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上时雨》临江夜雨

15、目证——周启明 中午十二点

　　中午十二点多，市公安局附近那家小馆子里人已经坐满了。

　　程峥他们到得晚，只剩最里面一张四人桌。

　　老段点了红烧肉，又加了一份酸汤肥牛，虎子在旁边喊着要再来个烧鸡，小周看着菜单，最后很识相地点了一盘青菜。

　　菜上来以后，老段先把红烧肉往程峥面前推了推。

　　“程队，你的。”

　　程峥夹了一块，吃了两口，又放下筷子。

　　“程队，你今天不饿？”

　　程峥没好气道，“吃你的。”

　　虎子没说话，低头扒了两口饭。

　　老段在旁边慢悠悠地开口：“他哪是不饿，这两天就没好好吃过饭。”

　　程峥没否认。

　　这两天他们把吴建平重新过了一遍。

　　能查的监控查了，现场相关人员重新问过，吴建平当天的行动轨迹也重新往回捋了一遍。

　　问题还是那个问题。

　　这个人可疑的地方很多。

　　可到现在为止，没有任何一条客观证据能证明他接触过赵国成。

　　老段看着他。

　　“要不找周队盘盘？”

　　程峥没抬头。

　　“这么点事还去烦他？”

　　虎子在旁边接了一句：“你都两顿饭没好好吃了，还这么点事？”

　　程峥抬头看他，虎子立刻低头夹菜。

　　“我什么也没说。”

　　老段在旁边笑了一声。

　　程峥懒得理他们，又夹了块牛肉。

　　吃了两口，到底还是没什么胃口。

　　过了一会儿，他才道：

　　“行。”

　　老段抬眼看他。

　　程峥低头扒了口饭。

　　“下午我去一趟。”

　　刑侦支队长周启明刚过五十，身形挺拔，头发浓密，五官轮廓硬朗，年轻时应该是很惹眼的长相。到了这个年纪，那股锋利淡了些，人反而看起来更利落。

　　他在刑侦一线待了很多年，办公室里挂满了奖状。

　　程峥进门时周启明正坐在桌后看材料，抬头见是他，先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

　　程峥拎着烟往里走。

　　“那肯定是来看师父的。”

　　“你小子心里还有我呢？”

　　“那可不是。”

　　程峥在他对面坐下，拆开烟盒，抽了一支递过去。然后摸出打火机，探身替他点上。

　　火苗亮了一下，周启明深吸一口，靠回椅背，看着他。

　　“有事找我？”

　　程峥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最近遇到点事，想请教师父。”

　　“上回那个抢劫案，两个礼拜就让你破了，市里不是还表彰了吗？你这么牛了，还用得着来问我？”

　　程峥往椅背上一靠。

　　“师父，你可别笑我了，这回是真遇到难事了。”

　　周启明抖了抖手上的烟灰。

　　“给我看看。”

　　程峥把带来的材料打开，从头给周启明过了一遍。等他说完，周启明伸手把吴建平前后几次笔录抽了出来。

　　“这个案子看起来指向很明确，不过却有几个疑点。”

　　“第一次，他说去金海干什么？”

　　程峥答道，“拿以前落在那边的铝型材，还有安装配件。”

　　“后来呢？”

　　“去拿工具。”

　　周启明把两份笔录并到一起。

　　“你看看，这两次说法里，有什么是一样的？”

　　程峥重新扫了一遍。

　　“拿东西？”

　　“对。”

　　周启明点了点头。

　　程峥皱了下眉。

　　“可他说的那些东西基本都是假的。”

　　“假的，不代表是凭空捏造出来的。”

　　周启明看着面前那几份笔录。

　　“谎言往往不是从零开始编，而是贴着真实发生过的事情改。人在说谎的时候，真实信息通常也会先被激活。”

　　他点了点其中一份笔录。

　　“铝型材可能是假的，工具也可能是假的。但‘拿东西’这个行为，有可能是真的。”

　　“你是说他是真的去拿东西？”

　　“我没这么说，但也不排除这个可能性。”周启明看着他，“关键你验证过没有？”

