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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偏见——十年 顾砚川赶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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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砚川赶到的时候,已经下午三点多。
地方在沧江对面,下港北部,原先是一处垃圾回收和填埋场,停用多年,最近才开始清理改造。周启明出事的地方就在里面。
昨晚是平安夜,下过冰雹,路边的落叶混在泥水里。太阳出来了,风里仍带着寒意。
顾砚川把车停在路边,从围挡入口往里走。旧仓库后面停着几辆施工车,挖开的地面积着浑水。
仓库旁有棵很大的老槐树,粗壮的树干离地不高便分成两股,一股直立,另一股斜伸出去又向上抬起。叶子已经落尽,光秃的枝杈伸过了屋顶。旁边地上竖着一个小小的木牌:名木古树,约600年。
再往前,警戒线横在路中间,旁边停着几辆警车。
顾砚川刚走近,就被人拦了下来。
“里面还在勘查。”
“我找程峥。”
那人回头朝里面喊了一声。
从围挡的入口望进去,不断有人从旧仓库和后面的施工区进出。有人提着物证箱出来,鞋底沾满湿泥,在水泥地上留下一串深色的脚印。
过了一会儿,程峥出现在旧仓库门口。
他看起来很疲惫,眼睛有点肿,裤脚上全是泥,脸上没什么表情。
程峥走到警戒线前。
“来了?”
“嗯。”
“我现在在忙,一时半会出不来。”
“没事你忙。”
顾砚川说:“结束了跟我说。”
程峥点了下头。
走出去两步,又回头:“估计要到6点,你先忙别的。”
“好。”
程峥正要往回走,一个刑警提着证物袋过来,叫住了他。
袋子里是个红色的小香包,浸过水,布面湿塌塌地贴在一起。
“水里捞出来的。”那人说,“像是同泰寺的祈福香包,我家里也有一个。”
程峥看了看。
“谁掉的?”
“还不知道。”
“先登记,回头核。”
程峥跟着他往里走,顾砚川留在警戒线外。
顾砚川走到一旁维持现场的虎子身边,问:“虎子,你们程队今天怎么样?”
“顾检。”
虎子放下手中事,神情沉重。
“我觉得不太好。饭没吃,水也没怎么喝。跟他说话有时候听不见,刚才问一个人,前面问过什么自己都忘了。”
虎子朝里面看了一眼。
“大家今天都挺难受的。周队人不错,以前队里谁碰上难啃的案子找他,他能帮都会帮。”
“不过程队跟他不一样,那是他师父。”
虎子说不下去了,半晌他抬头看着顾砚川。
“你有空陪陪他吧。我们现在跟他说什么,他也听不进去。”
顾砚川点了点头,给程峥发了个消息。
【晚上一起吃饭。】
过了半小时程峥才回。
【好。】
【老地方,我等你。苏曼一起来。】
顾砚川回到办公室,给苏曼发了条消息,让她和程峥出发的时候告诉自己一声。
苏曼回了个好。
快到六点,手机亮了一下。
【我们准备走了。】
顾砚川收起桌上的东西,拿上外套下楼。
走到老地方,花了十五分钟。店里已经坐满了人,顾砚川又等了约一刻钟,才空出一张桌子。老板娘招呼人收拾好,看见他,朝里面抬了抬下巴。
“这边,还有张桌子。”
顾砚川跟着过去。老板娘顺手把椅子拉开。
“还是三个人?”
“对,还有两个晚点到。”
“今天吃什么?”
顾砚川点了红烧肉、梅菜扣肉、糖醋排骨,又要了水煮牛肉、一道青菜和一份汤。
老板娘记完,笑着看了他一眼。
“今天胃口这么好?”
“他们忙了一天,没怎么吃饭。”
“行,给你们快点上。”
顾砚川坐下来,把三个人的餐具拆好,倒上茶。
大约十五分钟后,程峥和苏曼推门进来。桌上的菜已经上了大半,老板娘端着糖醋排骨跟在他们后面,一起到了桌边。
程峥把派克服搭在椅背上,坐下看了一圈。
“你这是准备喂猪啊?”
“反正这三个你都爱吃,平时让你点一个犹豫不决的,我现在一次给你点了。”
程峥没再说什么,端起茶喝了几口。
顾砚川给他添上。
“今天怎么样?到底怎么回事?”
