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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目证 三天以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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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以后。
下午四点多,雨已经停了,天却一直没有放晴。窗外压着一层低低的灰云,院子里的香樟被雨洗得发亮,湿漉漉的地面映着办公楼的倒影,檐角还挂着没落尽的雨水。
这个时间,楼里比上午安静了一些,偶尔有人抱着卷宗从走廊经过,脚步声到了门外,又很快远去。
顾砚川坐在办公桌后,目光第三次落到桌边的电话上。
三天前,他从曾维平那里回来以后,就给档案室打了电话。档案室只说找到了会送过来,没有给他确切时间。
下午四点十七分,门终于被敲响。
顾砚川几乎同时抬起头。
“请进。”
档案室的人抱着一只旧牛皮纸档案袋进来:“顾检,陆承远案。九七年的卷,找起来费了点时间。”
顾砚川站起身:“麻烦了。”
他接过档案袋。牛皮纸的颜色已经发暗,封边磨得发白,右上角压着几枚深浅不一的旧章。袋子落进手里的时候,比看上去沉。
门重新关上。
顾砚川把手边的材料推到一旁,将档案袋放在桌面中央。
封口拆开,里面是一叠已经泛黄的纸。
顾砚川的手指顺着一行行名字往下,很快停住。
第一份询问笔录就在前面。
1997年11月21日,赵国成。
身份:金海工业园区保安
笔录开头先问了他和陆承远的关系。
两个人在金海共事已经有些年头,平时关系不错,彼此算熟。工作上碰见会说几句,闲下来有时候也会站在一起抽烟聊天,厂里的事、家里的事,都聊过一些。
案发当天晚上十点左右,陆承远到了金海。
赵国成说,那时候自己就在门岗附近,两个人离得很近。陆承远穿着平时干活的旧工装,衣服上沾着灰,脸色不太好,话也比平时少。
赵国成问了一句:“今天怎么了?”
陆承远只说:“有点烦心。”
再往下问他没多讲,只说自己是过来修B仓门的,很快就往里面去了。
顾砚川继续往下看。
大约半个小时以后,赵国成从门岗附近出来抽烟,远远看见了陆承远。
这一次,两个人隔着大约三十米。
陆承远正拖着一样很长的东西往前走。
询问人问:“能确定是陆承远吗?”
“能。”
“离得这么远,也能认出来?”
“认识多少年了,怎么会认不出来。何况他刚进去的时候我还跟他说过话。”
“拖的是什么?”
“没看清。”
第二份询问笔录隔了几页。
前面的经过没有太大变化。陆承远几点进来、来做什么,赵国成第一次在哪里见到他,和上一份基本一致。
到了十点左右那一段,询问人让他再回忆一次当时看到的情形。
赵国成这一次说得更细了一些。
“那东西很长,顺在陆承远身后,差不多有一个成年人的长度。陆承远抓着前面往前拖,中途停过一次,像是重新调整了一下使劲的位置。”
“还有没有别的能想起来?”
赵国成过了一会儿才回答。
“现在想起来……好像是个人。”
“为什么这么觉得?”
“主要是长度。”他说,“再加上他当时那个拖法。后来我一直想那天晚上的事,越想越觉得像。”
顾砚川看完,继续往后翻。
第三份笔录在后面。
这一次,关于那晚经过的前半段已经没有多少新的内容。
真正不同的,是最后那个问题。
“你现在能不能确定,当时陆承远拖的是什么?”
“是我们金海的财务,许文洲。”
“为什么这么肯定?”
赵国成说:“我后来想起来了,那天许会计穿的是一件浅灰色的衣服。”
询问人问:“你当时看见了?”
“看见了。”赵国成说,“陆承远拖着的那个人身上就是浅灰色的。我当时没往人身上想,后来出了事,才反应过来,那就是许会计。”
窗外的天已经比刚才暗了一层。走廊里有人推着文件车经过,轮子压过地砖,声音从门外慢慢远去。
顾砚川把刚才那三份笔录重新抽出来,依次摊在桌上。
第一次:没看清。
第二次:好像是个人。
第三次:我看见陆承远拖着许文洲。
证词一次比一次确定。
顾砚川现在终于知道父亲当时为什么开始起疑了。
他把证词压在手边,开始往后翻整本案卷。
陆承远那天晚上确实去过金海。B仓的维修记录在卷,值班人员也能证明当晚有人报修,他十点左右进了厂区,并不是临时编出来的理由。
再往后,是现场勘验和物证材料。
许文洲被发现时已经死亡。现场附近找到的凶器——活动扳手上,能够提取到死者的血迹和陆承远的指纹。陆承远本来就做设备维修,平时会使用这一类工具,这一点卷宗里同样有说明。
法医鉴定意见夹在后面。
死亡时间判断在十点半到十一点半之间,与陆承远在金海停留的时间吻合。
有同事证明,陆承远案发之前与许文洲发生过矛盾。
当晚金海除了保安,并没有其他人记录在场。
一份又一份材料叠起来,指向都很明确。所以陆承远作为重大嫌疑人,也很合理。
顾砚川的手指压住页角,停了几秒。
从卷宗表面看,这并不是一桩一眼就能看出问题的案子。
人证、物证、作案时间、杀人动机都很全面。每一项单独拿出来,都不足以直接证明杀人,可叠在一起,已经足够让一个人定罪。
而真正让这条证据链变得完整的,还是赵国成的口供。
现在顾砚川最想知道的,是赵国成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从“没看清”,一步一步走到最后这句话。
他继续往后翻,可卷宗里没有答案。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暗了。玻璃上映出办公室里的灯,走廊上的人也渐渐少了,远处偶尔传来关门声。
顾砚川合上案卷。
手机就是这时候响的。
程峥。
顾砚川接起来。
“你看几点了?”
