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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偏见——询问 赵国成案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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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国成案暂时告一段落以后,顾砚川的工作重新回到了原来的节奏。
案子一件接一件,开会、阅卷、写审查报告,有时候一天过去,桌上的材料不但没少,反而又多了两摞。
陆承远的卷宗一直放在旁边。
走廊里的灯灭了一半,窗外几栋办公楼也陆续暗下去。桌上的台灯照着摊开的卷宗,纸页边缘已经发脆,翻动时发出很轻的沙沙声。
顾砚川这次没有再看判决。
他顺着当年的询问记录,一份一份往前翻。
同一个名字,也在里面反复出现,当年陆承远案的办案刑警。
——周启明。
最早的现场走访有他,赵国成后来的几次询问有他,陆承远案的侦查材料里也不断出现他的签名。
顾砚川拿起手机,拨了程峥的电话。
那边接得很快。
“干吗?”
“你认不认识你们刑警队一个叫周启明的人?”
程峥那边有些吵,不知道又在什么地方吃东西。
“我师父啊。”
顾砚川翻页的手停住。
“这么巧?”
“怎么了?”
“九七年金海那个案子,是他当年办的。”
“是吗?”程峥一愣,“这我倒不知道。”
“我想找他请教点事情,方便介绍我认识一下吗?”
“行啊。”
程峥答应得很干脆。
“我组个饭局。”
* * *
第二天中午,三人约在市局附近一家中餐厅吃饭。地方是程峥订的。
餐厅临着一条不算热闹的老街,门面不大,进去以后却很安静。深色木格栅把大厅隔成几个相对独立的区域,靠墙摆着几盆绿植,灯光压得低,桌上铺着素白桌布。
包间在二楼。
窗外正对着几棵梧桐,枝叶落了一地。桌上摆着一套青瓷茶具,水刚烧开,壶口冒着细细的白气。
顾砚川到的时候,程峥已经坐在里面翻菜单。
“我师父不爱吃甜的,我先点两个。”
他拿笔在菜单上勾了两道,抬头问:“你看看还加什么?”
顾砚川把外套搭到椅背上。
“你请客?”
“我组的局,当然我请。”
“那不用加了。”
程峥抬眼:“你倒挺替我省钱。”
门外传来脚步声。
程峥立刻把菜单放下,起身过去开门。
“师父。”
顾砚川也跟着站起来。
周启明五十岁上下,穿一件深灰色夹克,身形依旧利落。他进门先拍了一下程峥的肩,随后才把目光落到顾砚川身上。
程峥介绍:“师父,这是顾砚川,市检察院的检察官,也是我好哥们儿。”
又朝顾抬了抬下巴。
“我师父,周启明。”
顾砚川伸出手。
“周队你好。”
周启明跟他轻轻握了一下。
“你好。”
“经常听程峥提起你。”顾砚川笑道,“说你办案特别厉害。久仰大名。”
周启明看了徒弟一眼,随即笑起来。
“程峥这个人,就爱吹牛。”
程峥笑着招呼两个人坐下。
“今天都是熟人局,别搞得那么正式。吃饭,聊天、喝茶。”
周启明原本就是被徒弟叫出来吃饭,见顾砚川说话客气,神情也很放松。
他端起茶杯。“听程峥说,你找我还有点事?”
“是有个以前的案子,想跟您请教几个问题。”
“什么案子?”
顾砚川翻开手边的材料。
“九七年,金海,陆承远杀人案。”
茶杯停在了半空,周启明抬起头。
“怎么突然问这个?”
顾砚川看着他。
“这个案子,当年是你办的吧?”
周启明把茶杯放回桌上。
“是我办的。你想问什么?”
顾砚川没有急着翻后面的材料。
“赵国成,您还有印象吗?”
“有。”
周启明答得很快。
“目击证人。”
“我最近看了他当年的几份询问笔录。”顾砚川说,“有个地方没太看明白。”
周启明夹了块鱼。
“你说。”
“他前后几次说法有变化,你当年注意到了吗?”
“当然。”
周启明答道。
“证人第一次接受询问,尤其碰上命案,紧张是很正常的。有些东西当时没想起来,回去以后反复想,慢慢又记起来了。这种情况我们以前碰得多。”
“确实有这种可能。”
顾砚川点点头。
“不是可能,是很常见。”
周启明语气轻松。
“人的记忆又不是录像。你现在把几份笔录放在一起看,会觉得怎么这里多一句,那里又多一点。但当时办案,不是把二十年后的结果倒过来看的。”
程峥在旁边听着,顺手给周启明添了茶。
“我师父以前最烦我们死抠一句口供。”
周启明看他一眼。
“我烦的是你们不动脑子。”
程峥啧了一声。
顾砚川笑了笑,等师徒俩说完,才重新开口。
“那当时赵国成后来越来越确定,你们有没有核实过?”
周启明抬起眼。
“核实过。”
“怎么核实的?”