程峥的手搭在杯子上,没有接话。
苏曼把筷子放到碗边。
“目前的检查支持溺水,入水的时候人还活着。暂时没发现能单独解释死亡的明显外伤,其他的要等进一步检验。”
“时间呢?”
“现在只能给一个比较宽的范围,差不多四个小时。”
苏曼停了一下。
“昨晚又是暴雨又是冰雹,气温降得很快,人又在水里待了一夜。今天测到的温度,不能直接当作昨晚的环境往前推。还得再核。”
顾砚川看向程峥。他低着头,拇指在杯沿上慢慢蹭了两下。
“行,先吃饭吧。”
三个人吃了一会儿,程峥面前的饭却没怎么动。
苏曼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他碗里。
“吃点。”
程峥看着那块肉,过了一会儿,忽然说:“我第一次跟我师父出现场,也吃的这个。”
顾砚川抬起头。
“那是我第一次见命案现场。以前在学校也看过照片,我还觉得自己应该没什么问题。”
程峥拿起筷子,把碗里的肉翻了一下。
“进去才知道完全不是一回事。死者躺在地上,脑袋让人拿铁器砸烂了,头发上全是血,黏着碎渣,脑浆漏了一地。我当时连他脸都没敢仔细看。”
“我进去看了一眼,出来就吐了。”
“吐得站都站不稳。我师父出来找我,我还跟他说没事,结果话没说完,又吐了。”
程峥低头看了看碗,目光失神。
“后来他带我去吃饭,也点了一盘红烧肉。”
他突然轻笑了一下。
“我那时候第一次觉得红烧肉吃不下去。”
苏曼拿过空碗,盛了半碗汤,放到他手边。
“那你喝点汤吧。”
程峥端起来喝了一口。
顾砚川等他放下碗,才问:“你什么时候认识你师父的?”
“刚进队的时候,那年我二十二岁。”
“一进去就跟着他了?”
“哪有那么容易。”
程峥往椅背上靠了靠。
“我那时候刚上班,天天就想着赶紧办个大案子。进队第一件事就是到处问,咱们这儿谁最厉害。”
“大家都说周启明。”
他抬眼看向顾砚川。
“你还记不记得,咱们上高中那会儿,我家附近出了个抢劫案?闹得挺大的。”
顾砚川想了想。
“有点印象。”
“就是他破的。当时查了挺久,一直没什么进展,后来是他找到突破口,才把人抓着。我那时候就记住这个名字了。”
程峥把汤碗往前推了推。
“结果进了队,一问才知道,就是那个周启明。我一想,那还等什么,直接找他去了。”
“你当时怎么说的?”苏曼问。
“我说,周队,我要拜师,我以后要像你一样做个特别厉害的刑警。”
顾砚川看了他一眼。
“你还真说得出口。”
“这有什么说不出口的,我就是冲着这个来的!”
程峥坐直了一点,学着周启明的口气。
“他看着我说,我可不收徒弟,万一收了个不行的,败坏我的名声。”
“我说,那我肯定不能败坏你的名声,说不定以后比你还强。”
“师父当时就笑了,他说,那我就考考你。”
苏曼问:“然后呢?”
“考了三天。第三天结束,我去问他,周队,我这算过了吗?他说,给你一个月试用期。”
程峥低下头。
“没想到这一跟,就是十年。”
桌边安静下来。
程峥拿着汤勺,一下下搅着碗里的汤,蛋花散开了,手还没停。
顾砚川伸过筷子,轻轻挡了一下他的手。
“咱们认识多少年了?”
程峥手上的动作停住,过了片刻,才抬头看向他。
“高一认识的,算起来有十六年了吧。”
“确实,我俩都认识这么久了。”
顾砚川朝苏曼那边看了一眼。
“那你跟苏曼呢?”
程峥转头看她。
“也快十年了?我刚上班没多久,你介绍我们认识的。”
苏曼点头。
“差不多。”
程峥看着他们,端起茶杯。
“来,碰一下。为我十年以上的老朋友。”
三个杯子在桌子中间轻轻碰了一下。
程峥仰头喝完,放下杯子,看了眼里面剩下的茶叶。
“这喝着真没劲。”
他转头叫老板娘。
“给我们拿三瓶啤酒!”
