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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目证——陆承远案 几天后,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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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临江市下了一场大雨。
从早上开始就没停过。雨水被风卷着打在检察院办公楼的玻璃上,密密麻麻一片,连窗外的楼都看不太清。
顾砚川到办公室时,走廊里已经被来往的人踩出了一串湿漉漉的脚印。有人刚从外面回来,裤脚湿了半截,收起的伞还在往下滴水,门口积了一小片水。
窗户不知道被谁留了一道缝。
风裹着雨声灌进来,桌上的纸页被吹得轻轻翻动。
顾砚川走过去,把窗关严。
“咔哒”一声。
雨声一下被隔在了玻璃外,只剩下一层沉闷而持续的响动。
他脱下微湿的大衣,挂到衣架上,坐回桌前。
手机就在这时响了。
程峥。
顾砚川接起来。
“说。”
“你让我查的那个1997年金海的案子,我查到了。”程峥说,“陆承远故意杀人案。”
“等一下。”
顾砚川拿过纸笔,把名字抄了下来。
“这个案子当年其实挺有名的,就是那时候咱们还小,对社会新闻也不怎么关注。案子是1997年11月发生的,就在金海,98
年1月移送检察院。死者叫许文洲,陆承远后来因为故意杀人罪被判了死刑。”
“还有一个消息。”
程峥故意停了两秒。
“你猜我在这个案子里发现谁了?”
“谁?”
“赵国成。”
顾砚川的笔停住。
“他是当年的目击证人。”
顾砚川怔了两秒,心口像是被什么猛地撞了一下。
二十年前,赵国成是陆承远故意杀人案的目击证人。
二十年后,他死在金海。
而顾崇礼的旧名片,就出现在他的死亡现场。
那些散落了二十年的线索,在这一刻骤然收紧。
“再后面的我这边查不到了。”程峥说,“你自己去查吧。”
顾砚川看着纸上的名字。
“知道了。”
挂断电话,他拿起刚才记下名字的那张纸,去了档案室。
二十年前的旧案并没有全部完成电子化。顾砚川按年份和案名查到当年的案件登记信息。
卷宗已经泛黄,纸页边缘有些发脆。他翻过案件登记表,又往后翻了几页,在犯罪嫌疑人基本情况一栏停住。
右上角贴着一张证件照。
照片里的男人很年轻,短发,穿着一件深色外套,面对镜头时神情有些拘谨。
顾砚川的手停在纸页上。
这张脸,他见过。
在沈时雨工作室金海那批旧照片里,那个和赵国成蹲在一起抽烟的人。
就是陆承远。
顾砚川重新看向案卷。
他的视线往下移,在承办人一栏停住。
曾维平。
顾砚川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
上一次见面,曾维平只告诉他,顾崇礼出事前在看公安移送过来的一宗重案。
他没有说,那宗案子就是陆承远案。
更没有说,这宗案子的承办人就是他自己。
为什么?
顾砚川合上登记册。
上次他已经说得很清楚——他在查顾崇礼为什么会和金海发生联系。
曾维平明明知道,却偏偏绕开了自己与这宗案子最直接的关系。
这已经不是记不记得的问题。
中间一定还有什么没说。
顾砚川记下卷号,直接去了曾维平办公室。
他在门上敲了两下,里面还没有传来回应,手已经压下了门把。
“曾——”
声音在门打开的那一刻停住。
办公室里不只有曾维平。
靠窗的位置还坐着一个老人。
梁启恒已经年近七十,一头白发梳得整齐,身板依旧挺直。退休这些年,眉眼间比从前多了几分慈和,只是多年身居高位留下的气度还在,即便只是坐在那里,也自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派头。
顾砚川立刻收住脚步。
“梁老好。”
梁启恒是父亲的老领导,顾砚川进检察系统的时候,他还没有退休,打过几次照面,顾砚川对他一向尊敬。
梁启恒转头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文件夹,又看了看曾维平,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
“你们有事就谈,我也该走了。”
曾维平起身送他。
走到门口,梁启恒又停下来,看向顾砚川。
“小顾啊,我现在住在东郊温泉老干部疗养院。退休以后闲得很,有空过来看看我。”
“好的,梁老。”
顾砚川颔首,看着梁启恒走出办公室。
门刚合上,他便转过身,几步走到办公桌前,把手里的文件拍在曾维平面前。
“曾检,陆承远案是你办的?”
曾维平看了一眼桌上的文件,又抬头看他。
“你查到了。”
“你上次为什么没告诉我?”
曾维平沉默了一会儿。
“先坐吧。”
顾砚川看了他一眼,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曾维平靠进椅背,手里的笔转了半圈,又放回桌面。
“上次你来问你爸为什么会跟金海扯上关系,我就知道你问的是陆承远案。我没告诉你,是因为我不太想再提这个案子。”曾维平停了一下,“当年为了这事,我跟你爸没少争。”
顾砚川的神色微微一变。
“陆承远案是我承办的。公安把案子移过来的时候,材料已经比较完整了,人证、物证都有,赵国成又是重要目击证人。至少在当时,我认为这个案子证据是足够的。”
他顿了顿。
“但是你爸不这么想。”
“他不是承办人,为什么会看这个案子?”