“我看了几份询问笔录,没有找到这一部分。”
“二十多年前的案子。”周启明说,“具体每一步怎么做的,我现在不可能全记得。”
“这个我理解。”
顾砚川把材料往自己这边收了收。
“我只是有点奇怪。他一开始没有那么确定,后面却越来越确定。如果这个变化最后承担了证明作用,按理说应该有形成过程。”
桌上的转盘慢慢停下来。
周启明看了他几秒,靠回椅背。
“顾检察官。你今天到底是来找我请教,还是觉得这个案子有问题?”
“我不知道。”顾砚川说,“所以我才来问你。”
周启明看着他。
“程峥之前跟我提过,你们因为赵国成的事,又翻到了九七年的案子。那你现在是觉得,赵国成当年的证词有问题?”
“我是想知道,他后来的那份确定是怎么来的。”
周启明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顾砚川继续道:“他前后的说法不是简单多了一点细节,而是越来越确定。最后这份确定,又成了指向陆承远的重要证据。”
周启明把茶杯放下。
“所以呢?”
“所以我想知道,当年是谁在反复问他,怎么问的,又是怎么确认他最后那句话的。”
周启明看了他一会儿。
“你怀疑我们诱导证人?”
“我没这么说。”
“但你问的就是这个意思。”
周启明看了他几秒,靠回椅背。
“顾检察官。”
“你现在拿着二十多年前的几份笔录,一句一句放在一起看,当然觉得哪里都有问题。可案子不是这么办的。”
周启明的语气已经冷了下来。
“九七年金海出事那天,我就在现场。现场什么情况,赵国成当时什么状态,陆承远又是什么反应,我们都是亲眼看见、亲自问过的。”
“你现在看到的是卷宗。我们当年办的是案子。”
“二十多年以后,再坐在这里拿几份笔录回头看当年的每一句话,没有意义。”
顾砚川一直看着他。
等周启明说完,他才道:“所以我才想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周启明没回答。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口已经有些凉了的菜。
程峥看看他,又看看顾砚川。
“师父——”
“吃饭。”
周启明打断他。
他没再看顾砚川。
“我觉得这个案子没什么问题。”
“你要是觉得有问题,就找到证据再说。”
桌上的鱼凉了大半,最后那道菜端上来的时候,已经没人怎么动筷子。
周启明接了个电话,起身告辞。
程峥跟着站起来。
“我送你。”
“不用,你们吃。”
“我送你下楼。”
师徒俩一前一后出了包间。
顾砚川没跟出去。
他坐在原位,把桌上的几份材料重新理好,收进文件袋里。
没过多久,门被推开。
程峥回来了,一脸怒容。
“你今天什么意思?
我给你组个局,介绍我师父给你认识。你倒好,吃着吃着开始审我师父了。”
“我没审他。我只是想核实一点事情。”
“核实?”
程峥被他气笑了。
“顾砚川,你要这么问,你提前跟我说一声行不行?我跟他说这是我哥们儿,想认识认识你,出来吃顿饭。结果你倒好,材料都带来了,当着我的面问他二十年前是不是把案子办错了。”
“我没说他办错了。”
“你不就是这个意思?”
顾砚川把文件袋合上。
“赵国成的证词形成过程确实有问题。我既然知道当年主要是他在问,就想把事情问清楚。”
“那你告诉我啊。”
程峥看着他。
“你跟我说你要找我师父请教点事情,我以为你就是问问当年的情况。”
顾砚川这次没反驳。
程峥说得没错。他确实借了程峥的私人关系,却没有提前告诉他,自己会问到什么程度。
“这事是我不对,帐我结过了。”
程峥原本还憋着一肚子话,被他这么一说,火也不知道怎么发了。
“太不给我面子了。”
他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以后我可不给你介绍了。”
两人在楼下分开,顾砚川的手机震了一下。
苏曼发来一张名片。
紧接着又是一条消息。
【这是我老师的儿子,陈诚。现在在盛和档案部做主任。你不是要找金海以前的资料吗?可以跟他联系,我已经跟他打过招呼了。】
顾砚川站在餐厅门口回她。
【谢谢。】
【不客气。】
他点开陈诚的名片,发送了好友申请。
没过多久,对方通过了。
顾砚川先发过去一条。
【陈主任你好,我是顾砚川,苏曼应该跟你提过我。】
陈诚回得很客气。
【提过。顾检你好。】
【最近哪天方便?有点事情想跟你请教一下。】
那边隔了一会儿才回复。
【这周可能不行,最近事情比较多。下周一中午可以吗?】
顾砚川看了眼日期。
【可以。那下周一就去你公司楼下吧,省得你跑。】
【好的。】
顾砚川收起手机。
身后的餐厅门被人推开,一阵暖气和说话声涌出来,很快又随着门合上消失了。
顾砚川沿着老街往停车的地方走。
走了几步,他又想起周启明最后那句话。
——你要是觉得有问题,就找到证据再说。
周启明说的没错,下一步要做的,就是找到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