酒送过来,程峥给苏曼倒上,又去拿顾砚川的杯子。
顾砚川按住杯底。
“我开车来的,我就不喝了。”
“不行,你给我喝点,一会叫代驾。”
顾砚川松开手。程峥把他的杯子倒满,最后才倒自己的。这回没再说什么,端起来一饮而尽。顾砚川和苏曼互相看了一下,也把杯中的酒喝完。
“我师父年轻的时候,是真厉害。”
程峥放下杯子,接着刚才的话往下说。
“他在警校读书的时候成绩就好。后来进了刑侦,也是业务尖子,立过功,拿过表彰,手里办成的漂亮案子不少。那个抢劫案只是我当时听过的一个。”
“我二十二岁那会儿看他,真是看哪儿都觉得厉害。现在想起来,估计眼睛里都是星星。”
顾砚川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我能想象。”
“你别笑,我说真的。”
程峥拿起筷子,终于把刚才碗里凉掉的红烧肉吃进嘴里。
“队里那么多人,各有各的本事。有的会协调,有的能把一摊子事管好。但我小时候就想当那种特别会破案的警察。别人都查不下去了,他一来,还真能找着办法。我那时候就觉得,这也太帅了。”
“我师父就是。”
程峥放下筷子。
“不过跟他办案也累。我刚开始特别怕他问我为什么。”
“他以前老跟我说,办案一定得带脑子。人的嘴是会说谎的,不能别人说什么,你就跟着相信。得看证据,看这个人真正做了什么。”
程峥又给自己斟满了啤酒。
“有时候我跑过去跟他说,我觉得这个人可疑。他就问我,哪儿可疑?是他说的,还是他做的?”
“我一开始还觉得这有什么区别,不都是这个人身上的事吗。后来才知道,顺着他说的话想,和把他干过的事重新捋一遍,有时候根本不是一回事。”
“人会说谎,但是证据不会,行为也不会。”
顾砚川点了点头。
程峥端起杯子,却没有马上喝。
“有时候出去办案,几个月见不着,我也没觉得有什么。反正什么时候回来,他都在。”
“我一直觉得他会在那儿。”
程峥端着杯子一饮而尽。
“我他妈真没想过他会死。”
一滴泪先从他脸上落了下来。
程峥低着头,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眼泪接着往下掉,转眼就糊了满脸。
顾砚川抽了一张纸,递到他手边。
程峥接过去,往脸上胡乱擦了两下,纸很快就湿透了。他弯下腰,把脸埋进手里,肩膀一下一下地抖。
顾砚川坐在旁边,没有出声。
苏曼拿起酒瓶,给程峥添酒,倒到最后只剩下些泡沫。
顾砚川叫住老板娘。
“再来三瓶。”
后来又添了几回酒。程峥哭过一场,慢慢坐直了,拿起筷子吃了几口菜。他端杯子,顾砚川和苏曼就陪着喝,谁也没催他开口。
几轮酒喝下来,程峥的脸已经红了,人也有些晕乎。苏曼同样红着脸,闭着眼睛,一只手撑着脸颊,好像已经睡过去。顾砚川的脸反而比平时更白了些,像尊发光的雕塑。
他转头问程峥:“你师父最近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程峥慢了半拍才抬起头,想了一会儿。
“其实你那天跟我师父讲完那个案子以后,我就感觉他有点怪怪的。”
“怎么个怪法?”
“有时候在单位碰见他,看他拿着手机,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喊一声没反应。还有一回问他去不去吃饭,他说有事,让我先去。”
程峥喝了口茶。
“我当时也没多问,现在想想,他当时可能确实有什么事。”
“我那天说起赵国成的证词以后,他有没有回去看那个九七年的案子?”
“那我就不知道了。”程峥的身子往后一靠,差点把椅子撞倒,他赶紧稳住才回过身,“这他也不会跟我说呀。”
顾砚川点了点头。
“那你知道他昨晚为什么会去那个旧填埋场吗?”
“我也不知道。”
“以前去过吗?”
“这我也不清楚,去没去过还得查,我又不是天天跟着他。”
程峥皱起眉。
“这也是我想不明白的。我师父没事跑那么偏僻的地方去干吗?”
“那他最近跟谁联系过,知道吗?”
“刚开始调取嘛,还没有结果,我这不就来跟你吃饭了吗?”
顾砚川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结账的时候,顾砚川拿出手机付款。
桌上已经摆满了酒瓶。老板娘过来清点,苏曼这才醒了,迷迷糊糊地跟老板娘说打包。
程峥的手机震了一下。他点开看了看,低头回消息。
顾砚川问:“有结果了?”
“没有,资料还在整理。”
程峥把手机收起来。
“明天再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