曾维平靠在椅背上,安静了片刻。
“因为陆承远的老婆。”
“我到现在还记得那天。跟今天很像,特别冷,下着雨。我跟你爸从外面回来,刚进检察院大厅,伞都还没收好,一个女人突然就冲过来了。”
“她一把抓住你爸,抓得特别紧。头发、衣服都是湿的,也不知道在外面等了多久。嘴里一直喊,我老公没杀人,是公安抓错人了,让检察院救救他。”
曾维平的声音低了些。
“那时候我第一反应就是把你爸拽走。家属跑来喊冤的,我们不是没见过。我跟她说,有什么情况按程序反映,该找谁找谁,别堵在大厅里。说完我就拉了你爸一下,让他走。”
他停了一下。
“结果走了两步,我发现旁边没人。”
顾砚川抬起眼。
“我一回头,你爸还站那儿。”
“那个女人死死抓着他袖子不放。她当时哭得话都说不清楚,一会儿说陆承远不可能杀人,一会儿又说案子肯定有问题。大厅门开开关关的,外面的冷风一直往里灌,地上全是人踩进来的雨水。”
曾维平垂下眼,手指在桌沿上缓慢地蹭了一下。
“我当时其实挺烦的。我想这有什么可听的?案子是我办的,卷我看过,该核的也都核了。她是陆承远的老婆,她当然觉得自己丈夫没杀人。”
“可你爸没走。他把人带到旁边坐下,让她别急从头说。那女人说了很久,他就在那儿听。我中间还过去催过他一次,说差不多行了,人家说什么你还真信什么。他没理我。”
“后来没隔多久,他就来找我要陆承远的卷。”
曾维平抬眼看向顾砚川。
“我当时还问他,顾崇礼,案子是我办的,又不是你的,你跟着掺和什么。”
“他说,人家既然找到检察院说这里面有问题,那就再看一遍。有没有问题,看完再说。”
“我那时候是真觉得他多事。”
曾维平说得很平静。
“后来那段时间,他没少来找我。今天问这个,明天又问那个。我那时候一看见他夹着卷进来就头疼。”
他说着抬手按了按额角。
“有一回我实在让他问烦了。我说证人这么说,物证也能对上,你到底觉得哪儿有问题?”
“他也没给我一个答案。就说有些地方,他觉得不对。”
曾维平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
“你爸看卷有个习惯。他不光看后面怎么认定,还老喜欢往前翻。”
说到这里,他停住了。
“我记得他那时候问过我一句。他说——现在说得这么清楚,第一次也是这么说的吗?”
顾砚川的手指停住了。
那张旧名片几乎同时浮现在脑海里。
——你第一次看见什么?
他盯着曾维平,胸口像被什么沉沉压了一下。
原来这才是父亲一直在追问的东西。
不是一个人后来记得什么。
而是最开始的时候,他究竟看见了什么。
“您还记得他当时看的是哪份材料吗?”
曾维平摇了摇头。
“记不清了。你爸那时候问的东西不少,我当时又没觉得那些问题能改变案子的结论。二十年过去了,具体是哪份材料、哪个证人,我不能凭印象乱说。”
顾砚川沉默片刻。
“后来呢?”
“后来他还在查。”曾维平说,“具体查到什么程度,我不知道。我们俩对这个案子的看法不一样,他后来有些事情,也不会样样都来跟我说。”
顾砚川抬起眼。
“他后来还见过陆承远的妻子吗?”
“应该见过。至于后来见过几次、说过什么,我不清楚。”
顾砚川静了几秒。
“我爸出事以后,她还来过吗?”
“没有。”
“为什么?”
曾维平看着他。
“因为她也死了。”
顾砚川眉心一紧。
“什么时候?”
“跟你爸前后脚。你爸出事以后没多久,她出了车祸,人没救回来。”
顾砚川沉默了片刻。
“她还有家人吗?”
“有个儿子,当年还小。后来去哪儿了,我也不知道。”
顾砚川没有再问。
曾维平看着他。
“小顾,这个案子早就结了。我觉得你没必要再纠缠下去。”
“我不是想替陆承远翻案。”顾砚川抬头看他。
“那你想查什么?”
“我爸不是承办人,却一直在查这个案子。”顾砚川的双手握紧了,“我想知道他当年到底发现了什么。”
曾维平看了他很久,最后摇了摇头。
“这个我真不知道。”
从曾维平办公室出来,已经快到中午。
外面的雨还在下。
顾砚川沿着走廊往回走,刚走出几步,胃里忽然狠狠抽了一下。
他脚步一顿。
第二下紧跟着顶上来,比刚才更重。
顾砚川伸手撑住墙,低着头,停了几秒。
走廊里有人从远处经过。他没有抬头,只等那阵疼慢慢过去。
过了一会儿,他直起身,把手收回来,继续往前走。
走到办公室门口,他脚步忽然停了一下。
曾维平刚才那句话又一次从脑海里掠过。
——现在说得这么清楚,第一次也是这么说的吗?
顾砚川推门进去,在桌前坐下拨了个电话。
“你好,麻烦帮我调一下1997年陆承远故意杀人案的旧案材料。”
对面问:“具体要哪一份?”
顾砚川静了两秒。
“赵国成的证人笔录。”
他顿了顿。
“最早的那份。”