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上时雨》临江夜雨

22、偏见——四人小组 展墙前有人

　　展墙前有人经过，顾砚川往旁边让了一步。程峥没有动，还盯着照片里的仓库。过了一会儿，他转头问沈时雨：

　　“这些你都有原图吗？”

　　沈时雨点头：“有，这些都是老资料扫描的。”

　　程峥往旁边走了两步，把相邻的几张也看了一遍。有一张拍到了场地入口，另一张从高处往下拍，仓库旁边的路一直通到堆场深处。

　　“这个地方的老照片，能给我一份吗？没展出来的也想看看。”

　　“我问问项目方。这些资料不是我的，如果那边同意，我就一起整理给你。”

　　“好的，麻烦你了。”

　　程峥拿出手机加上他的微信，又转回去看那张照片。

　　“这个地方我这几天来回看了多少遍，没想到以前是这样的。”

　　“等拿到了，再对一下。”顾砚川说。

　　“嗯。”

　　后面的照片，程峥已经无心再看。顾砚川看时间也差不多了，便提议去吃饭，“沈老师一起来。”

　　“我得等这边结束才能走。”沈时雨笑道，“要不你们先去，别等我了。”

　　“那不行，后面还得麻烦你帮我整理照片。”程峥说，“一起吃顿饭，等你一会儿没事。”

　　沈时雨这才答应，约好忙完给他们发消息。

　　这里就在顾砚川家附近，周边有什么吃的，他熟门熟路。他先带两人去街角的咖啡厅坐了一会儿。等沈时雨过来，四个人便去了邻街的一家烧烤店。

　　店里已经坐了大半，空气里浮着炭火和孜然的香气。服务员领他们在靠里的桌边坐下，递来菜单。沈时雨脱下大衣，顺手接了过去。

　　“大家有没有什么忌口？”

　　“你先点你要的。”程峥说。“我们一会再加。”

　　沈时雨勾了几样，把菜单往桌子中间推了推。

　　“这些够吗？”

　　程峥低头扫了一眼。

　　“肉太少了，我再加点。”

　　他拿过铅笔，在羊肉串后面写了个“五十”，又添上一行：五串特辣，分开放。

　　沈时雨看着那个数：“五十串羊肉串？”

　　“没事，交给他。”顾砚川把拆好的筷子放到一边，“他是肉食动物。”

　　“你们不吃？”程峥抬头瞪了他一眼，又往下勾了几个菜。

　　沈时雨笑了，指着那行小字问：“特辣也是你的？”

　　“苏曼的。”顾砚川说，“她爸是川州人，她从小就能吃辣。”

　　“我还要个烤脑花。”苏曼把菜单往自己这边转了转，在下面补上一笔。

　　沈时雨没再加菜，只指着自己点的蒜蓉茄子和扇贝，叮嘱不要辣。

　　“不放辣不好吃。”苏曼劝道。

　　“我吃辣不行，一吃就流鼻涕，可能有点过敏。”沈时雨把铅笔放下，“还是不要挑战自己了。”

　　第一盘肉串很快端上来，孜然和油脂的香气随着热气往上冒。程峥拿了个小碟子装着那五串特辣的，放到苏曼面前。她先拿了一串，咬下一块，点了点头。

　　等脑花端上来，苏曼便放下竹签，拿勺子拨开表面的葱花和辣椒。锡纸盒里还在冒泡，她舀了一小勺，低头吹凉。

　　沈时雨给程峥倒上酒，问道，“还没问你们都是做什么的？”

　　“他是刑警。”顾砚川朝程峥示意了一下，又看向苏曼，“她是法医。”

　　“你们这个组合真不错。”沈时雨笑道，“什么案子都难不倒你们。”

　　“那也不是。”程峥把竹签放进空盘，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最近就够头疼的，麻烦事一件接一件。”

　　沈时雨抬眼看了看他。“什么案子？”

　　“吃饭吃饭。”程峥笑了一声，用杯底轻轻碰了碰桌面。“好不容易出来一趟，不谈工作。”

　　沈时雨便没再问，把刚上的扇贝肉夹进嘴里，“反正看着你，我就觉得挺踏实的。”

　　“怎么说？”

　　“一看你能力就很强。”沈时雨说，“真碰上什么麻烦，肯定愿意找你这样的警察。”

　　程峥看着他，嘴角总算扬了起来，举起手中的酒杯。

　　“就冲你这句话，我得跟你干一个。”

　　沈时雨跟他碰了一下杯，又看了一眼顾砚川，“顾检一起啊。”

　　顾砚川举起手中的茶杯。

　　“我开车。”

　　程峥一脸嫌弃，“真没劲，还不如你朋友痛快。”

　　“你们关系可真好。”沈时雨笑道，“是不是认识很多年了？”

　　“十几年了，一个高中同学，一个大学同学。”顾砚川接话。

　　“你们一直都这么好吗？”

　　“也不是。”程峥往椅背上一靠，“高中刚认识那会儿，我还挺看不惯他的。”

　　顾砚川拿肉串的手停在嘴边。

　　“这段就不用说了。”

　　“这有什么不能说的？”程峥转向沈时雨，“他读书时候就这么高冷，我一开始就觉得这人怎么这么装。偏偏他成绩还好，老师都喜欢他，我就更看他不顺眼了。”

　　“那后来关系怎么又好了？”

　　“有一回打球我把韧带弄伤了，你知道我这体型，普通人也扛不动。那时候我跟他关系不怎么样，没想到他一句话没说，背着我就去了医务室。”

　　“后来熟了以后才知道，他性格就这样。看着不爱搭理人，但有事找他是真靠谱。”

