个男人,一个四十多岁,另一个年轻些,大约三十多。
事故刚发生,他先拿相机拍了几张。
“那时候出门带着相机,正好用上。撞成这样,总得拍下来。”
“他们有没有拦你?”
“拦了。”刘国庆说,“尤其不让我拍人,也不让我拍车牌。我就觉得奇怪,我说不拍车牌,到时候你们走了,我找谁去?再不让我拍,我现在就报警。”
对方这才没再拦。
照片拍完,刘国庆说要等交警来。
“他们还是不肯,一直说赶时间,让我报个数,能私了就私了。”
“你报了多少?”
“三百。”刘国庆笑了一下,“我当时想,这车门修一修也就两百块左右,三百能给就算了。”
“结果他们直接给了五百。”
程峥抬起头。
“五百?”
“对,五百。”刘国庆到现在说起来还有点不可思议,“97年啊,五百块钱差不多是我一个月工资,我那时候真惊呆了。后来第二天我去修车,也才花了一百六。”
他摇了摇头。
“正常人撞了车,哪个不是想着少赔一点?他们倒好,生怕我不收。”
老段看了程峥一眼。
程峥没说话。
这场事故不大。
可车上的人,既不想报警,也不想留下身份。
程峥把照片往前推了推,手指落在小货车后面。
“这个东西呢?你还记得是什么吗?”
刘国庆把照片拿近了一些,想了一下。
“像是卷帘门上拆下来的那种片子。印象里还挺新的。”
“你确定?”
“这可不敢说确定,隔了那么多年了,谁还能记得清。”
刘国庆还留着当年的修车票据,夹在旧材料里。纸已经泛黄,金额是一百六十多。票据上有修车时间,1997年11月21日。
回到车上,他按刘国庆的说法往前推了一天,又调出陆承远案的时间线。
1997年11月20日。
与许文洲死亡是同一天。
***
周三下午,程峥去了检察院。
顾砚川刚从楼下回来,挂好大衣,理了理制服里面的毛衣领口。程峥把证物袋放到桌上,说起这几天查到的事。他听完,从旁边那摞卷宗里抽出陆承远案的材料。
翻到其中一页,他把文件夹转向程峥。
“陆承远的口供?”
“对。”
陆承远在询问中说,当晚接到单位报修,去修货运口的卷帘门。下部几片被撞坏,他拆掉受损的旧帘片,换上了一段新的。
顾砚川往后翻了几页。现场检查记下的情况却与这份口供不符:门下部仍是受损的旧帘片,看不出更换过的痕迹。
“当时就是据此,认为他没说实话。”
顾砚川又往前翻了几页,把另一份询问记录放到程峥面前。
“而在这之前,他确实撒过一次谎。”
那份记录问的是一批废旧拆换件的去向。陆承远起初说自己不清楚,后来账目和其他人的说法对上,才承认几件本该回收入账的黄铜阀件和接头,被他私下处理了。
两份材料并排放着。顾砚川看了一会儿,说:“我现在有点理解你师父当年为什么会这么判断了。”
程峥抬起眼。
“第一次,他确实抓到了陆承远在撒谎。第二次,陆承远的口供与现场又对不上。”
顾砚川停了一下。
“很容易让人觉得,他又在撒谎。”
顾砚川拿起照片,往台灯下挪了些。浅灰色厚袋之间,金属片一片挨着一片,看不太清。
“车上这段卷帘门,他说看着还挺新?”
“是。不过他也说了,不能确定。”
顾砚川把照片放到两份材料中间。
“所以说,如果这一次陆承远没撒谎呢?”
程峥盯着货厢里露出的那截东西,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你是说顾承远确实修过门,但是后来又被人动了?”
“有这个可能。”顾砚川说,“但你得先查清车上这段东西从哪儿来的,是不是那扇门上的还不确定。”
程峥点了点头。
信封就放在桌边。师父也看过这张照片,却没有把它扔掉,而是收进了书房的抽屉。
那几天,他是不是也在想同一个问题?
“买照片的那个女孩有线索吗?”顾砚川问。
“没有。没留真实姓名,论坛账号是邮箱注册的,后来也注销了。”
顾砚川把照片放到口供旁边。
这个女孩是谁?为什么要买下这张事故照?
寄信给周启明的,会不会也是她?
还有货厢里露出的那截卷帘门——如果真和陆承远当晚修的那扇有关,为什么会出现在这辆车上?
程峥伸手拿过照片。
顾砚川看着照片上的货车:“人继续找。先查这辆车,看它把东西拉到哪儿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