顾砚川抬眼看了一下电脑右下角。
八点半。
程峥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出来吃饭,苏曼也在。”
顾砚川低头看了眼桌上的卷宗。
“去哪儿?”
“你单位楼下,老地方。”
电话挂断以后,顾砚川把照片放回原处,又将三份证人笔录按页码重新归好。
档案袋合上的时候,他的目光在赵国成的名字上停了一瞬。
卷宗里没有他要的答案。
但二十年前,父亲显然也走到过这里。
二十分钟后,顾砚川推开餐馆的玻璃门。
这个店真叫“老地方”,也是他们三人常聚的餐厅。晚饭时间已经坐了七八成。门一开,热气裹着饭菜的香味扑过来,里面人声嘈杂,和外面空旷的道路像是两个世界。
程峥和苏曼已经到了。
顾砚川坐下时看了一眼桌边的塑料袋:“这什么?”
“烤鸭。”程峥把袋子往他那边一推,“我家楼下那家。今天好不容易排到,给你带过来了。”
苏曼说:“他排了四十分钟。”
程峥拿筷子的手一顿:“你怎么什么都说?”
顾砚川打开塑料袋看了一眼:“你又不吃鸭子。”
“给你的。”程峥夹了一大块红烧肉,“不然我费这个劲干什么?”
服务员过来添茶,顺便问还要不要加菜。
顾砚川翻了两页菜单:“再来一个水煮鱼。”
程峥看了他两秒:“你今天是不是心情不好?”
顾砚川把菜单递回去。
“确实有点烦。”
“下午那个案子?”
“嗯。”
苏曼点的辣子鸡端了上来,热油的辣味一下散开。她夹了一块,问:“找到什么了?”
“赵国成二十年前的三份证词。”
顾砚川把下午看到的内容简单说了一遍。
程峥嚼东西的动作慢了下来。
“所以你爸当年一直在查赵国成?”
“至少一直在追他的证词。”顾砚川说,“但卷宗里没有写,他为什么会一步一步改成这样。”
“别的证据呢?”
“很全。”顾砚川说,“几乎所有的证据都指向嫌疑人。”
程峥看了他一眼:“那这案子看起来确实挺完整。”
顾砚川没有否认。
苏曼问:“那你之前说一直在找一张老照片,有没有进展?”
“还没有。”顾砚川说,“那个摄影师也在帮我找,但还没有结果。”
“我倒是认识一个人。”苏曼道,“我老师陈敬之的儿子在盛和集团档案部门做一个小领导,说不定他能帮到你。”
“你跟他很熟?”
“还可以。”苏曼说,“每年我都会去看老师,跟他有些来往。我可以帮你问问,但是帮不帮忙我就不好说了。”
顾砚川点头。
“那先谢谢你。要是找到我请你吃饭。”
“见者有份。”程峥笑道,转头跟苏曼说,“那得吃顿好的。”
顾砚川白了他一眼,换了个话题:“吴建平那边怎么样?”
“还在查。”程峥说,“嘴还是挺硬。承认自己那天进过金海,但进去以后到底干了什么,没一句痛快话。赵丽雯那边也还是认他。”
顾砚川抬眼。
“她前后一共更新过几次口供?”
“三次吧。”
“时间分别是什么时候?”
程峥拿起手机,翻了一下工作记录。
“第一次是11月23号。她说案发的时候,在六楼看见过一个成年男性,深色衣服,身高大概一米七五到一米八,脸没看清。”
“第二次是11月28号。她说那个人好像戴着黑帽子,脸上还有黑色口罩。”
“第三次是11月30号。先说‘挺像’,后来又说——‘我觉得……好像就是他。”
程峥突然像意识到什么,“你怀疑她的口供有问题?”
顾砚川没回答,只问:“第一次和第二次之间,她接触过什么?”
“二十四号带她回过现场重新走了一遍。”
程峥想了一下。
“给她看过吴建平监控的照片。”
“照片里吴建平是什么样子的?”
“黑衣,黑帽,黑口罩……”
“第二次和第三次之间呢?”
“让赵丽雯在单向玻璃后面指认吴建平。”
程峥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
桌上的水煮鱼还在冒着热气。
过了半晌,他才开口:“顾砚川,就算赵丽雯的证词有漏洞,也不能证明吴建平就没问题。”
顾砚川没说话。
“现在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吴建平。”程峥看着他,“只要我能查清楚他那天到底去干了什么,一切就水落石出了。”
“你说得对。”顾砚川道。
他拿起筷子。
“那你就查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