　　程峥夹着烟的手停了一下。

　　没有。

　　他们查吴建平为什么撒谎，查他有没有上过六楼，查他和赵国成的矛盾，也查他案发以后为什么去找张浩。

　　唯独没查过——

　　他到底要拿什么。

　　周启明翻了两页，很快找到张浩的名字。

　　“还有这个，你一直盯着吴建平跟张浩案发以后见面。那这两个人到底是因为什么联系在一起的，你知道吗？

　　他们以前有没有来往？为什么来往？还有吴建平前后联系过的其他人，你查过没有？”

　　程峥盯着桌上的材料看了两秒，忽然把烟摁进烟灰缸，伸手把东西收了起来，转身就要出门。

　　“师父，还是你牛！等这案子破了，我给你带一条中华！”

　　周启明夹着烟，笑骂了一句。

　　“赶紧滚。”

　　从周启明办公室出来以后，程峥让人把吴建平案发前后的联系人重新过了一遍。

　　这一次，他们没再只盯着张浩。

　　下午三点多，一个此前没被特别注意的号码被翻了出来。吴建平在案发前几天和对方联系过几次，号码登记在一家废旧物资回收店老板名下。

　　程峥带着老段过去的时候，店里正在装货。

　　门口停着一辆小货车，地上堆着拆下来的空调外机、废铁架和成卷的旧电线。老板四十来岁，听说他们是市局的，手里的烟当场就掐了。

　　“警察同志，我这边东西都是正常收的。”

　　程峥看他一眼。

　　“我还什么都没问。”

　　老板噎了一下。

　　程峥把吴建平的照片放到桌上。

　　“这个人认识吗？”

　　老板看见照片，神色明显有些不自然。

　　这次没再否认。

　　“认识。以前有人介绍过。他手里有些工程上拆下来的旧料，零零碎碎收过不少。”

　　“11月20号左右呢？”

　　“在那之前，他跟我说手里有一批铜缆，约了20号拿过来。不过后来也没拿成。”

　　程峥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体坐直了。

　　“聊天记录有吗？”

　　老板大概也知道躲不过去，把手机拿了出来。

　　聊天记录没有删。

　　往上翻几页，就能看到十九号晚上，吴建平跟他说，第二天下午过去，让他等消息。

　　20号下午2：20，对方又追问了一次。

　　“今天能出吗？”

　　“今天弄不出来了，改天。”

　　铜缆是真的。

　　可吴建平的嫌疑并没有因此变轻。

　　如果赵国成恰好撞见他偷拿电缆呢？

　　他会不会为了灭口，杀了赵国成？

　　***

　　当天晚上，吴建平再次被带回了市局。

　　程峥进去的时候，他正低着头坐在桌边。听见开门声，他抬头看了一眼，又很快移开视线。

　　程峥在他对面坐下。

　　“吴建平，20号下午，你去金海干什么了？”

　　“我不是说过了，拿点以前落下的东西。”

　　“什么东西？”

　　“工具，还有些配件。”

　　还是原来的说法。

　　程峥没再问，把几张打印出来的聊天记录放到桌上，推了过去。

　　吴建平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变得煞白。

　　“这人我们已经找到了。”程峥说。

　　吴建平抬起头，眼神明显已经失去了刚才的镇定。

　　“程队，这个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想的哪样？”

　　吴建平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

　　程峥看着他。

　　“所以你那天下午去金海，根本不是拿工具，是去偷那批铜缆。”

　　“怎么叫偷……”吴建平擦了擦额头的汗，“那就是点旧东西。工程上拆下来的，也没人要——”

　　“赵国成是不是看见了？”

　　吴建平一下愣住。

　　“你去偷拿铜缆，被赵国成撞见。他要报警，你怕事情败露，所以——”

　　“没有！”

　　吴建平的声音一下升高，手撑着桌沿，人几乎跟着站起来。

　　“我没杀他！”

　　程峥盯着他。

　　吴建平撑在桌沿上的手还在抖。

　　“我真没见过赵国成。我去金海就是为了拿那批电缆，别的什么都没干！”

　　话说完，他自己先怔了一下。

　　程峥没有接。

　　屋里只剩空调低低的风声。

　　吴建平慢慢坐了回去，程峥这才问：

　　“电缆呢？”

　　吴建平低着头，过了几秒才道：

　　“没拿到。”

　　“为什么？”

　　吴建平抬起头，脸上的慌乱还没完全退下去。

　　“我那天没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