　　顾砚川低下头，把签子上最后一块肉拨进碗里。

　　“第一次听你这么夸我，有点肉麻。”

　　“新朋友在这儿，肯定得给你留点面子。”程峥端起酒杯，“不然都说你的坏话，以后谁还跟你玩？”

　　沈时雨没接话，只看着顾砚川笑。

　　“真羡慕你们，认识这么多年，关系还这么好。不像我，没什么朋友。”

　　“不能吧。”程峥有些意外，“你这个性格，走到哪儿应该都挺招人喜欢的。”

　　沈时雨笑了笑，把酒杯放到一旁。

　　“认识的人是挺多的。但能像你们这样，彼此知根知底的，没几个。”

　　顾砚川看向他。沈时雨察觉到他的目光，便笑了一下。

　　“我也总到处跑，时间不太凑得上。”

　　“那以后有空就出来聚。”程峥说，“我们几个都挺好相处的。不过你脾气这么好，有时候也容易吃亏。老顾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以后有什么事，别不好意思说，我们罩着你。”

　　他说完转头看向顾砚川：“是吧，老顾？”

　　顾砚川咳嗽了一声。

　　沈时雨端起酒杯，笑着挨个碰过去。

　　“那我敬你们。身边坐着警察、检察官、法医，以后什么魑魅魍魉都不敢近身了。”

　　程峥发现苏曼好久没说话，转头朝她看去，却见她正在把面前吃剩的鸡架拆开，细小的骨头被拣出来，沿着盘边摆了一排。

　　“你干吗呢？”

　　“练练手。”苏曼夹起一块，换了个方向放下。

　　“小时候想当外科医生，没想到后来当了法医。”

　　“法医适合你。”程峥看着她面前的盘子，“至少没有医闹。你也不用琢磨怎么哄人，一门心思把事情弄明白就行。”

　　店里人声越来越杂，身后那桌又添了两把椅子。苏曼已经不再摆弄盘子里的东西，用手撑着脸，听他们说话，听着听着打起了哈欠。

　　程峥看看她又看了看手表。

　　“时间差不多了，回去休息吧。”

　　顾砚川点点头，伸手去拿手机，程峥已经站起来了。

　　“这顿我来。”

　　顾砚川拦住他，“说好我请的。”

　　“你那顿先欠着。”程峥往收银台走，“下次再吃你的。”

　　顾砚川也没客气，只转头对沈时雨说，“程峥这个人，比较热情。”

　　沈时雨笑着点点头，“看出来了。”

　　从店里出来，苏曼被冷风吹得缩起肩，把羽绒服的拉链往上拉了拉。程峥往她身前挡了挡，拿出手机叫代驾。

　　“我送苏曼回去。沈老师，你怎么走？”

　　“我打车吧。”

　　沈时雨说着掏出手机，顾砚川拦住他的手。

　　“我送你。”

　　说着他摸出了车钥匙。“我车就在旁边。”

　　沈时雨的手指停在屏幕上，看了看他，“方便吗？”

　　“方便。”

　　苏曼抬眼看向顾砚川，连刚才的困意都散了些，却没接话。

　　沈时雨笑道，“那就多谢你了。”

　　“你看，我刚才没说错吧。”程峥拍了拍顾砚川的肩，“顾砚川这人确实不错，跟他做朋友不吃亏。”

　　顾砚川把钥匙拢进掌心，转向沈时雨。

　　“走吧。”

　　两人坐进车里，沈时雨关上副驾驶的门，把手机放到腿上。

　　“你的两个朋友挺好的。”他笑着侧过脸看顾砚川，“以后有这种活动，还叫我。”

　　“好。”

　　顾砚川启动了车，转头提醒他：“安全带。”

　　沈时雨这才想起来，伸手去拉。带子在肩后卡了一下，他往回送了送，再拉，还是没能抽出来。

　　正低头摆弄着，顾砚川忽然靠了过来。

　　沈时雨松开手，抬头看他。

　　顾砚川一只手撑在座椅边，另一只手探到他肩后，将翻折的带子理顺。随着身体俯近，座椅边缘微微下沉。

　　顾砚川的肩臂遮住了大半视线，体温与衣领间淡淡的气息一同近了。领口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近得能看清皮肤下浅淡的青色脉络。

　　安全带已经拉出来了，顾砚川却没有立即扣上。

　　他转过脸，看向沈时雨。

　　两张脸近在咫尺。车内的灯光从上方落下来，在顾砚川的下眼睑投出一道睫毛的影子。他的目光停在沈时雨眼里，片刻后，缓缓往下，落在了嘴唇上。

　　沈时雨握紧手机，手心微微发潮，呼吸也有些乱了。

　　顾砚川的手停在他腰侧，拇指压着锁舌。谁也没有说话，只有彼此的气息，在这样近的距离里轻轻交错。

　　沈时雨忍不住挪动了一下，肩背往椅子里又贴紧了些。

　　顾砚川抬眼看他，声音很低。

　　“别乱动。”

　　沈时雨便不动了。

　　顾砚川又停了一瞬，才低下头，将锁舌送进卡口。

　　“咔哒。”

　　他坐回驾驶座，系好自己的安全带，开车驶出停车位。

　　沈时雨松了松握着手机的手，转头望向窗外。

　　车子沿江驶过，岸边有情侣把手牵在大衣口袋里，慢慢往前走，也有人依偎着坐在长椅上，头靠着身旁人的肩。路灯从枝叶间洒下来，在他们脚边落成一片柔和的光。

　　车窗上映着顾砚川的侧脸，与远处的灯火叠在一起。江风吹过，满城倒影在水中轻轻摇晃，细碎的光随着车子缓缓向后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